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客厅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线。
艾莉丝盘腿坐在沙发上，捧着奶茶小口小口地嘬，两条小腿晃来晃去，银白色的短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塔卡窝在另一侧的扶手椅里，抱着笔记本，正在浏览某个不知名的论坛。
“塔卡。”艾莉丝忽然开口。
“嗯？”
“本王问你个事。”
“问。”
艾莉丝放下奶茶，紫瞳盯着他，表情认真得像在审问犯人：“你的真名叫什么？”
塔卡敲键盘的手指顿了顿。
“什么真名？”
“别装傻。”艾莉丝眯起眼，“塔卡是假名对吧？你写小说用的笔名。本王想知道你的真名。”
塔卡沉默了。
说实话，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想过。从艾莉丝住进来的第一天，他就知道迟早得面对这个问题——毕竟谁会让一个天天住在一起的人一直叫自己笔名？
但每次想到要开口，就觉得怪尴尬的。
陈塔。
这名字吧，说难听不难听，说好听也谈不上。关键是配上他那张脸、他那个人，总觉得有种微妙的……土气？
“那个……”他挠了挠头，“你为啥突然问这个？”
“因为本王觉得奇怪。”艾莉丝理直气壮，“本王天天叫你塔卡塔卡，但这不是你的名字。万一哪天在外面，别人叫你真名，本王不知道是谁，那不是很奇怪？”
塔卡愣了愣。
这丫头说得……好像有点道理。
“而且，”艾莉丝补充道，“本王都把自己的名字告诉你了，你却用假名糊弄本王，不公平。”
塔卡张了张嘴，说不出反驳的话。
确实，艾莉丝从一开始就说了真名——虽然那名字是他“写”出来的，但对艾莉丝本人来说，那就是她的真名。
而他，确实一直用笔名糊弄她。
“行吧。”他叹了口气，合上电脑，“你赢了。我告诉你。”
艾莉丝眼睛亮了，坐直身子，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塔卡深吸一口气，然后用一种视死如归的语气说：
“陈塔。耳东陈，宝塔的塔。”
沉默。
艾莉丝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眼。
“陈……塔？”她一字一顿地重复。
“对。”
“陈塔。”又重复了一遍。
“你能不能别一直重复……”塔卡捂脸。
艾莉丝歪着头，小脸上浮现出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在努力憋笑，但又憋不住的那种。
“陈塔。”她第三次重复，这次尾音上扬，带着明显的笑意，“哈哈哈哈哈哈——！”
塔卡：“…………”
他就知道！
“陈塔！哈哈哈哈！”艾莉丝笑得前仰后合，两条小腿乱蹬，“你叫陈塔！塔卡！哈哈哈哈哈哈！”
“笑什么笑！”塔卡涨红了脸，“这名字怎么了？！”
“没怎么，”艾莉丝抹着笑出来的眼泪，“就是……塔卡是陈塔的倒过来？你起笔名也太省事了吧！”
塔卡沉默了。
因为她说得对。
当年起笔名的时候，他就是把自己的名字倒过来，觉得顺口，就用了。
“本王还以为是什么厉害的名字，”艾莉丝还在笑，“结果就是自己名字倒过来！哈哈哈哈！”
“行了行了！”塔卡恼羞成怒，“笑够了没！”
艾莉丝努力憋住笑，但嘴角还是止不住地上扬：“够了够了……噗……”
“你！”
“本王不笑了，真的不笑了。”艾莉丝深吸几口气，终于勉强恢复正经，“陈塔是吧？本王记住了。”
塔卡盯着她，警惕地问：“你记住了什么？”
“陈塔啊。”艾莉丝认真地说，“从今天起，本王叫你陈塔。”
“不行！”
“为什么不行？这不是你的真名吗？”
“是倒是……”塔卡纠结地挠头，“但你叫习惯了塔卡，突然改口不别扭吗？”
艾莉丝想了想，点点头：“确实有点别扭。”
“那就继续叫塔卡。”
“可是本王想知道你的真名啊。”
“你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也不能叫？”
“不能。”
“为什么？”
“因为……”塔卡顿了顿，憋出一句，“因为我听习惯了塔卡。你突然叫陈塔，我会以为你在叫别人。”
艾莉丝狐疑地看着他，总觉得这个理由有点牵强，但又说不上来哪里牵强。
最后她放弃了。
“行吧，那本王还是叫你塔卡。不过——”她指了指他，“本王知道你叫陈塔了。以后你要是敢骗本王，本王就当着所有人的面叫你陈塔。”
塔卡：“…………”
这威胁，还挺狠的。
“成交。”他伸出手。
艾莉丝伸出小手，跟他握了握。
两只手，一大一小，在空中晃了晃。
“对了，”艾莉丝忽然想起什么，“陈塔是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就是这两个字，在你们这个世界有什么含义吗？”
塔卡想了想：“陈是姓，祖上传下来的。塔嘛……就是那种高高的建筑，比如宝塔、灯塔什么的。”
艾莉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本王明白了。”
“明白什么？”
“你爸妈给你起这个名字，是希望你像塔一样高大、稳重、能保护人？”
塔卡愣住了。
说实话，他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陈塔陈塔，叫了二十四年，从来没想过这个名字有什么含义。
但艾莉丝这么一说……
“可能吧。”他笑了笑，“反正我长得不高，也不怎么稳重，保护人嘛……尽力而为。”
艾莉丝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小小的笑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温暖。
“那本王就勉为其难，让你保护一下好了。”
塔卡失笑：“你还勉为其难？”
“当然，本王可是魔王，让一个人类保护，已经很给面子了。”
“行行行，谢谢魔王大人给面子。”
“不客气。”
两人相视而笑。
小小的出租屋里，阳光正好。
---
下午两点，塔卡正在厨房给艾莉丝热午饭——昨天的剩菜，加个蛋炒一炒，又是一顿。
艾莉丝趴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翻着塔卡给她找的一本儿童绘本——《小王子》。虽然她八百岁了，但简体字认不全，只能看图画。
“这个画的是什么？”她指着书里的一幅插图问。
“蛇吞大象。”塔卡头也不回。
“蛇为什么要吞大象？”
“因为它饿。”
“那它吞得下吗？”
“吞不下，所以是个帽子形状。”
艾莉丝盯着那幅画看了半天，眉头皱成一团：“本王觉得你在骗我。”
“我没骗你，书里就是这么写的。”
“那这本书的作者肯定也在骗人。”
“人家是经典名著。”
“本王不管，反正本王觉得他在骗人。”
塔卡无奈地摇摇头，正准备继续炒菜——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塔卡动作一顿。
“咚咚咚。”
又三声，比刚才更重。
“谁啊？”塔卡喊了一声。
“我！房东！”
塔卡心里咯噔一下。
房东？今天不是交租的日子啊？距离月底还有一周呢。
他擦了擦手，正要走过去开门——
一个粉色的身影嗖的一下从他身边窜过去，直奔门口。
“艾莉丝！”塔卡大惊失色，“别——”
晚了。
艾莉丝已经踮起脚尖，够到了门把手，用力往下一按——
门开了。
门外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妇女，烫着小卷发，穿着花衬衫，手里拎着一袋橘子，正是房东王阿姨。
王阿姨看到开门的人，愣住了。
艾莉丝仰着头，看着这个陌生的中年女人，也愣住了。
两人对视了足足三秒。
“你……”王阿姨率先开口，目光在艾莉丝脸上扫了一圈，然后越过她，看向屋里，“小陈啊，你这……什么时候有的孩子？”
塔卡已经冲过来了，一把把艾莉丝拉到自己身后，脸上堆起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王阿姨，您怎么来了？这不是还没到交租的日子吗？”
“哦，我路过，给你带了点橘子。”王阿姨把手里的袋子往前递了递，但目光一直往他身后瞟，“这孩子……你亲戚家的？”
“是是是，表妹！”塔卡连忙接过橘子，“我表妹，老家来的，住几天。”
“表妹？”王阿姨狐疑地看着他，“你老家不是本地的吗？表妹来玩？”
“对，来玩，顺便……呃……过暑假！”
“过暑假？”王阿姨更疑惑了，“这还没放暑假呢吧？”
塔卡额头开始冒汗。
完了完了，说错话了。
就在这时，他身后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
“本王才不是他表妹！”
塔卡眼前一黑。
他猛地转身，伸手想捂住艾莉丝的嘴——但已经晚了。
艾莉丝从他身后探出小脑袋，紫瞳盯着王阿姨，一脸认真地自我介绍：
“听好了，人类。本王是魔界之主，暗黑大陆的统治者，八百岁的古老存在——魔王艾莉丝！”
空气凝固了。
王阿姨张着嘴，眼睛瞪得像铜铃。
塔卡的手悬在半空，整个人石化。
沉默。
漫长的沉默。
“那个……”王阿姨艰难地开口，“小陈啊，这孩子……是不是……”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做了个“有问题”的手势。
“对对对！”塔卡疯狂点头，“她这里……有点……不太正常！您别介意！她老幻想自己是魔王什么的！”
“本王没有幻想！”艾莉丝急了，“本王真的是魔王！”
“是是是，你是魔王，你是魔王。”塔卡按住她的肩膀，用力把她往屋里推，“你先回去坐着，我跟阿姨说几句话。”
“本王——”
“听话！”塔卡压低声音，眼神里带着哀求，“回头给你买奶茶！”
艾莉丝挣扎的动作停住了。
她盯着塔卡看了两秒，然后哼了一声，转身走回屋里，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气鼓鼓地别过头。
塔卡关上门，转身面对王阿姨，脸上挂着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王阿姨，那个……她真的有点……那什么……”他又指了指脑袋，“您别往心里去。”
王阿姨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小陈啊，你一个人在外打拼不容易，阿姨知道。但是……”她压低声音，“这孩子，你确定是她爸妈让你带的？她这样，不用去医院看看？”
“不用不用！”塔卡连忙摆手，“她就是……中二病！对，中二病！现在小孩都这样，您懂的！”
王阿姨一脸“我不太懂但勉强接受”的表情。
她透过门缝看了眼屋里——艾莉丝坐在沙发上，两条小腿悬空晃荡，银白色的头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这头发……”王阿姨迟疑道，“染的？”
“对对对！染的！现在小孩就喜欢这种颜色！”
“眼睛呢？戴美瞳了？”
“戴了！一天换一副！”
王阿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不知道信没信。
最后她把橘子往塔卡手里一塞，叮嘱道：“记得交租，下周一之前。”
“一定一定！”
“还有，”她指了指屋里，“这孩子晚上别让她出门，外面不安全。”
“好的好的！”
王阿姨又看了他一眼，摇摇头，转身下楼了。
塔卡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然后他转身，看向沙发上那个罪魁祸首。
艾莉丝正抱着那袋橘子，好奇地研究着：“这是什么？能吃吗？”
“那是橘子！”
“橘子是什么？”
“水果！”
艾莉丝剥开一个，塞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亮了：“好吃！比奶茶还清爽！”
塔卡走过去，一屁股坐在她旁边，整个人瘫在沙发上。
“你知不知道……”他有气无力地说，“刚才差点出大事？”
艾莉丝歪头：“什么大事？”
“那个阿姨是房东！管我们房子的！要是她发现你不对劲，把警察叫来怎么办？”
“警察？”艾莉丝眨眨眼，“就是你说的那种巡逻骑士？”
“对！”
“可是本王又没犯法，为什么怕她叫警察？”
塔卡深吸一口气。
“你不懂。在这个世界，一个成年人家里突然冒出一个没有身份的小孩，是会被怀疑拐卖的！”
艾莉丝愣住了。
“拐卖？”
“对，就是把小孩偷偷带走，卖给别人。”塔卡比划着，“警察要是以为本王拐卖你，会把本王抓起来关进监狱的！”
艾莉丝沉默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塔卡。
“可本王是你自己来的，不是你拐的。”
“警察不信啊！”
“为什么不信？”
“因为……”塔卡扶额，“因为这事太离谱了，说出来没人信！”
艾莉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过了几秒，她小声问：“那本王刚才……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塔卡转头看她。
这小丫头低着头，紫瞳里带着一丝心虚，小脸上写着“我好像做错事了”的表情。
他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她的头。
“没事，糊弄过去了。”
“真的？”
“真的。不过——”他盯着她的眼睛，“下次有人敲门，不许先开门！要先问我！”
艾莉丝乖巧地点点头：“知道了。”
“还有，”塔卡补充道，“不许跟别人说你是魔王！就说是我表妹！”
“可是本王真的是魔王……”
“我知道，但别人不知道。别人只会觉得你脑子有问题。”
艾莉丝瘪了瘪嘴，想反驳，但又觉得塔卡说的好像有道理。
最后她不情不愿地点点头：“好吧，本王暂时假装是你表妹。”
“乖。”
“不许说乖！本王是魔王！”
“好好好，魔王大人真乖。”
“你！”
艾莉丝抓起沙发上的抱枕砸他，塔卡笑着躲开。
小小的出租屋里，闹腾声又响了起来。
窗外，王阿姨拎着空袋子走在小区里，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眼那栋楼。
“小陈那孩子……”她喃喃自语，“找的什么对象？孩子都这么大了？”
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这个世界，又多了一个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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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
塔卡坐在电脑前，正在整理明天要发的章节——第三章，写到艾莉丝修炼把客厅搞乱那段。他一边写一边笑，觉得自己这章写得还挺有意思。
艾莉丝趴在沙发上，翻着那本《小王子》，已经翻到第三遍了。
“塔卡。”她忽然开口。
“嗯？”
“那个房东……就是今天那个阿姨，她为什么叫你小陈？”
塔卡敲键盘的手指顿了顿。
“因为我姓陈啊。”
“可你不是叫陈塔吗？”
“对啊，陈塔，所以她叫我小陈。”塔卡回头看她，“怎么了？”
艾莉丝皱着眉，似乎在努力理解这个称呼的逻辑。
“那本王应该叫你什么？小陈？还是小塔？”
塔卡沉默了。
这问题问得，还挺有深度。
“叫我塔卡就行。”他说，“你叫习惯了。”
“那别人叫你小陈，本王会不会不知道是在叫你？”
“不会，你听到陈这个姓，就知道是在叫我了。”
艾莉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又问：“那本王要是叫你小陈，你会答应吗？”
塔卡想了想：“应该……也会吧。不过你叫了二十多年塔卡，突然改口，怪别扭的。”
“二十多年？”艾莉丝眨眨眼，“你不是才二十四岁吗？怎么会叫了二十多年？”
塔卡愣了愣，然后反应过来自己说漏嘴了。
“呃……我的意思是……从我开始用这个笔名起……”他含糊其辞，“反正你别管了，就叫塔卡就行。”
艾莉丝狐疑地看着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最后她放弃了，继续翻书。
塔卡松了口气，转回去继续码字。
过了一会儿，艾莉丝又开口了。
“塔卡。”
“又怎么了？”
“本王问你，你们这个世界，有圣堂的人吗？”
塔卡手指一顿。
“圣堂？”
“对，圣堂。”艾莉丝放下书，认真地看着他，“在魔界的时候，本王听那些老家伙说过，有些世界有圣堂的人，专门狩猎异端。本王这样的魔王，就是他们狩猎的目标。”
塔卡愣了几秒，然后忍不住笑了。
“你说的是教会吧？教堂那种？”
艾莉丝歪头：“差不多？就是信神的那些人。”
“有是有，但他们不狩猎魔王。”塔卡转回去继续码字，“他们就是一群老头老太太，每周去做个礼拜，唱唱歌，听听讲经，然后回家吃饭。”
艾莉丝瞪大眼睛：“就这样？”
“就这样。”
“不狩猎异端？”
“不狩猎。”
“不追捕魔王？”
“这个世界没有魔王。”
艾莉丝沉默了。
过了几秒，她小声说：“那本王刚才……不用怕那个阿姨是圣堂的人了？”
塔卡这才反应过来——她今天那么急着开门，不会是因为以为房东是圣堂的人吧？
“你刚才以为她是圣堂的？”
艾莉丝点点头：“她敲门那么急，本王以为她来抓魔王的。”
塔卡扶额。
“她只是来收租的！房租！懂吗？”
“房租是什么？”
“就是……住房子要交的钱。”
艾莉丝恍然大悟：“哦——本王在魔界也有这种。那些城邦的领主，住房子都要交税。”
“差不多。”
“那本王住你这里，也要交税吗？”
塔卡想了想：“理论上不用，因为你不是合法居民。”
艾莉丝眨眨眼：“合法居民是什么？”
“就是……有身份证的人。”
艾莉丝沉默了。
过了几秒，她小声说：“那本王什么时候能有身份证？”
塔卡也沉默了。
这个问题，他还没找到答案。
“快了。”他最后说，“我在想办法。”
“真的？”
“真的。”
艾莉丝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继续翻书。
塔卡转回去码字，但心思已经不在这上面了。
身份证。
这东西怎么弄？
他想起之前查过的那些资料——无户口人员、无国籍人士、外国人居留……没有一个适合艾莉丝的。
她是异世界人。
连地球人都不是。
怎么给她弄身份证？
他叹了口气，继续码字。
窗外，夜色渐深。
他不知道的是，今晚，会有一场意外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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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
塔卡睡在地铺上，呼吸均匀，睡得正沉。
沙发上，一个小小的身影悄悄坐起来。
艾莉丝睁着眼睛，盯着窗外的月光，紫瞳里闪烁着某种光芒。
她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白天的事——房东阿姨的眼神，塔卡紧张的表情，“拐卖”“警察”“身份证”这些陌生的词汇。
还有那句“你不能出门”。
她八百岁了。
八百年来，从来没有人敢对她说“你不能出门”。
在魔界，她是魔王，想去哪就去哪。那些老家伙虽然啰嗦，但也不敢真的拦她。
可在这里……
她连那扇门都出不去。
艾莉丝咬了咬嘴唇，看向门口。
那扇木门，关着。
门那边，是什么？
是白天看到的街道吗？是会发光的铁盒子跑来跑去的地方吗？是那些拎着菜篮子的大妈遛狗的大爷追逐打闹的小孩生活的地方吗？
她想看。
她想去看看。
哪怕只看一眼。
艾莉丝悄悄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凉凉的，有点冰。
她看了眼塔卡——他侧躺着，背对着她，睡得很死。
好。
她踮起脚尖，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走向门口。
路过茶几的时候，顺手拿起了那顶王冠——那是她最后的尊严，不能丢。
门把手有点高，她踮起脚，用力往下按——
“咔哒。”
门开了一条缝。
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陌生的气味——汽车尾气、夜宵摊的油烟、夜风里的凉意。
艾莉丝深吸一口气，推开门，闪身出去。
轻轻关上门。
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安全出口的指示灯亮着幽幽的绿光。
她顺着走廊往前走，找到楼梯，一级一级往下走。
楼梯间有回声，她的脚步声轻轻的，像小猫踩过。
一楼。
大门是玻璃的，外面是路灯昏黄的街道。
她推开门。
冷风扑面而来。
艾莉丝站在门口，愣住了。
这就是外面的世界？
街道比白天安静多了，偶尔有一两辆汽车驶过，发出低沉的轰鸣声。路灯投下昏黄的光圈，几个垃圾桶并排摆在路边，一只流浪猫蹲在垃圾桶上，警惕地盯着她。
艾莉丝和那只猫对视了三秒。
猫“喵”了一声，跳下垃圾桶跑了。
艾莉丝收回目光，开始往前走。
她也不知道要去哪，就是随便走走。
沿着街道，走过一排排紧闭的店铺——小卖部、理发店、早餐店、房产中介。招牌都灭了灯，只有24小时便利店的灯还亮着，里面有个穿制服的店员在打哈欠。
她趴在便利店玻璃上往里看——货架上摆满了花花绿绿的东西，她一个都不认识。
店员抬头看到玻璃上趴着个小女孩，吓了一跳，正要出来问，艾莉丝已经转身跑了。
继续往前走。
穿过一条小巷，巷子里有几只野狗在翻垃圾桶，看到她，警惕地竖起耳朵。
艾莉丝停下脚步，和野狗们对视。
野狗们犹豫了一下，最后选择退让，夹着尾巴跑了。
艾莉丝满意地点点头——看来魔王的威严还在。
走出小巷，是一条更宽的马路。路灯更亮了，偶尔有出租车驶过。
她站在路边，看着那些“会发光的铁盒子”从面前驶过，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引擎低沉的轰鸣，尾气的气味。
这就是塔卡说的汽车吗？
真的很快。
她看了很久，直到一辆电动车从身后驶过，差点撞到她。
骑手骂了一句什么，扬长而去。
艾莉丝愣了愣，继续往前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她发现自己迷路了。
周围的房子都长得差不多，街道也差不多，她不知道该往哪走。
她蹲在路边，抱着王冠，有点茫然。
就在这时，一道强光照在她脸上。
“谁在那儿？！”
一个男人的声音。
艾莉丝眯起眼，看到一个人走过来，穿着深蓝色的制服，手里拿着手电筒。
她想起塔卡说过的话——
“警察就是你们那边人类城邦里巡逻的骑士。”
完蛋。
---
早上七点，塔卡被手机铃声吵醒。
他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凑到耳边：“喂……”
“请问是陈塔先生吗？”
一个陌生的声音。
塔卡瞬间清醒了——谁打他电话叫真名？
“我是，您哪位？”
“我是咱们小区的保安，姓李。您是不是有个妹妹，七八岁，银头发？”
塔卡心跳漏了一拍。
他猛地坐起来，看向沙发——
空的。
被子掀开了，人不见了。
“卧槽！”他跳起来，光着脚冲到门口——门虚掩着。
“陈先生？您还在吗？”电话里的声音还在响。
“在在在！”塔卡连忙应道，“她怎么了？在哪儿？”
“在保安室呢。昨晚夜班巡逻的兄弟在小区外面发现的，一个人蹲在路边，抱个王冠，问什么都不说，就一直在那儿蹲着。我们查监控，发现是从您这栋楼出去的，就给您打电话了。”
塔卡长出一口气。
没丢。
没出事。
还活着。
“我马上来！马上来！”
他挂了电话，套上外套，趿拉着拖鞋就往外冲。
跑到一半，想起什么，又折回来拿上手机钱包。
再跑。
保安室在小区东门，离他住的楼不远。
他气喘吁吁地跑到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艾莉丝——她坐在保安室的椅子上，两条小腿悬空晃荡，怀里抱着王冠，面无表情。
旁边站着两个保安，一脸无奈。
“陈先生来了！”其中一个保安喊道。
塔卡冲进去，一把抓住艾莉丝的肩膀：“你跑哪儿去了？！知不知道我急死了！”
艾莉丝抬头看他，紫瞳里闪过一丝心虚，但很快被倔强取代。
“本王就是出去看看。”
“看看？！”塔卡声音都劈叉了，“你知不知道外面多危险？！大晚上的，一个小女孩在外面乱跑，万一被人贩子拐走怎么办？！”
“本王是魔王，没人能拐走本王。”
“你——！”
“咳咳。”旁边的保安干咳一声，“那个，陈先生，人找到了就好。不过小姑娘大晚上一个人在外面确实不安全，您回去好好说说。”
塔卡深吸一口气，转向保安，脸上堆起笑容：“谢谢啊师傅，太谢谢了，给你们添麻烦了。”
“没事没事，这是我们应该做的。”保安摆摆手，“不过您妹妹这头发……染得挺早啊，这么小就染发？”
塔卡嘴角抽了抽：“呃……遗传，遗传的。”
保安狐疑地看着他，又看了看艾莉丝，最后没再说什么。
“行了，带回去吧。下次注意点，把门锁好。”
“一定一定！”
塔卡拉着艾莉丝走出保安室。
一路上，他一句话都没说。
艾莉丝偷偷看了他几眼，发现他脸色不太好，也不敢开口。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走回楼下，上楼，进门。
塔卡关上门，转身盯着她。
艾莉丝被他盯得有点发毛，往后退了一步。
“本王……”
“你知道我早上醒来发现你不见了是什么感觉吗？”塔卡打断她，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得有点吓人。
艾莉丝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第一个反应是——完了，出事了。”塔卡继续说，“第二个反应是——报警？怎么报？说她是我妹妹？可她连身份证都没有！警察一问，我怎么解释？说她是从异世界穿越过来的魔王？”
艾莉丝低下头。
“然后我接到保安的电话，说你在保安室。我跑过去的一路上，脑子里全是各种坏念头——被人拐走了，被车撞了，被坏人抓走了……”
他的声音有点抖。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急？”
艾莉丝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红血丝，有黑眼圈，还有……害怕。
不是对她这个魔王的害怕。
是对她“出事”的害怕。
她忽然想起昨晚塔卡说的话——“你一个人在外面乱跑，万一被人贩子拐走怎么办”。
他是真的在担心她。
“本王……”她小声开口，“本王就是……想出去看看。”
塔卡没说话。
“你一直不让本王出门，本王好奇外面是什么样。”她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小，“昨晚睡不着，就想着……就看一眼，然后就回来。”
“结果呢？”
“……迷路了。”
塔卡扶额。
“蹲在路边，被保安捡到了。”
“你知道你运气多好吗？”塔卡说，“要是遇到坏人，你现在就不是在保安室，是在不知道什么地方了。”
艾莉丝沉默了。
过了几秒，她小声问：“本王……真的给你添麻烦了？”
塔卡看着她。
这小丫头低着头，紫瞳里带着愧疚，小脸上写着“我知道错了”的表情。
他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她的头。
“下次别乱跑了。”
艾莉丝抬头看他。
“有什么事，白天跟我说，我带你出去。”塔卡说，“晚上一个人乱跑，太危险了。”
“真的？”艾莉丝眼睛亮了，“你带本王出去？”
“等我想办法解决身份问题之后。”
艾莉丝的眼神又黯淡下去。
“那要多久？”
塔卡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我会尽快。”他说，“但在这之前，你得听话，不能自己跑出去。”
艾莉丝瘪了瘪嘴，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知道了。”
“乖。”
“不许说乖！本王是魔王！”
“好好好”
小小的出租屋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喧闹。
窗外，阳光洒进来，新的一天开始了。
保安室里，那个姓李的保安打了个哈欠，对同事说：“那小姑娘，银头发紫眼睛，我还以为遇到妖怪了呢。”
同事笑道：“什么妖怪，就是小孩染发戴美瞳，现在小孩不都这样？”
“也是。”李保安摇摇头，“不过这当哥的也够呛，妹妹大半夜跑出来都不知道。”
“年轻人嘛，睡得死。”
两人相视一笑，继续巡逻。
而楼上，塔卡正在给艾莉丝热早饭。
煎蛋，牛奶，昨天剩的包子。
艾莉丝坐在沙发上，抱着牛奶小口小口地喝，眼睛还时不时瞟向窗外。
“还想着出去？”塔卡问。
艾莉丝收回目光，小声说：“没有。”
“有也没用，现在不行。”
“本王知道。”
塔卡看着她，忽然笑了。
“等身份办好了，我带你去逛超市。”
艾莉丝眼睛亮了：“超市是什么？”
“就是……很大很大的店，里面什么都有——零食、饮料、玩具、衣服。”
“比那个便利店还大？”
“大多了。”
艾莉丝眼睛更亮了。
“那本王要去！”
“行，等办好了就去。”
艾莉丝抱着牛奶，小脸上满是期待。
窗外，阳光正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