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训进入第五天。寅时末,天色如墨。
林晚星几乎是闭着眼睛飘到冰玉平台的。连续几日寅时起床、高强度的修炼和刺剑,让她感觉自己像个被掏空的面口袋。但身体疲惫到极点后,反而催生了一种奇异的清醒——当晨修时苏清寒那精纯的冰灵气再次引导她运转周天时,她竟能清晰地“内视”到几处以往模糊的经脉节点,灵力流过时的滞涩感也减弱了些许。
「痛并快乐着……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她一边努力跟上师尊的引导,一边分神想道,「五灵根虽然慢得像乌龟,但每次打通一点点堵塞,感觉真的好通透!像生锈的水管突然通了!」
苏清寒的灵力微微一顿。生锈的水管?何等古怪的比喻。但她并未打断,只是那引导的灵力更加细致了些,特意在她方才“内视”到的那几处节点多盘旋了半息。
晨修结束,林晚星照例饿着肚子(辟谷丹吃得她想吐)来到药圃。今日的任务是辨识并记录二十种具有“五行相济”特性的基础灵草。
苏清寒给了她一套纸笔——并非凡物,而是特制的“留痕纸”和“蕴灵笔”。用这种笔在纸上书写或绘图时,会自然吸纳使用者一丝微弱的灵力,使留下的痕迹能短暂保存描绘对象的些许“灵韵”。
“先看,再绘,最后以灵识感受。”苏清寒指着一株叶片肥厚、脉络呈淡金色的植物,“金线草,性锐,主金。但其根系深入灵土,吸收地气,故亦蕴一丝土灵。绘图时,需体现其坚锐之形与敦厚之根。”
林晚星接过纸笔,有些犯难。让她死记硬背还行,画画?她虽然前世是画师,但画的是美少女和浪漫场景,这种工笔植物写生……好久没练了。
她硬着头皮,凑近观察金线草。叶片边缘确实有种金属般的锋利感,叶脉的金线在阳光下流动着微光。而露在外面的部分根茎,则显得粗糙结实。她凝神静气,回忆着以前学过的素描基础,先轻轻勾勒出整体轮廓,再细细描绘叶片纹理和根茎质感。
画着画着,职业病就上来了。
「这叶片的弧度……有点像是某种剑招的起手式?金锐之气……如果用在剑法里,是不是该走直线突刺?」
「根部这种敦实的感觉……啊,像不像师尊有时候站在那里,不动如山的样子?」
「不对不对,我在乱联想什么!专心画草!」
她努力收敛心思,将注意力全放在观察和描绘上。不知是否因为动用了一丝灵力的缘故,她下笔时,笔下线条竟隐隐带着金线草本身那种“锐利”与“沉稳”交织的感觉。画成之后,纸上的金线草虽然笔法算不上多精妙,但神韵竟捕捉到了五六分。
苏清寒一直在旁边静观,见状,眼中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讶异。她原以为小徒弟会画得歪歪扭扭,没想到竟有几分功底,且……似乎能抓住灵植的某些特质。
“尚可。”她淡淡评价,手指在那幅画上金线草叶片边缘轻轻一点,“此处锐意过显,失了金灵内敛之意。金,非一味外放。”
林晚星仔细看去,果然发现自己下意识强调了叶片的锋利感,反而显得刻意。她连忙点头,重新铺纸,再次观察、描绘。这一次,她刻意收敛了笔锋的锐度,更注重表现叶片整体流畅坚韧的线条。画完再看,果然感觉和谐了许多。
“灵力注入笔尖时,想象金灵的特性,而非单纯用力。”苏清寒又指点道。
林晚星尝试着,将体内那微弱得可怜的金灵气(五灵根的好处就是五行灵气都能调动一点点)缓缓注入笔尖。笔触落下时,纸上线条竟自发泛起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泽,虽一闪即逝,却让整株金线草的“金灵”韵味陡然生动。
“哇!”林晚星自己都惊讶了。
「原来还可以这样!用对应的灵力去画对应的东西,就像……给画注入了灵魂?」她兴奋起来,看向下一株火红色的“焰心花”时,眼神都变了,跃跃欲试。
苏清寒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和瞬间焕发的神采,没再说话,只是转身去看顾另一片药草,留她自己琢磨。
一个上午,林晚星沉浸在观察、绘画、感受灵气的循环中。她发现,当她专注于用画笔和对应灵力去“理解”一株灵草时,对其外形、特性、灵气波动的记忆反而比单纯背诵要深刻得多。而且,画画本身对她来说是一种放松和享受,连饥饿感都暂时忘却了。
午后的练剑坪,依旧是枯燥到令人发指的一千次刺剑。但今天,林晚星的心态有了微妙变化。
当她凝神盯着那片飘落的松针时,脑海里不再是一片空白或单纯的“刺中它”的执念。她下意识地,开始分析松针飘落的轨迹——像分析漫画里人物动态线一样。
「下落速度……受风影响向左偏移了大概三寸……旋转的幅度每息半圈……现在高度……出手时机应该是……就是现在!」
木剑刺出!“嗒”的一声轻响,剑尖精准地点在了松针中段,将其钉在了身后不远处的树干上。
成功了!林晚星心中一喜。
但紧接着第二片、第三片松针落下,轨迹又各不相同。她再次凝神观察,试图预判。成功率开始波动,有时能中,有时差之毫厘。
她没注意到,树下原本闭目养神的苏清寒,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正静静看着她每一次出剑前的凝神、观察,以及出剑时眼神的细微变化。
「她在计算轨迹。」苏清寒很快看出了门道。这不是纯粹依靠直觉或苦练形成的肌肉记忆,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动态预判。虽然还很稚嫩,错误很多,但思路独特。联想到上午她绘画时那些古怪却精准的联想……
“停。”苏清寒忽然开口。
林晚星刺到第五百多下,闻言收剑,喘着气看向师尊,脸上还带着汗水和困惑。
“从下一剑开始,”苏清寒走到她身边,梅枝轻点她的手腕和肩颈几处,“出剑时,将你观察到的‘轨迹’,与你体内灵力运行的速度结合。眼到,心到,气到,剑方到。莫要只用手臂之力。”
林晚星似懂非懂。将看到的“轨迹数据”和灵力运行速度结合?这听起来有点玄乎。但她选择相信师尊,再次凝神。
一片松针打着旋落下。她紧盯着,心里快速估算着它落到某个位置需要的时间,同时体内微弱的灵力开始沿手臂经脉向剑尖涌动。当她判断出剑时机已到,手腕送出的瞬间,也全力催动了那丝灵力。
“嗤!”
木剑破空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清晰!剑尖化作一点寒星,后发先至,在松针落到预判高度前的一刹那,稳稳刺穿了它!
不是碰到,不是拨开,而是刺穿!
林晚星自己都呆住了。这一剑的速度和精准度,远超之前!
“继续。”苏清寒的声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
找到了新的方法和挑战,林晚星精神大振。虽然这种将动态视觉、心算预判和灵力催发结合的做法极其消耗心神,失败率依旧很高,但每一次成功的刺穿,都带来巨大的成就感。
一千次刺完,她累得几乎虚脱,脑袋因为高速计算和灵力透支而隐隐作痛,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回程路上,她脚步虚浮,却忍不住兴奋地小声嘀咕:“师尊,那个方法……好像真的有用!就是头好晕……”
“神识消耗过度。回去服一粒养神丹,打坐恢复。”苏清寒步伐依旧平稳,却稍稍放慢了些,迁就着她踉跄的脚步。
“嗯!”林晚星用力点头,心里被充实感和进步感塞得满满的。她偷眼看了看身侧师尊清冷的侧脸,忽然觉得,严厉的师尊,好像……也挺可爱的?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吓了一跳,赶紧低下头。
夜里,林晚星服下养神丹,打坐调息。神识的疲惫逐渐缓解,白日里那些观察、绘画、计算、出剑的画面却在脑海中反复闪现,交织成一种奇特的感悟。
她心念一动,翻出了纸笔——不是留痕纸,只是普通的纸张。就着窗外透入的月光,她开始信手勾画。
没有特定目标,只是任由白天积累的感受流淌笔端。凌厉的剑意线条,沉稳的根茎轮廓,流动的灵力轨迹,还有……偶尔一闪而过的、清冷如雪的侧影。
她画得很放松,很投入。月光悄然移动,映亮桌案一角,也映亮她专注的眉眼和纸上那些渐渐成型的、充满灵性与个人理解的“涂鸦”。
她不知道的是,静室之中,本该入定的苏清寒,指尖正无意识地抚过白日里小徒弟画的那张金线草图。纸上残留的、属于林晚星的那一丝微弱金灵气息,早已消散。但彼时少女作画时,那全神贯注、眼中闪着光的模样,以及心里那些天马行空却莫名契合道意的联想,却比任何清晰的画面,更深刻地印在了某种感知里。
清寒峰的夜,万籁俱寂。
唯有少女房中,笔墨与纸张摩擦的沙沙细响,以及那无人知晓的、笔下渐渐勾勒出的、一个关于成长与悄然靠近的故事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