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楼下槐树上的鸟叫。
陈浪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框，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老鼠。
他面前是三个女人。
三个他以为永远不会同时出现在同一个地方的女人。
林若霜站在最前面，双手抱臂，眼神冷得能冻死人。她穿着一件剪裁精良的白衬衫，领口系着一条丝巾，即使站在这种破旧的居民楼里，也像是在开董事会。
陆晨风靠在墙上，一条腿曲起踩着墙根，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她没说话，但目光一直在陈浪身上扫来扫去，像在估算从哪个角度下手最顺手。
白萌萌站在最后面，拖着那个粉色的行李箱。她眼睛红红的，但没哭，只是死死盯着陈浪，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进脑子里。
三个人，三种不同的气势。
但同样让人腿软。
陈浪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打破沉默。
“那个……”
“闭嘴。”林若霜说。
陈浪立刻闭嘴。
林若霜往前走了一步，上下打量他。
“你就是陈国富？”
陈浪点头。
又摇头。
“我……我其实叫陈浪。”
“陈浪。”林若霜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那你告诉我，之前跟我说你叫陈国富，35岁，离异，做投资，是怎么回事？”
陈浪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那是……那是网名。”
“网名？”
“对，就……网上很多人不用真名的。”
林若霜眼神更冷了：“那35岁呢？也是网名？”
陈浪：“……”
“那离异呢？也是网名？”
陈浪：“……”
“那做投资呢？你住这种地方，你投什么？投硬币坐公交吗？”
陈浪被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从来没发现，林若霜嘴这么毒。
平时的语音里，她明明是个温柔知性的大姐姐啊！
白萌萌这时候开口了，声音带着哭腔，但意外的冷静。
“学长，我问你。”
陈浪看向她。
“你说你20岁，是我们学校的学长，你给我发过学生证的照片。那是假的吗？”
陈浪沉默了。
白萌萌等了三秒，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到他面前。
“这个学生证，我找人查过了。学号不存在。”
陈浪看着那张照片，那是他从网上找的图，PS了一下发过去的。
他没想到白萌萌会去查。
“还有这个。”白萌萌又翻出一张截图，“你说你在图书馆自习，给我拍的照片。我对比过我们学校图书馆的布局，不一样。”
陈浪继续沉默。
“还有这个。”白萌萌翻出第三张，“你说你参加了学校的绘画社团，给我发过社团活动的照片。我问过我同学，我们学校根本就没有绘画社团。”
三连击。
陈浪感觉自己已经站不稳了。
陆晨风这时候从墙上直起身，走过来。
她没有掏出手机，也没有拿出什么证据，只是站在陈浪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只有一个问题。”
陈浪仰头看着她。
“你是男的，对吧？”
陈浪点头。
“你之前用变声器装女的跟我说话，对吧？”
陈浪又点头。
“那些什么‘姐姐好厉害’，‘姐姐带我飞’，都是你发的？”
陈浪艰难地点头。
陆晨风深吸一口气，拳头捏得咔咔响。
“行。我就确认一下，免得打错人。”
她往前踏了一步。
陈浪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但身后就是门，无路可退。
“等等。”林若霜伸手拦住陆晨风，“先别动手。”
“为什么？”陆晨风皱眉，“这种人渣不打留着过年？”
“打了就说不清了。”林若霜冷静地说，“他完全可以报警说你故意伤害。”
陆晨风愣了一下，然后看向陈浪，眼神里写满了“算你走运”。
陈浪刚松一口气，就听到林若霜继续说——
“而且，打一顿太便宜他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今天天气不错。
但陈浪后背直冒冷汗。
什么叫打一顿太便宜？
那要怎么样？
林若霜没理他，转身看向另外两人。
“我们进去谈。”
“进去？”白萌萌犹豫了一下。
“对。”林若霜看了一眼陈浪，“怎么，不请我们进去坐坐？”
陈浪哪敢说不。
他侧身让开，三个女人鱼贯而入。
十平米的出租屋，从来没有这么拥挤过。
林若霜站在窗边，看了一眼窗外的槐树，然后收回视线，开始打量屋里的陈设。
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
书桌上摆着三台手机，都在充电。
还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还亮着。
陆晨风走到书桌前，看了一眼屏幕。
“这是什么？”
陈浪心里一惊，想冲过去，但已经晚了。
陆晨风念出了屏幕上的字——
“2024年度情感项目管理台账。”
屋里瞬间安静了。
白萌萌凑过去，看着那一行行数据。
“A-霜……林若霜？这是林姐姐？”
“B-萌……是我？”她声音颤抖。
“C-风……陆晨风？”陆晨风念出自己的代号，表情逐渐扭曲。
“累计收益……”林若霜走过来，盯着那一列数字，声音冷得像冰，“28,500。白萌萌3,650。陆晨风5,970。”
她转过头看向陈浪。
“所以，我们三个在你眼里，是投资项目？”
陈浪嘴唇动了动，但发不出声音。
“我问你话呢。”林若霜的声音提高了一度，“是什么？”
“是……”
陈浪说不出“是”，也不敢说“不是”。
陆晨风继续往下看。
“风险等级。林姐是C级，我是D级，白萌萌是B级。”
她抬起头，看向陈浪。
“这等级是什么意思？谁钱多谁等级低？”
陈浪下意识点头。
又疯狂摇头。
但已经晚了。
林若霜的脸色更难看了。
“所以，你给我的评价是风险低，因为我能给你赚更多钱？”
陈浪想解释，但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这一切本来就是真的。
白萌萌突然指着屏幕最下面一行。
“这个D-雨是谁？”
陈浪心里咯噔一下。
D-雨。
苏小雨。
他的手指下意识动了动。
林若霜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动作。
“怎么，还有第四个？”
陈浪还没来得及开口，门突然被推开了。
苏小雨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笑眯眯地走进来。
“我想了想，你们聊这么久肯定渴了，给你们切了点水果——”
她话说到一半，看到了电脑屏幕上的Excel表格。
她的代号赫然在列。
D-雨，苏小雨，17岁，S级风险，累计收益1,200元。
屋里安静了三秒。
苏小雨的表情一点一点变化。
从笑眯眯，到愣住，到不敢相信，到最后——
眼眶红了。
她端着果盘的手微微发抖。
“浪哥……”她声音发颤，“你连我也……？”
陈浪看着她的眼睛，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之前一直觉得苏小雨是四个人里最聪明的，什么都瞒不过她。
他以为她是故意的，在跟他玩游戏。
但现在看到她红着眼眶的样子，他才意识到——
她可能真的不知道。
她可能真的只是以为，他是那个偶尔陪她聊天的邻居哥哥。
苏小雨把果盘放在桌上，往后退了一步。
“我以为……我以为你对我是真的。”
“小雨，我……”
“你别说话。”苏小雨打断他，眼泪终于掉下来，“你让我说完。”
她吸了吸鼻子，看着陈浪。
“你知道吗，我爸经常出差，我一个人在家害怕。每天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我就给你发消息。你每次都回我，陪我聊天，跟我说那些大道理。我以为……我以为你是真的关心我。”
“结果呢？”
她指了指屏幕上的那个表格。
“结果我就是你的S级投资项目？”
陈浪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
他想说不是这样的。
但他确实收了她的红包。
确实把她的信息填进了表格。
确实给她标了风险等级。
苏小雨看着他，等了三秒。
然后她笑了。
是那种很苦的笑。
“行吧，我知道了。”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浪哥，欠我的房租，记得还。”
门关上了。
屋里又安静了。
陈浪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他听到白萌萌的声音。
“学长，你知道吗，我也以为你是真的。”
他转过头，看到白萌萌站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流。
“我跟我爸妈关系不好，他们不支持我画画。只有你，你说我画得好，说我有天赋。我把你当成这个世界上唯一懂我的人。”
她擦了擦眼泪。
“我来的时候在火车上想，也许有什么误会，也许他不是故意的，也许我见到他之后可以听他解释。”
她看着陈浪。
“现在我知道了，没有误会。”
陈浪想说什么，但嗓子像被堵住了。
陆晨风走过来，拍了拍白萌萌的肩膀。
然后她看向陈浪。
“我没什么好说的。我就问你一句，你对我说的那些话，有多少是真的？”
陈浪沉默了。
他回想和陆晨风的聊天记录。
那些“姐姐好厉害”。
那些“我只给你打辅助”。
那些“等我有钱了去找你玩”。
有多少是真的？
好像……没有一句是真的。
陆晨风等了三秒，点点头。
“行，我知道了。”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陈浪。
“对了，你那变声器，下次换个好点的，有时候会破音。”
门又关上了。
林若霜站在原地，看着陈浪。
她没有哭，也没有激动。
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陈浪。”
陈浪抬头。
“你知道吗，我最生气的不是你骗我钱。”
她顿了顿。
“是我真的动心了。”
陈浪愣住了。
林若霜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脆弱，但很快就消失了。
“我29岁，我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扛着公司，扛了五年。我从来不相信任何人。但是我相信了你。”
“你说你35岁，离异，做投资。你说你懂我的辛苦，懂我的孤独。你说你要陪我走下去。”
她笑了一下，很淡。
“我居然信了。”
陈浪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
但林若霜没给他机会。
她也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对了，你那Excel表格，记得删掉。不然下次见面，我可能会用这个当证据起诉你。”
门关上了。
屋里只剩下陈浪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桌上放着苏小雨端来的果盘，切得整整齐齐。
电脑屏幕上，那个Excel表格还在亮着。
四行数据，四个代号，四个被他骗过的女生。
他慢慢走到书桌前，坐下。
看着那个表格。
然后他把头埋进胳膊里。
屋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槐树上的鸟叫。
很久之后，他听到手机响了。
他抬起头，拿起来看。
是群聊。
那个群聊还在。
【抓捕陈国富行动组】
【林若霜：我们下楼了。】
【陆晨风：气死我了，我刚刚应该踹他一脚的。】
【白萌萌：呜呜呜我还是好难过……】
【林若霜：别哭了，先去吃饭。】
【陆晨风：对，吃饱了才有力气继续生气。】
【白萌萌：那然后呢？我们就这么算了？】
群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林若霜发了一条消息。
【林若霜：不算。我们还要回来。】
【陆晨风：？？？还回来干嘛？】
【林若霜：他欠我们的，不能就这么便宜他。】
【白萌萌：怎么要回来？他又没钱……】
【林若霜：那就不让他好过。】
【陆晨风：什么意思？】
【林若霜：明天开始，我们轮流来。让他知道，骗人的下场。】
陈浪看着这些消息，头皮发麻。
轮流来？
什么意思？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私聊。
苏小雨。
【苏小雨：浪哥。】
陈浪手抖了一下，点开。
【苏小雨：刚才我演技怎么样？】
陈浪愣住了。
什么？
【苏小雨：你不会真以为我哭了吧？我那是洋葱熏的。切完水果没洗手。】
【苏小雨：不过你那个Excel表格是真的过分了，居然给我标S级？我哪里危险了？】
【苏小雨：算了，看在你马上要被三个姐姐轮番折磨的份上，我不跟你计较。】
【苏小雨：对了，忘了告诉你。】
【苏小雨：那个群，我也进了。】
陈浪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
他点开那个群聊，果然看到成员列表里多了一个人。
D-雨。
苏小雨。
群里正在疯狂刷屏。
【林若霜：@D-雨 欢迎。】
【陆晨风：欢迎新战友！】
【白萌萌：小雨妹妹你刚才演技好好哦，我都以为你真的哭了！】
【苏小雨：嘻嘻，三位姐姐，以后多多关照。】
【林若霜：互相关照。明天你先？】
【苏小雨：行啊，我正好放假。】
【陆晨风：加油，替我们多收点利息！】
【白萌萌：加油加油！】
陈浪看着这些消息，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那棵槐树。
阳光很好，鸟也叫得很欢。
但他的世界，从今天开始，彻底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