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陈浪坐在出租屋的书桌前，桌上是三个充电口同时工作的手机，外加一台屏幕分成四块的电脑显示器。
他端起保温杯抿了一口枸杞水，手指在键盘上飞舞，表情专注得像个程序员。
如果此时有人从窗外偷看，大概会以为这是个兢兢业业的淘宝客服。
但实际上——
【微信·置顶A】林若霜：今天又加班到现在，肩膀好痛。
陈浪秒回：霜姐，你这样不行。工作是公司的，身体是自己的。现在立刻站起来，去倒杯热水，对着窗户看看夜景，深呼吸三次。我在这边陪着你，数着呢。
发送完毕，切屏。
【QQ·特别关心】白萌萌：学长，我今天画了一整天，手都要断了，但是画得好丑呜呜呜……
陈浪：发来我看看。
一张草图传过来，线条潦草得像幼儿园涂鸦。
陈浪：妙啊！这个构图，这个光影，这个神韵！萌萌你知道吗，我最喜欢的就是你这种未经雕琢的天赋。科班出身的人画得太规矩了，只有你，有灵气。
发送完毕，切屏。
【微信·小号】陆晨风：[游戏语音] 雨萌，今天排位五连胜！快夸我！
陈浪清了清嗓子，压低声线，用伪音回复了一条语音：“哇！风姐姐好厉害！我就知道你最棒了！下次带我一起玩好不好嘛？”
声音甜得像喝了三斤蜂蜜。
发送完毕，切屏。
【某灵魂社交APP】小雨听风：今晚月色真美。
陈浪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脑中快速检索“小雨听风”的人物画像——高三女生，敏感，文艺，喜欢哲学，父母离异，极度缺爱。
他沉思片刻，回复：月亮本身不发光，它只是反射了太阳的光。就像我们每个人，都在拼命反射别人期待的光，却忘了自己本来的样子。
发送完毕。
陈浪长出一口气，把手机往桌上一扔，整个人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三秒后。
他重新坐直，打开电脑上的Excel表格。
【2024年度情感项目管理台账.xlsx】
表格里整整齐齐排列着四行数据——
代号 姓名 年龄 人设 累计投入(元) 累计收益(元) 净收益 风险等级
A-霜 林若霜 29 高冷女总裁 356 28,500 +28,144 C级
B-萌 白萌萌 19 软萌女大 1,280 3,650 +2,370 B级
C-风 陆晨风 24 电竞女神 230 6,200 +5,970 D级
D-雨 苏小雨 17 文艺妹妹 0 1,200 +1,200 S级
陈浪拿起红笔，在“风险等级”那一栏的S级旁边画了个圈。
S代表什么？
Super dangerous(超级危险。
这个“小雨听风”是最难搞的。她不缺钱，不贪图物质，精神世界极度丰富，骗她钱容易，骗她心难。更麻烦的是，她总爱问一些哲学问题，搞得陈浪每次都要提前百度。
但收益也很可观——上周只是随口说了句“今天下雨了，想起一句诗，天街小雨润如酥”，对方直接发来一个1200元的红包，备注：给你买书。
陈浪当时盯着那个红包看了很久。
他第一次产生了一丝……愧疚？
就一丝。
然后他收下了。
陈浪把Excel保存备份（云端三份+U盘一份），重新点开聊天窗口。
此时，四台设备陆续响起提示音。
【林若霜】：谢谢你，陈国富。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活着还有点意思的人。
陈浪回：别这么说，你本来就很好，只是没遇到对的人。
内心OS：陈国富这假名真是起对了，富，一定要富。
【白萌萌】：呜呜呜学长你真好！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懂我的人！等我以后成了大画家，第一幅画就画你！
陈浪回：那我可记住了，不许耍赖哦。
内心OS：画我就算了，折现吧，谢谢。
【陆晨风】：雨萌，你声音真好听！等我拿到这个月奖金，我去找你玩！咱们面基！
陈浪手一抖。
面基？
他深吸一口气，回复：风姐姐，我……我其实有点社恐，见到真人会紧张得说不出话的……
内心OS：我是说不出话，我怕我一张口把你吓出心肌梗塞。
【小雨听风】：你刚才那段话，让我想了很多。你说得对，我们都在反射别人的光。那你呢？你想反射谁的光？
陈浪愣住了。
这个问题超纲了。
他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过了很久，他回了一句：我想反射……能让我吃饱饭的光。
小雨听风：？
陈浪赶紧撤回：开玩笑的。我想反射那个能让我做回自己的光。
小雨听风：晚安。
陈浪松了口气。
他关掉电脑，躺到床上，双手枕在脑后。
窗外是这座城市稀疏的灯火，远处的高楼大厦里，那些亮着的窗户后面，大概住着很多像他一样的人吧。
不对，他们应该不像他。
他们有正经工作，有正经人生，有正经的爱情。
而他有什么？
一张嘴，四个手机，和一个随时可能崩塌的谎言帝国。
陈浪翻了个身，点开银行APP。
余额：87,432.00元。
他盯着这串数字，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
够了。
再坚持半年，攒够五十万，就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买个小房子，重新开始。
到时候删掉所有社交软件，注销所有小号，换掉手机号。
林若霜会找到新的情感寄托。
白萌萌会遇到真正懂她画的学长。
陆晨风会有新的游戏搭子。
至于小雨听风……她很快就会高考，上大学，遇到更多有趣的人，然后忘记网上这个陪她聊哲学的大叔。
完美。
天衣无缝。
陈浪闭上眼睛，准备睡觉。
然而——
他并不知道。
此时，这个城市的三个不同角落，有三个女人，正在做着同一个决定。
林若霜坐在32层的落地窗前，手里捏着一张快递单，上面是陈浪上次“寄礼物”时用的地址。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订了明天的高铁票。
白萌萌躲在被窝里，看着手机上学长发来的消息，笑得像个傻子。她偷偷打开购票软件，输入陈浪说的那个城市，买了一张火车票。她要给他一个惊喜。
陆晨风刚结束训练，躺在床上刷着和“雨萌”的聊天记录。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突然坐起来，给俱乐部发了条请假消息。明天，她要去见她的网恋女友。
至于第四个……
苏小雨关掉手机，听着隔壁传来的微弱动静。
那是陈浪翻身时床板发出的吱呀声。
她盯着天花板，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傻浪哥。
你以为你用变声器我就听不出来？
从第一天起，我就知道是你。
苏小雨轻轻笑了一声，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
“明天……可真是个好日子呢。”
夜，更深了。
这座城市的灯火一盏盏熄灭。
只有陈浪出租屋的窗户里，还透着一丝微弱的光。
那是他睡前忘记关的电脑显示器。
屏幕上，四个聊天窗口还在静静地亮着。
像四张渐渐收紧的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