适应清寒峰的生活,比林晚星想象中要……规律得多。
每日卯时三刻,天光未亮,她便要准时出现在清寒殿前的冰玉平台,在苏清寒的注视下,运行那枯燥无比的基础引气诀。一个时辰后,拖着僵硬发麻的腿回去,匆匆吃几口弟子房送来的清淡早膳——通常是灵米粥和几样小菜。
然后便是抄写门规。每日三十遍,雷打不动。
书房成了她待得最久的地方。苏清寒并不总是陪着,大多数时候,林晚星都是独自一人,对着那本厚厚的门规和仿佛永远也抄不完的纸张。但她逐渐发现,苏清寒每日总会抽出一段时间过来,有时是上午,有时是午后,也不说话,只是坐在她对面看书,或者处理一些峰内事务的玉简。
那种存在感,安静,却不容忽视。
林晚星也从最初的战战兢兢,变得稍微放松了些——至少表面上是如此。她依旧恪守着“徒弟”的本分,垂眼,躬身,说话轻声细语,犯错立刻认错。
但内心的剧场,却从未停歇。
「今天师尊看的是一卷丹方?她还会炼丹?漫画里没提啊……不过仙尊多才多艺也正常。专注的样子好美,睫毛真长……」
「手腕好酸……这笔怎么这么难用!想念我的樱花牌针管笔……」
「送来的灵蔬饼味道太淡了,好想念火锅烧烤麻辣烫……不知道修仙界有没有辣椒?能不能自己种?」
「刚才窗外飞过去的那只仙鹤好肥,烤起来肯定……咳,罪过罪过,怎么能想吃仙鹤呢,它那么优雅。」
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如同活跃的弹幕,在她脑海里刷个不停。她不知道,这些“弹幕”正一字不落地,被对面那位看似清心寡欲的仙尊“收听”着。
苏清寒起初是困惑的。
“樱花牌针管笔”?何物?听起来像是某种精巧的法器。
“火锅烧烤麻辣烫”?似是凡间吃食?听描述,倒是……颇为热烈。
“仙鹤烤起来”……苏清寒执笔批注玉简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窗外悠然掠过的白影,嘴角微不可查地抽动了一瞬。
这小徒弟的脑袋里,究竟装着多少稀奇古怪、甚至有些“大逆不道”的念头?
但渐渐地,困惑中掺杂了一丝别的情绪。这些心音如此鲜活,如此……真实。不同于她见过的任何修士,或汲汲于长生大道,或执着于恩怨情仇。林晚星的心音里,有对修炼的抱怨,有对食物的渴望,有对美景的赞叹,有对琐碎日常的细微感触。
甚至,有很大一部分,是关于她的。
「师尊今天换了根发簪,墨玉的,衬得她皮肤更白了。」
「翻书页的指尖弧度真好看……想画下来。」
「刚才好像瞥了我一眼?是不是我抄得太慢了?」
这些念头,直白,琐碎,却带着一种笨拙的专注。苏清寒活了近百年,被人敬畏,被人仰望,被人揣测,却从未被人用如此细致又充满“烟火气”的方式,在心里反复描摹、惦记。
起初那声石破天惊的“老婆”带来的冲击,在这些日常细碎的“心音”冲刷下,似乎也沉淀了下来,变成了一种复杂的、连她自己都尚未完全厘清的感受。
她开始习惯在批阅玉简、参悟剑诀的间隙,分出一缕心神,听听那小徒弟又在心里嘀咕什么。有时觉得好笑,有时觉得无奈,有时……心底某处沉寂已久的地方,会被那毫无防备的赤诚轻轻撞一下。
但她从未表露。依旧是一副清冷疏离的模样,该督促修炼时督促,该检查门规时检查,赏罚分明,不偏不倚。
直到这一天。
林晚星终于完成了第十天的门规抄写,捧着厚厚一摞工工整整的纸张,来到苏清寒日常处理事务的偏殿。
“师尊,弟子已完成门规抄写,请您过目。”她恭敬地将纸张放在书案一角。
苏清寒从一卷阵法图中抬起头,目光扫过那叠纸,点了点头:“放下吧。”语气平淡。
林晚星松了口气,任务完成!她正想着告退,苏清寒却忽然开口:“今日不必修炼引气诀。”
“啊?”林晚星一愣。
“随我去药圃。”苏清寒放下玉简,起身,“峰内一些低阶灵草需日常打理,你既无事,便去帮忙。”
药圃?林晚星眨眨眼,立刻应道:“是,师尊!”
心里却活跃起来:
「药圃?就是后山那片被结界罩着的地方?终于能进去看看了!漫画里提过清寒峰的药圃很特别,种了不少稀有灵植……」
「打理灵草?该怎么弄?不会弄死了吧?要不要先问问?」
「能和师尊单独相处,还是在药圃这种地方……有点小期待?」
苏清寒已经走到门口,闻言脚步未停,只淡淡丢下一句:“跟着便是。”
清寒峰的药圃位于主殿后方的山谷中,被一层淡蓝色的透明结界笼罩,内外灵气浓度差异明显。穿过结界时,林晚星只觉得浑身一轻,浓郁的草木清香混合着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人精神一振。
药圃规模不算很大,但规划得井井有条。一片片整齐的灵田里,生长着各种她叫不出名字的植物,有的叶片晶莹如玉,有的花朵泛着微光,有的藤蔓盘绕,散发着奇异的香气。几道清澈的溪流蜿蜒其间,水声潺潺。
“这片是清心草,每日需以无根水浇灌一次,注意叶片不可沾泥。”苏清寒指着最近的一片灵田,开始讲解,“那边是月光兰,只在子时开放,需收集其露水……今日你先从最简单的做起,将这片火阳花旁的杂草除去,小心莫伤及灵草根茎。”
她递给林晚星一把小巧的玉锄和一个竹篮,示范了一下如何辨认杂草与灵草幼苗的区别。
林晚星听得认真,接过工具,挽起袖子,蹲在田垄边开始干活。泥土湿润微凉,带着灵气。她小心地避开那些叶片边缘泛着淡金色、显得生机勃勃的火阳花,辨认着与其争夺养分、形态稍显杂乱的杂草。
一开始还小心翼翼,生怕弄错了。但很快就发现,这工作似乎并不难,只要细心些就好。阳光透过结界,变得柔和温暖,洒在身上很舒服。周围安静,只有风吹过灵草的沙沙声,和溪水流动的叮咚。
「还挺解压的……像现实世界里的园艺疗法。」她一边拔草,一边在心里想,「这些灵草长得真好,师尊肯定花了很多心思打理。没想到她这样清冷的人,也会做这种细致的活……有点反差萌。」
「火阳花摸起来温温的,果然名不虚传。不知道能不能用来泡茶?或者做糕点?自带暖意,冬天吃应该不错……」
「啊,又想到吃了。不过修仙界的灵植,做出来的食物肯定更美味吧?有机会要试试……」
苏清寒并未走远,她在不远处另一片灵田里,检查一株有些蔫了的寒星草的根系。林晚星那些关于“反差萌”、“泡茶糕点”的念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反差萌?又是听不懂的词汇,但结合语境,似乎是在说她与打理药圃这件事?
泡茶糕点……苏清寒看了一眼手中叶片微卷的寒星草,想起之前那杯她恰好“想”喝的桂花蜜水。这小徒弟,似乎对“吃”格外执着,且总能把各种事物与“吃”联系起来。
有点……可爱。
这个念头让苏清寒自己都微微一怔。她摇摇头,摒除杂念,专注于手中的灵草。
时间在静谧的劳作中流逝。林晚星很快就清理完了一片区域,竹篮里装了小半篮杂草。她活动了一下有些酸的腰,正准备换个地方,目光无意间扫过旁边一丛茂密的、开着紫色小花的灵草根部——
一条胖乎乎、毛茸茸的、正在缓慢蠕动的青绿色虫子,赫然映入眼帘!
“呀!”林晚星下意识地低呼一声,猛地往后一缩。
这不是害怕,更多是猝不及防的惊讶。作为一个现代都市人,她对这种软体昆虫确实没什么好感,但也谈不上恐惧。她正想着赶紧把这玩意儿弄走,别让它祸害灵草——
眼角余光却瞥见,不远处正在俯身查看灵草的苏清寒,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虽然幅度极小,快得几乎像是错觉,但林晚星的画师本能和对笔下人物的极致了解,让她瞬间捕捉到了那一丝异样。
等等……怕虫子?
漫画里的隐藏设定!她当初为了丰富苏清寒“清冷外表下的凡人一面”,随手加了个“天生怕软乎乎小虫子”的萌点!后来剧情没用到,她几乎都忘了!
居然是真的?!
林晚星的心脏猛地一跳,一股奇异的感觉涌上来——那是“设定成真”的震撼,混合着发现师尊不为人知一面的隐秘兴奋,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亲近感?原来即便是高不可攀的仙尊,也有这样近乎可爱的弱点?
她立刻反应过来,几乎是下意识地,侧身挡在了苏清寒和那只虫子的视线之间,快速说道:“师尊别担心!是只小毛虫,弟子来处理就好!”
语气里带着点安抚,动作麻利地拿起一片宽大的草叶,眼疾手快地将那只胖虫子裹住,远远扔到了药圃结界之外。
做完这一切,她才转身,看向苏清寒。
苏清寒已经站直了身体,面色如常,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僵硬从未发生。只是,林晚星敏锐地注意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似乎微微蜷缩了一下,指尖泛着些许白。
「真的怕……好可爱!」这个念头在林晚星心里炸开,带着难以置信和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她努力绷住脸,不让自己露出任何异样,假装只是处理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小麻烦。
“处理好了,师尊。”她语气平常地汇报。
苏清寒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寒眸深处,似乎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窘迫?还是别的什么?
“嗯。”她淡淡应了一声,移开视线,重新看向手中的寒星草,仿佛那株草突然变得极其重要。“继续吧,留意其他害虫。”
“是。”林晚星低头,继续拔草,心里却像开了锅:
「我靠我靠!清冷仙尊怕毛毛虫!这个设定居然是真的!她还下意识想躲!虽然克制住了,但手指都蜷起来了!啊啊啊太可爱了吧!」
「我刚才是不是表现得太明显了?她会不会察觉我知道她怕虫子?应该不会吧?我掩饰得挺好的……」
「不过她刚才看我的眼神……好像有点复杂?是不是觉得丢面子了?毕竟被徒弟看到自己怕虫子……」
「怎么办?要不要说点什么缓解一下气氛?假装没发现?可是好难啊,心里好激动……」
苏清寒背对着她,听着身后那几乎要沸腾起来的内心戏,耳根处渐渐漫上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粉色。
怕虫子……这等微不足道、甚至有些丢脸的弱点,竟然被这小徒弟发现了。而且,她似乎并不觉得可笑或鄙夷,反而……觉得“可爱”?
还有那些“好激动”、“太可爱了”的念头,像小火苗一样,烫得她耳根发热。
活了近百年,第一次有人用“可爱”来形容她。还是因为这种……原因。
她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灵草上。但指尖残留的那一丝微僵,和耳边喋喋不休的、充满活力的心音,却让她冰封般的心湖,悄然泛起了一圈细微的涟漪。
药圃中的时光,似乎变得有些不同了。阳光依旧温暖,灵草依旧芬芳,但空气中,仿佛弥漫开一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张力。
一个假装无事发生,却心里锣鼓喧天。
一个表面清冷依旧,却耳尖微热,将那份意外的“可爱”评价,连同小徒弟下意识挡在她身前的举动,悄然记在了心底。
杂草还在继续拔,灵草还在静静生长。
而某些东西,似乎在无人说破的静谧里,悄悄扎下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