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星是被窗外的鸟鸣和浑身的酸痛唤醒的。昨日超负荷的神识消耗，即便有养神丹，依旧留下了后遗症——太阳穴突突地跳，脑子里像是塞了一团湿棉花。
她挣扎着坐起身，目光下意识瞟向桌案。昨夜那些信手涂鸦的纸张还散乱地摊着，在晨光下显露出模糊的线条。她心里一突，连忙爬过去收拾。
纸张上，除了剑意草图和灵力轨迹的抽象表达，角落里竟有几笔不自觉勾勒出的侧影——清冷的下颌线，几缕被风吹拂的墨发，虽未画全，但那神韵……
林晚星的脸腾地烧了起来，手忙脚乱地将那几张纸揉成一团，想想又觉得不妥，指尖凝出一丝微弱的火灵力（尝试了好几次才成功），小心翼翼地将纸团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林晚星你疯了！画点什么不好画师尊！这要是被看见……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她心虚地拍拍胸口，仿佛做贼一般。
冰玉平台上，她今日的状态明显不佳。灵力运转时滞涩感加重，心神也难以完全集中，总是不自觉回想起昨晚笔下那抹侧影，以及销毁“罪证”时的慌乱。
苏清寒今日并未像往常一样在她身后引导，只是静坐一旁，闭目吐纳。但林晚星能感觉到，一股极淡却无处不在的冰寒灵识笼罩着平台，仿佛在无声地监测着她的每一丝气息波动。
「师尊是不是发现我状态不对了？」她更紧张了，努力收敛心神，却适得其反，一个周天运行得磕磕绊绊。
就在她额头冒汗，几乎要灵力走岔时，那股笼罩的灵识忽然聚拢，轻轻在她眉心一点。
冰凉的气息直透灵台，瞬间抚平了焦躁与混乱。
“神识未复，强求无益。”苏清寒的声音响起，依旧平淡，“今日晨修，只行静功，凝神内守即可。”
林晚星松了口气，依言放松下来，不再强行搬运灵力，只是静静感受体内气机的自然流转，温养疲惫的神识。这种修炼方式更接近冥想，对她目前的状态而言反而更合适。
晨修时间因此缩短。林晚星本以为今日的特训强度会降低，没想到苏清寒直接带她去了练剑坪。
“昨日之法，初窥门径，然根基不稳，易受外物所扰。”苏清寒今日手中拿的，换成了两柄木剑。她将其中一柄递给林晚星，“今日，我与你对练。”
对……对练？和师尊？林晚星握着木剑的手有点抖。虽然知道师尊肯定会放水放到太平洋，但光是想想和清寒仙尊“过招”，压力就大得让她想立刻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只守不攻。”苏清寒执剑而立，衣袂无风自动，“我会以炼气三层的灵力与速度出剑。你需用昨日之法，观察、预判、格挡或闪避。”
话音刚落，苏清寒手腕一动，木剑已化作一道残影，直刺她右肩。速度果然控制在炼气三层能反应的极限，但那份精准和剑意，却让林晚星头皮发麻。
她几乎是凭着本能向左侧身，木剑擦着她的衣袖掠过。还没站稳，第二剑已悄无声息地刺向她下盘。
「太快了！轨迹……轨迹是斜撩！」林晚星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脑中快速勾勒剑路，同时脚下发力，向后跳开半步，险险避开。
第三剑，第四剑……苏清寒的剑招并不复杂，甚至可以说是基础剑式，但衔接流畅，角度刁钻，每每在她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时攻来。林晚星很快就手忙脚乱，左支右绌，身上的弟子服被木剑点中了好几下，留下浅浅的白痕。
「不行！不能光躲！」她咬着牙，在一次侧身避开直刺后，手腕一翻，用上了昨日刺剑的发力方式，木剑斜斜向上，试图格开紧接着横抹而来的剑身。
“铛！”两柄木剑相交。林晚星只觉得一股柔和但坚韧的力道传来，震得她手臂发麻，木剑差点脱手。而苏清寒的剑只是微微一滞，便再次压下。
差距太大了。即便灵力层次相同，但那份对力量的精妙控制、对战机的把握、剑招中蕴含的“势”，都远非她能企及。
但林晚星没有放弃。她开始将更多注意力放在“观察”上，努力捕捉苏清寒出剑前肩部、手腕的细微动向，预判可能的攻击路线。同时，她尝试将自己微弱的灵力更有效地灌注到格挡或闪避的动作中，增加速度和稳定性。
渐渐地，她格挡和闪避的成功率从最初的十不存一，慢慢提升到能应对三四成。虽然依旧被压制得毫无还手之力，且每次格挡都震得气血翻腾，但她眼中那点不服输的光芒却越来越亮。
「左肩微沉，可能是虚招……果然！剑走右路！挡！」
「这次是直刺接上挑！后退，同时剑向下压！」
「师尊的剑好像有某种节奏……不快，但压得人喘不过气……」
汗水浸透了她的衣衫，呼吸也变得粗重。但她全部心神都沉浸在这场“不对等”的对练中，忘记了紧张，忘记了疲惫，甚至忘记了对面是她偷偷画过的师尊。
苏清寒的剑招依旧平稳，眼神却愈发深邃。她能清晰地“听”到小徒弟心中快速的分析和判断，虽然稚嫩，错误百出，但那份专注和不断调整的韧性，却让她眼底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
又一轮疾风骤雨般的攻击后，苏清寒忽然收剑后退。
“休息一刻。”她声音平稳，仿佛刚才那番凌厉的攻势并非她所为。
林晚星如蒙大赦，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感觉全身骨头都要散架了。但奇怪的是，神识的疲惫感反而减轻了不少，一种酣畅淋漓的战斗后的通透感隐隐浮现。
她没注意到，苏清寒的目光在她汗湿的鬓角和亮得惊人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向了山道方向。
几乎同时，一道娇俏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
“清寒师叔！灵溪来给您请安啦！”
林晚星心头一跳，循声望去。只见赵灵溪一身崭新的粉霞流仙裙，发髻簪着精致的珠花，笑盈盈地沿着山道走来，手里还提着一个小巧的食盒。她身后跟着两名丹霞峰的女弟子，容貌也都不俗。
赵灵溪的目光先是在练剑坪上扫过，看到坐在地上喘气、一身狼狈的林晚星时，眼中飞快闪过一丝优越和轻蔑，随即又换上甜甜的笑容，走到苏清寒面前，盈盈一拜：“见过清寒师叔。听闻师叔近日在督促林师妹修行，甚是辛苦。灵溪特意带了丹霞峰特制的‘百花清露糕’和‘蕴灵茶’，聊表心意。”说着，示意身后女弟子将食盒奉上。
苏清寒神色未变，只淡淡道：“有心了。放那边石桌上即可。”
赵灵溪笑容不变，将食盒放好，又转向林晚星，语气关切：“林师妹，你这是……在练剑？哎呀，怎么弄得如此狼狈？清寒师叔教导严厉，师妹可还吃得消？”她走近两步，目光在林晚星被木剑点出白痕的衣服和汗湿的脸颊上转了一圈，“师妹修为尚浅，这般苦练，可别伤了根基才是。”
这话听起来像是关心，但配上她那表情和语气，嘲讽意味几乎不加掩饰。
林晚星撑着木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也挤出一个笑：“多谢赵师姐关心。师尊教导有方，弟子虽愚钝，却觉受益匪浅。些许劳累，算不得什么。”
“那就好。”赵灵溪眼珠一转，忽然道，“说起来，灵溪今日前来，除了给师叔请安，也想与林师妹切磋一二，交流下修炼心得。听闻师妹要代表清寒峰参加七脉会武，想必近日进境神速？不知师妹可否指点师姐几招？”她说着，手中已多了一柄装饰华丽的细剑，剑鞘上镶嵌着宝石，流光溢彩。
林晚星心里一沉。来了，果然是来找茬的。赵灵溪的修为至少是炼气六层，跟她“切磋”？摆明了是想借机教训她，或者让她在师尊面前出丑。
她正想找个借口推脱，却听苏清寒清冷的声音响起：
“她今日功课已毕，需调息恢复。”
赵灵溪笑容僵了僵，随即又软声道：“师叔，只是简单的切磋，点到即止。灵溪会注意分寸的。而且，实战对修炼也大有裨益嘛。林师妹，你说是不是？”她看向林晚星，眼神里带着挑衅。
林晚星抿了抿唇。她不想接，但赵灵溪摆明了不依不饶。而且，她心里也憋着一股气。凭什么总要被人看扁？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苏清寒，眼神带着询问。
苏清寒静默片刻，目光扫过赵灵溪手中那柄华而不实的细剑，又落在林晚星虽然疲惫却挺直的脊背上。
“只可三招。”她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赵师侄，你修为高她三重，当知分寸。”
赵灵溪眼中闪过一丝得色，连忙道：“师叔放心，灵溪明白！”她转向林晚星，笑容灿烂，“林师妹，请吧。”
林晚星握紧了手中的木剑，走到场中。她知道，自己几乎不可能赢。但至少，不能输得太难看。
“赵师姐，请指教。”
赵灵溪轻笑一声，“锃”地拔出细剑。阳光下，剑身寒光闪闪，显然不是凡品。她并未立刻进攻，而是好整以暇地挽了个剑花，姿态优美，带着丹霞峰功法特有的灵巧与华丽。
“第一招，师妹小心了！”话音未落，她身影一动，粉霞色的衣裙飘飞，细剑如毒蛇吐信，直刺林晚星左胸！速度之快，远超刚才苏清寒压制到炼气三层的出剑！
林晚星瞳孔一缩，全身肌肉瞬间绷紧。来不及多想，白日里与师尊对练时磨练出的观察本能自动启动。她捕捉到赵灵溪出剑瞬间肩膀的倾斜角度和手腕的发力方式——
「虚招！实攻右肋！」
她来不及完全闪避，只能将木剑向身右一竖，同时身体极力向左拧转。
“嗤啦！”细剑擦着木剑的边缘划过，带起一溜火星，锋利的剑气划破了林晚星右臂的衣袖，在她白皙的手臂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火辣辣的疼痛传来，林晚星闷哼一声，后退两步。
赵灵溪眼中闪过一丝意外，没想到林晚星能判断出她的虚招并做出应对。她笑容更盛：“反应不错嘛，师妹。第二招！”
这一次，她剑势一变，细剑化作一片粉色光影，笼罩向林晚星上半身数处要害，让人眼花缭乱。
林晚星知道，自己绝对跟不上这种速度。她索性放弃了看清每一剑，而是将注意力集中在赵灵溪的身形和剑势的整体流动上——就像她观察松针飘落的整体轨迹，或者感受一株灵草的灵气流动。
「灵气波动最强点……在左侧！主攻方向是左肩和左颈！」
她不再试图格挡所有剑影，而是将木剑全力向左上方一架，同时身体向右后方急退。
“叮叮叮！”数声脆响，大部分剑影落空，只有两三剑被木剑挡住。但赵灵溪修为压制，力道透过木剑传来，震得林晚星虎口发麻，险些握不住剑。
“第三招！”赵灵溪似乎失去了耐心，眼神一厉，细剑上灵力陡然增强，带着明显的火属性灼热气息，剑尖吐出寸许剑芒，一招“丹霞逐日”，疾刺林晚星丹田！这一招若被扎实，即便不废修为，也必受重创！
林晚星心头警铃大作，她能感觉到这一剑的狠辣。躲不开！硬挡也挡不住！
电光火石之间，她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无数次刺剑训练形成的本能，以及昨日对练时面对苏清寒那如山压力下的求生欲。她根本不去看那刺目的剑芒，而是死死盯住赵灵溪握剑的手腕和肩肘的连接处——那里是发力之源。
在细剑即将及体的刹那，她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将体内残存的所有灵力孤注一掷地灌注于双腿和持剑的右臂，身体以一個极其别扭却有效的角度向侧前方抢进半步，同时木剑不是格挡，而是以攻对攻，用尽全力刺向赵灵溪持剑手腕的侧面！
围魏救赵！攻其必救！
赵灵溪完全没料到林晚星敢如此搏命，更没料到这炼气三层的小废物竟能如此精准地找到她出剑时力量转换的薄弱点。她若要继续刺中林晚星丹田，自己的手腕必被木剑刺中，虽然木剑无锋，但蕴含灵力的一击也足以让她短时间内手腕酸麻。
电光火石间，赵灵溪选择了自保。她手腕一翻，细剑变刺为撩，向上荡开林晚星的木剑。
“锵！”
木剑被细剑上强大的火灵力震得高高荡起，林晚星再也握不住，脱手飞出。她自己也因用力过猛和灵力反震，踉跄着向后跌去，眼看就要重重摔在地上。
一道素白的身影倏忽而至。
一只微凉的手稳稳托住了她的后腰，另一只手轻拂，一股柔和的冰灵力涌出，不仅卸去了她身上的冲力，也将赵灵溪细剑上残留的、试图侵入她经脉的灼热火气瞬间驱散。
林晚星惊魂未定，靠在那清冷却令人安心的支撑上，抬头，对上苏清寒平静无波的眼眸。
“三招已过。”苏清寒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她松开扶着林晚星的手，目光转向脸色变幻不定的赵灵溪，“赵师侄，你的‘分寸’呢？”
赵灵溪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没想到苏清寒会亲自下场，更没想到师叔的语气如此冰冷。她连忙收剑，躬身道：“师叔恕罪！灵溪……灵溪只是见猎心喜，一时未能收住力道，绝非有意伤及林师妹！”她看向林晚星手臂上的血痕，眼神闪烁，“林师妹，你没事吧？师姐这里有一瓶上好的金疮药……”
“不必。”苏清寒打断她，指尖凝出一缕冰蓝灵光，轻轻点在那道血痕上。寒气弥漫，血痕瞬间止血，疼痛大减，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红印。“小伤而已。赵师侄若无他事，便请回吧。清寒峰，不便久留外客。”
逐客令下得毫不客气。
赵灵溪咬紧下唇，脸上火辣辣的，却又不敢发作，只能勉强维持笑容：“是……是灵溪唐突了。师叔，林师妹，灵溪告辞。”她带着两名女弟子，几乎是落荒而逃，连石桌上的食盒都忘了拿。
练剑坪上安静下来。
林晚星还沉浸在刚才的惊险和师尊突然出手的震撼中。手臂上被师尊指尖点过的地方，残留着冰凉的触感和一丝奇异的微痒。
苏清寒弯腰，捡起地上那柄普通的木剑，递还给林晚星。
“临敌机变，尚可。”她评价道，语气听不出喜怒，“然修为是根本，取巧终非长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