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灵溪几乎是逃离清寒峰的。直到御剑飞出老远,脸上被山风吹得发冷,她才从那种难堪与隐隐的慌乱中缓过神来。
为什么?清寒师叔……竟然为了那个废物亲自出手?还那样冰冷地质问她“分寸”?
手臂上似乎还残留着被那缕冰蓝灵力拂过的、令人心悸的寒意。那不是简单的疗伤或驱散火气,其中蕴含的警告意味,赵灵溪感受得清清楚楚。更让她心绪难平的是,苏清寒最后那句话——“清寒峰,不便久留外客”。
外客。两个字,像两根冰针,扎得她心口发疼。
她一直以为,自己与别的弟子是不同的。她是丹霞峰峰主的女儿,天资出众,容貌娇美。她无数次幻想过能被清寒仙尊收入门下,哪怕只是记名弟子也好。可苏清寒常年闭关,冷淡疏离,从未对任何人假以辞色。时间久了,她也只能将那份仰慕和向往深埋心底。
可现在,苏清寒居然收徒了。收了一个五灵根、炼气三层的废物!而且,竟然还如此回护!
凭什么?
妒火混杂着不甘,在她胸中翻腾。她回头望向已被云雾遮掩的清寒峰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怨怼。
“林晚星……咱们会武上见。”她低声自语,握紧了手中的细剑。
清寒峰,竹舍。
林晚星被苏清寒带回了她自己的房间。手臂上的伤口已经止血,只留下一道浅红色的细痕,微微有些发痒。
“坐下。”苏清寒示意她在榻边坐下,自己则走到一旁的柜格前,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白玉盒。
林晚星依言坐好,有些局促地看着师尊。苏清寒背对着她,素手打开玉盒,一股清冽微苦的药香顿时弥漫开来。她用小玉匙舀出一点浅碧色、晶莹如翡翠的药膏,转过身来。
“手。”
林晚星乖乖伸出受伤的右臂,将衣袖挽起些许,露出那道红痕。伤口其实不深,只是被剑气划破表皮,渗了点血丝而已。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小题大做。
但苏清寒的表情很认真。她用指尖挑起一点药膏,动作轻缓地涂抹在那道红痕上。药膏触及皮肤,带来一阵舒适的冰凉,随即又化作温润,渗透进去,那点微痒和火辣感迅速消散。
指尖的触感微凉而柔软,涂抹时力度适中。林晚星能清晰地看到师尊低垂的眼睫,长而密,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她的呼吸不由得放轻了。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竹叶沙沙声,以及她自己有些失控的心跳声。
「师尊……在亲自给我上药……」
「这药膏味道好好闻,冰冰凉凉的……是特意拿出来的吗?」
「师尊的手……好好看……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尖有点凉……」
「我在想什么!打住打住!」
她赶紧移开视线,盯着自己膝盖上的布料纹路,试图分散注意力。但越是控制,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越是往外冒。
苏清寒涂抹药膏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指尖下,少女的手臂肌肤细腻,那道红痕在她看来微不足道,但听到小徒弟心里那些慌乱又带着甜意的嘀咕,她涂抹的动作不自觉地又放柔了些许。
“此乃‘碧凝膏’,祛瘀生肌,可防剑气残留侵蚀经脉。”她淡淡开口,打破了沉默,也打断了林晚星越发离谱的思绪,“虽是小伤,亦不可大意。”
“嗯,谢谢师尊。”林晚星小声道,感觉脸上有点热。
药膏很快涂抹均匀,苏清寒收回手,将玉盒盖上,放在林晚星床头的矮几上。“每日涂抹一次,两日即愈。”她顿了顿,又道,“今日不必再去练剑坪。静室打坐,温养神识与灵力。”
“是。”林晚星点头,心里却有点空落落的。这就……结束了?师尊不多待一会儿?
苏清寒似乎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她在榻边的竹椅上坐下,目光平静地看向林晚星。
“今日与赵灵溪交手,有何感想?”
林晚星没想到师尊会问这个。她想了想,老老实实回答:“弟子修为太低,灵力、速度、力量都被全面压制。若不是师尊近日教导的观察预判之法,第一招恐怕就躲不过去。”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后怕和庆幸,“最后那一招……她似乎用了全力,若不是师尊……”
“若无我在,你待如何?”苏清寒打断她,问道。
林晚星愣住了。是啊,如果师尊不在呢?赵灵溪明显是带着教训她的心思来的,最后那一招“丹霞逐日”更是狠辣。以她炼气三层的修为和粗浅的应对,结果恐怕不会太好。
她低下头,声音有些闷:“弟子……弟子学艺不精。”
“非你之过。”苏清寒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力量,“修为差距,非短期可弥补。然你今日应对,并非全无是处。”
林晚星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师尊。
“绝境之下,敢于搏命,攻敌必救,是为勇。”苏清寒缓缓道,“观察入微,能于瞬息间寻其发力薄弱之处,是为敏。勇、敏,皆可称道。”
林晚星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被师尊肯定了!虽然不是夸她修为高,但“勇”和“敏”……听起来也很不错!
“然,”苏清寒话锋一转,“勇需智驭,敏需力持。空有搏命之勇,而无相应之力与后手,便是莽夫。能寻敌之弱,却无力破之,亦是徒劳。”
林晚星刚刚升起的一点小得意立刻被戳破,她认真地点头:“弟子明白了。修为和力量才是根本。”
苏清寒看着她重新变得认真的小脸,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
“五灵根修行艰难,进展缓慢,此乃天道所限。”她语气平静地陈述着这个残酷的事实,仿佛在说今日天气,“然天道亦有遁去之一。五灵俱全,看似驳杂,却也意味着对天地灵气感知更为全面,灵力属性变化更为灵活。”
林晚星心中一动。这是师尊第一次正面和她谈论五灵根的问题,而且……似乎并非全然否定?
“你于观察、绘画一道,颇有天分。”苏清寒继续道,“此亦是一种‘敏’。将这份‘敏’,用于感知不同属性的灵气流转、用于理解功法招式的气机变化,或可弥补灵力增长缓慢之弊。”
林晚星听得心潮起伏。师尊这是在……为她指出一条可能适合她的路?一条结合了她前世特长和今世灵根特点的修炼方向?
“从明日起,”苏清寒站起身,“晨修之后,药圃功课照旧。午后,练剑之余,我开始传你一套功法。”
“功法?”林晚星眼睛瞪大。师尊要亲自传授功法?!不是引气诀那种基础货色?
“此功法名为‘冰魄寒光诀’。”苏清寒道,“并非我清寒峰主修功法,乃是我早年游历时所得残篇。其立意独特,不重灵力积累之速,而重灵力锤炼之精,以及对寒气、光华的精细操控。修炼艰难,进展亦慢,且对修炼者的神识、悟性乃至心性要求颇高。”
她看向林晚星,目光深邃:“此功法,或许适合你。但能否入门,能走多远,全看你自己。”
冰魄寒光诀!听起来就很厉害!虽然师尊说是残篇,修炼难、进展慢,但林晚星毫不在意。有功法练就不错了!还是师尊亲自传授的!
“弟子一定努力!”她立刻表态,恨不得现在就开练。
苏清寒微微颔首:“今日且好生休息,将状态调整至最佳。明日开始。”说完,她便转身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她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
“清寒峰虽人少,却也非任人来去之所。”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林晚星耳中,“你既是我徒弟,安心修炼便是。”
门被轻轻带上。
林晚星独自坐在榻上,愣了好一会儿。手臂上药膏的清凉感还在,鼻尖仿佛还萦绕着师尊身上清冷的淡香和碧凝膏的药香。
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又酸又软,还有种难以言喻的安定感。
她低头看着矮几上那个精致的白玉药盒,又想起师尊最后那句话。
“安心修炼便是。”
她躺下来,拉过被子盖好,望着头顶素雅的帐幔,嘴角忍不住一点点弯起。
窗外,暮色渐浓。清寒峰的夜晚,似乎比往常……更静谧,也更温柔了些。
林晚星不知道的是,此刻静室之中,苏清寒并未像往常一样入定。她面前悬浮着一枚薄如蝉翼的冰蓝色玉简,正是那“冰魄寒光诀”的残篇。玉简表面光华流转,映亮她沉静的眉眼。
选择这套功法,并非一时兴起。正如她所言,此功法对修炼者要求极高,且残缺不全,凌霄宗内从未有人选它作为主修。但它的特性——重“质”而非“量”,重“操控”而非“磅礴”,以及修炼过程中对神识和悟性的极致锤炼——或许,真的能为那个灵根驳杂、却有着古怪“敏慧”的小徒弟,蹚出一条不一样的路。
只是这条路,注定崎岖。
她指尖轻抚过玉简,冰凉的触感直透心底。
“勇、敏……但愿你能坚持下去。”她低声自语,清冷的眸中,映着玉简幽幽的蓝光,深不见底。
夜渐深。
竹舍内,林晚星怀着对明日功法的期待和对师尊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依赖,沉沉睡去。
静室里,苏清寒收起玉简,闭目调息,周身气息却不如往日凝定。
清寒峰的月光,静静流淌过竹影,也悄然漫过某些正在缓慢改变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