林晚星是从未时开始抄的。
磨墨，铺纸，提笔。第一个字落下时，她还带着点新鲜感——用毛笔写字，对她这个现代人来说挺有意思。但写到第一百个“不可”时，手腕已经开始发酸；第五百个“须”字时，脖子僵硬；第一千个字时，她觉得自己像个没有感情的抄写机器。
窗外的天色由明转暗，雪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簌簌地敲打着窗纸。屋里没点灯，光线逐渐昏暗。
林晚星放下笔，揉了揉酸痛的手腕，看着桌上才抄完不到三遍的厚厚一叠纸，绝望感油然而生。
「这得抄到猴年马月……原主这身体也太废了，炼气三层连个照明术都不会？等等，好像炼气期确实灵力微薄，主要用来温养身体，术法得筑基才能学……」
「好饿……修仙之人不是辟谷吗？哦对，设定里低阶修士还是要吃饭的，清寒峰有小厨房吗？苏清寒好像自己偶尔会做点心？漫画里提过一句她喜欢甜食但克制……啧，闷骚。」
「手好酸……脖子也好酸……要是有人能帮忙揉揉就好了……师尊的手看起来很有力，但应该很温柔……打住！林晚星你在想什么！」
她一边在心里天马行空地吐槽，一边唉声叹气地重新提笔。笔尖刚触到纸面——
“吱呀”一声轻响，书房的门被推开了。
寒风卷着几片雪花涌入，随之而来的是一道素白的身影。
苏清寒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琉璃灯，暖黄的光晕柔和了她周身清冷的气息。她目光落在案前弓着背、愁眉苦脸的少女身上，顿了顿，缓步走进来。
林晚星吓得笔都掉了，慌忙站起来：“师、师尊！”
苏清寒没应声，只将琉璃灯放在书桌另一角，灯光顿时驱散了满室昏暗。她目光扫过桌上堆积的纸张：“抄了多少？”
“两、两遍半……”林晚星声音越来越小。
“嗯。”苏清寒似乎并不意外，她在书桌另一侧的空椅上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卷有些古旧的玉简，展开，静静看了起来。
林晚星：“？？？”
这是……陪她？
她僵在原地，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什么情况？监督？不至于吧？罚抄还要亲自监督？师尊这么闲？」
「不过这灯光……好温柔。她坐在那里的样子，像幅画。睫毛好长，灯光下在脸上投出小扇子似的影子……」
「我能不能坐回去？她没叫我坐，但我腿麻了……」
苏清寒翻了一页玉简，头也未抬：“坐下，继续。”
声音平淡，却让林晚星如蒙大赦，赶紧坐下重新抓笔。只是这次，身边多了一个人，呼吸可闻，冷梅香丝丝缕缕缠绕过来，她心跳如擂鼓，脑子里乱糟糟的，根本静不下心。
「太近了太近了！她身上好香……不是香炉那种冷香，是更淡一点的，像她自己的味道……」
「她在看什么书？好像是古阵法图解？师尊涉猎真广……」
「手还是好酸……要是现在有杯温热的桂花蜜水就好了，甜甜的，暖手又暖胃……啊，好想喝……」
她一边机械地抄写，一边任由思绪飘飞。没注意到，身旁的苏清寒翻动玉简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
林晚星抄得手腕发颤，下意识地小声嘟囔了一句：“手好酸啊……”
话音刚落，一只素白的手伸了过来，将一个青瓷杯轻轻放在她手边。
杯口热气袅袅，甜润的桂花香气扑鼻而来。
正是温热的桂花蜜水。
林晚星愕然抬头，恰好对上苏清寒的目光。仙人似的师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歇一下。”
“谢、谢谢师尊！”林晚星受宠若惊，连忙双手捧起杯子。水温透过杯壁传到掌心，熨帖了酸痛的手指。她小口啜饮，甜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幸福感油然而生。
「好好喝！是师尊自己泡的吗？她怎么知道我想喝这个？巧合？还是……」
她心里嘀咕，放下杯子时，手指不经意擦过了苏清寒还未完全收回的指尖。
微凉的触感，像上好的玉石。
林晚星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耳根瞬间红了。
苏清寒神色如常地收回手，重新拿起玉简，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接触不曾发生。只是若仔细看，便能发现她捏着玉简边缘的指尖，微微收紧了些许。
书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以及翻动书页的轻响。两人的影子被灯光投在墙上，挨得很近，随着烛火轻轻摇曳。
林晚星的心跳慢慢平复，一种奇异的安宁感包裹了她。她不再胡思乱想。
第三章：墨香、梅香，与悄然蔓延的什么
林晚星已经不记得自己抄到第几遍了。
手腕从酸痛到麻木，再到重新感知到酸痛，循环往复。窗外的雪似乎停了，月光透过云层缝隙洒下来，在雪地上映出一片清冷的银白。书房内，琉璃灯的光稳定地笼罩着一小方天地，将两人与外面的寒夜隔开。
苏清寒一直安静地坐在那里，玉简早已看完，此刻她执着一卷普通的纸质书册，看得很慢，偶尔翻动一页，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她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身边小徒弟越来越频繁的偷瞄和内心刷屏毫无反应。
但林晚星知道（或者说，她以为），自己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肯定没暴露。
「师尊看书的侧脸……下颌线好优越，想摸……不不不，这是大逆不道！」
「她好像真的不怕冷？穿这么少，手指还是微凉的……不过刚才碰到的触感，凉丝丝的，好舒服……打住！」
「抄到‘不可同门相残’了……话说凌霄宗内部斗争厉害吗？漫画里好像没细写，就提过丹霞峰那个赵师叔老是来找茬……啊，以后会不会碰上？」
「好困……眼皮在打架。不能睡，三百遍啊三百遍……」
她的字迹从工整逐渐变得歪斜，意识也开始模糊。脑袋一点一点，最后终于支撑不住，握着笔，额头轻轻抵在了摞起的纸张边缘。
细微均匀的呼吸声响起。
苏清寒翻页的手指停住了。
她抬起眼，看向对面。少女趴在桌上睡着了，脸颊压在手臂上，挤出一小团软肉，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唇无意识地微微张着，看上去毫无防备，甚至有些孩子气的天真。
与白天那副战战兢兢、跪地求饶的模样判若两人。
也与那喧闹鲜活、充满各种古怪念头和直白赞叹的“心音”主人……奇妙地重合。
苏清寒的目光落在她因熟睡而泛着淡淡红晕的脸颊上，又移到她握着笔、指节有些发白的手。那双之前在心里嚷嚷着“手好酸”的手。
静默了片刻。
她放下书卷，起身，动作轻缓地走到林晚星身边。烛火将她的影子拉长，温柔地覆盖在少女身上。
先轻轻抽走了她指间将掉未掉的毛笔，搁在笔山上。然后，目光触及她脸颊旁那叠抄好的门规——字迹虽然后期潦草，但能看出前期的认真。最上面一张，墨迹未干透，有些糊在了她袖口上。
苏清寒伸出手，指尖在空中停顿一瞬，最终落下，却不是去挪开纸张，而是极轻地拂开了散落在林晚星额前的一缕碎发。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皮肤，触感温热柔软，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生机。
像触碰一片被烛火烘暖的云。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闯入苏清寒的脑海。她指尖微微蜷缩，收了回来。视线却未移开，落在少女安睡的眉眼，和那微微嘟起的唇瓣上。
“老婆……”
白天那石破天惊的两个字，连同后续无数嘈杂却鲜活的“心音”，再次回荡在耳边。不是心魔，也非走火入魔的呓语。那是一种全然陌生的、直白到近乎莽撞的……情感。
带着仰慕，带着贪恋，带着纯粹到极致的喜欢，还有一丝她不太理解的、跨越了某种界限的亲昵称呼。
苏清寒修行近百年，见过仰慕，见过敬畏，见过求而不得的痴妄，也见过口是心非的算计。却从未接触过如此……不加掩饰的赤诚。仿佛一颗滚烫的心，毫无保留地捧到她面前，任由她审视，甚至……任由她决定是否要接纳或践踏。
可她明明表面如此胆怯，如此恪守规矩。
为何心音却那般……大胆？
目光再次落到那张惹祸的速写上。画中的自己，立于梅树下，眼神是她熟悉的清冷孤高。可作画之人投射其上的情感，透过潦草却传神的线条，分明是滚烫的。
苏清寒拿起那张画纸。指尖摩挲着炭笔的痕迹。良久，几不可闻地低语，散在温暖的烛光与清冷的梅香里：
“倒是有趣。”
不知是说画，还是说人。
她没有叫醒林晚星，也没有离开。只是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之前那卷书，却并未再看。目光时而落在跳跃的烛火上，时而掠过对面少女安静的睡颜，听着她均匀轻浅的呼吸，和偶尔几声模糊的梦呓。
“桂花……糕……”
梦里还在惦记吃的。
苏清寒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那弧度浅得仿佛雪地上一闪而逝的光。她指尖微动，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灵光弹出，没入琉璃灯中。灯焰似乎更稳定了些，暖光融融，将深夜书房的寒意彻底驱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