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星是被冻醒的。
烛火不知何时已经熄灭，只剩下一点将尽未尽的灯芯，散发着微弱的热量。窗纸透进青灰色的晨光，书房内光线朦胧。她半边脸颊和胳膊被压得发麻，脖子更是僵硬得像是生了锈。
“嘶——”她龇牙咧嘴地抬起头，揉了揉酸痛的脖颈，脑子还有些懵。
几点了？我睡着了？抄完了吗？
她猛地看向桌案，顿时眼前一黑。
厚厚一叠抄好的门规旁边，还有更高的一摞空白纸张——她最多只抄完了四遍！
距离卯时……
窗外传来远处隐约的钟声，悠长清越，涤荡山间云雾。凌霄宗晨起的钟声，卯时正！
完蛋了！说好的三百遍！
林晚星慌慌张张地跳起来，差点被椅子绊倒。手忙脚乱地整理桌上散乱的纸张，试图把它们摞整齐，心里已经乱成一团麻。
「死了死了死了！这回真的死定了！苏清寒看起来就不像会通融的人！说卯时就是卯时！三百遍变六百遍？我的手会废掉的！」
「怎么办怎么办？现在跪下哭来得及吗？还是装病？炼气三层的修士好像也会感染风寒来着？」
「不对，她昨天好像没走？什么时候走的？我完全没印象……她看到我睡着了会不会更生气？觉得我态度不端正？」
就在她内心戏丰富地上演着《论炮灰的一百种死法》时，书房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了。
苏清寒站在门口，依旧是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发丝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神色清冷，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雪山玉像。她目光平静地扫过室内，落在林晚星和她面前那堆显然数量严重不足的纸张上。
林晚星心脏骤停，立刻躬身：“师、师尊！弟子……弟子……”
“拿来。”苏清寒打断她的话，声音听不出情绪。
林晚星硬着头皮，双手捧起那叠抄好的门规，递了过去。指尖因为紧张和清晨的寒意而微微颤抖。
苏清寒接过，并未翻看，只是掂了掂分量，便了然。她抬眸看向林晚星：“三百遍？”
“弟子……弟子知错！昨夜不慎睡着，未能完成！请师尊责罚！”林晚星闭上眼，准备迎接狂风暴雨。
「罚吧罚吧，只要不逐出师门，抄六百遍我也认了！就是这手可能要变鸡爪了……」
「不过师尊身上的冷梅香好像比昨天更明显了？她换熏香了？还是早起练剑沾染了晨露和梅花？」
预想中的冷斥并未到来。
苏清寒将纸张放回桌上，淡淡道：“今日起，每日抄写三十遍，十日为期，交予我检查。字迹须工整，错漏一字，加罚十遍。”
林晚星愕然睁眼。
每、每日三十遍？十天？虽然还是三百遍，但分摊下来……好像……可以接受？而且字迹工整就行？
“谢师尊！弟子一定认真抄写！绝不再错！”她连忙应下，心里却忍不住嘀咕：
「这么好说话？不对啊，这不符合苏清寒铁面无私的人设啊……难道我昨晚睡着后发生了什么？她心情特别好？还是说……」
一个更惊悚的念头冒出来：「她该不会真的能听到我心里想什么，觉得我可怜？」
这个想法让她瞬间寒毛直竖，下意识地偷瞄苏清寒的脸色。对方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眼神平静无波，看不出任何异样。
「应该是我想多了……读心术什么的太玄幻了，就算是修仙世界，这种bug技能也不该随便有吧？大概真的是她今天心情好，或者觉得我这个废柴徒弟还有抢救一下的余地？」
苏清寒仿佛没注意到她复杂的心思，转身走向门口：“随我来。”
“啊？去、去哪？”林晚星连忙跟上。
“清寒殿。”苏清寒头也不回，“既入我门下，虽资质寻常，亦不可懈怠。从今日起，卯时三刻至辰时，于殿前修炼基础引气诀，我亲自督看。”
修炼？！还要亲自督看？！
林晚星心里叫苦不迭。原主那五灵根驳杂的资质，引气入体都困难，修炼基础引气诀就跟老牛拉破车一样，枯燥又没进展。还要在苏清寒眼皮子底下……
但这话她不敢说，只能蔫头耷脑地应了声：“是，师尊。”
走出书房，清寒峰清晨的寒意扑面而来。昨夜新雪覆盖了庭院，一片皑皑。几株老梅虬枝盘错，在雪中绽开点点红白，幽香浮动。
苏清寒走在前面，步履从容，雪地上只留下极浅的痕迹。林晚星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看着前方那抹挺拔清绝的背影，晨光勾勒出她流畅的肩线，发丝在寒风中微微拂动。
「不管怎么样……能多看看老婆，好像也不错？」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前面的人脚步似乎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林晚星赶紧低头，假装专心看路。
清寒殿前有一片宽阔的冰玉平台，此刻积雪已被清扫干净，露出光润的玉色。平台中央设有一个简单的聚灵阵，灵气比别处稍浓一些。
“在此处运行引气诀，三周天。”苏清寒站在平台边缘，语气不容置疑。
林晚星认命地盘膝坐下，努力回忆原主那点贫瘠的修炼记忆，手掐法诀，闭目凝神，试图感应空气中飘散的灵气。
五灵根驳杂，意味着她对各种属性的灵气都有微弱的感应，但又都不精纯，吸纳效率极低。灵气像调皮的光点，在她感知边缘跳跃，却很难捕捉引入体内。
时间一点点过去。林晚星觉得腿有点麻，心思也开始飘忽。
「灵气在哪呢……感觉像在抓空气……」
「好冷，脚趾头要冻掉了……师尊是不是不怕冷？她站那里一动不动的……」
「偷看一眼？就一眼……」
她悄悄将眼睛睁开一条缝。
苏清寒果然还站在那里，面向远山云海，侧影清寂。晨光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雪白的衣袂随风轻扬，仿佛随时会乘风归去。
美得像一场易碎的梦。
林晚星看得有些呆住，引气诀的运行自然中断了。
“凝神。”
清冷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林晚星吓得赶紧闭紧眼睛，重新努力。这次她不敢再分心，虽然进展依旧缓慢，但总算勉强完成了一次灵气在体内极其微弱的循环。
一个时辰（卯时三刻到辰时）很快过去。林晚星感觉自己像是跑了一场马拉松，精神疲惫，身上却因为灵力微弱的运转而有了点暖意。
“可以了。”苏清寒的声音响起，“回去用早膳，巳时再来书房，继续抄写门规。”
“是，师尊。”林晚星如蒙大赦，赶紧爬起来，腿一软，差点又坐回去。
苏清寒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径自走向清寒殿深处。
林晚星揉着发麻的腿，慢慢往回走。走到殿前廊下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苏清寒的背影已经消失在殿门内。只有檐角的风铃，在晨风中发出细碎清泠的声响，和着隐约的梅香，回荡在寂静的清寒峰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她，这个意外穿越的炮灰，似乎暂时在这个冰冷又美丽的仙尊身边，找到了一小块立足之地。
尽管前路未知，尽管内心那些不敢宣之于口的秘密和情感如同暗流涌动。
但至少此刻，晨光正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