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浪一夜没睡。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脑子里反复回放昨天发生的一切。
林若霜冷得像刀子的眼神。白萌萌无声流泪的样子。陆晨风捏得咔咔响的拳头。苏小雨红着眼眶说“你连我也骗”的表情。
然后苏小雨发消息说那是演的。然后她们四个拉了个群，开始商量怎么“收拾”他。
陈浪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想起小时候在孤儿院，有一次偷了院长的饼干，被罚站在院子里站了一整夜。那时候他以为那是他人生中最难熬的一个晚上。
现在他知道了，那个晚上根本不算什么。
因为那时候他只需要站着就行，什么都不用想。
而现在，他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明天会发生什么”的恐惧。
这种等待判决的感觉，比任何惩罚都折磨人。
手机亮了。
凌晨五点十三分。
群聊消息。
【苏小雨：大家起床了吗？我失眠了。】
【白萌萌：我也没睡好……一想到昨天的事就想哭。】
【陆晨风：我刚训练完，气了一晚上，现在反而冷静了。】
【林若霜：我也没睡。在想怎么处理这件事。】
【苏小雨：林姐姐，你说吧，我们听你的。】
群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林若霜发了一条长消息。
【林若霜：我想了一晚上，觉得打他一顿或者报警，都太便宜他了。他骗了我们，不只是钱，还有感情。钱可以要回来，但感情呢？我们付出的那些真心，怎么算？】
【林若霜：所以我想了一个办法。】
【白萌萌：什么办法？】
【林若霜：我们四个，轮流看着他。不让他跑，也不让他好过。他要还钱，但不是一次还清，而是一点一点还。我们要让他知道，骗人的代价是什么。】
【陆晨风：具体怎么操作？】
【林若霜：我负责白天，你们三个轮流负责晚上和周末。他在我公司上班，我看着他。下班之后，你们谁有空谁去。】
【苏小雨：上班？他一个骗子去你公司？】
【林若霜：对，我正好缺个助理。放在眼皮底下，总比让他到处跑强。】
【白萌萌：那我呢？我还在上学……】
【林若霜：你周末来。你不是学画画的吗？让他给你当模特，站着不许动那种。】
【白萌萌：！！这个好！这个太好了！】
【陆晨风：那我呢？我平时训练也很忙……】
【林若霜：你晚上来。他不是游戏打得好吗？让他给你当陪练，输了不许睡觉那种。】
【陆晨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这个可以有！我要让他知道什么叫职业选手！】
【苏小雨：那我呢林姐姐？我放暑假了，没事做。】
【林若霜：你负责盯着他。白天我盯着，晚上陆晨风盯着，周末白萌萌盯着，但总有空隙。你住在隔壁，随时可以过去看看。】
【苏小雨：懂了，我是机动部队。】
【白萌萌：小雨妹妹好厉害！】
【陆晨风：那行，就这么定了！】
陈浪看着这些消息，整个人都傻了。
这是什么？
四个女人给他安排的“改造计划”？
白天在林若霜公司当助理，晚上给陆晨风当游戏陪练，周末给白萌萌当绘画模特，苏小雨随时查岗？
这不叫还债，这叫坐牢！
他猛地坐起来，手指颤抖着打字。
【陈浪：等等，你们有没有问过我的意见？】
群里安静了三秒。
【林若霜：你的意见？】
【陆晨风：你有什么资格提意见？】
【白萌萌：就是！你骗我们的时候问过我们的意见吗？】
【苏小雨：浪哥，乖，听话。】
陈浪看着这些回复，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林若霜：行了，就这么定了。陈浪，你今天九点到我公司报到。地址我发给你。】
【林若霜：别想跑。你跑了，我就报警。你那些转账记录，够你喝一壶的。】
陈浪看着这条消息，手机慢慢滑落到床上。
他抬头看了看窗外。
天亮了。
槐树上的鸟开始叫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的新生活也开始了。
如监狱一般的生活开始了。
早上八点五十五分。
陈浪站在一栋写字楼门口，仰头看着那面巨大的玻璃幕墙。
林若霜的公司在这栋楼的顶层。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洗得发白的T恤，牛仔裤，运动鞋。
再看看进进出出的那些白领，西装革履，光鲜亮丽。
他像一只混进天鹅群里的丑小鸭。
手机响了。
【林若霜：到了吗？】
【陈浪：到了，在楼下。】
【林若霜：上来，三十二楼。跟前台说找林总。】
陈浪深吸一口气，走进大楼。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黑眼圈，苍白的脸色，乱糟糟的头发。
他伸手捋了捋头发，又觉得这个动作太刻意了，赶紧放下手。
电梯门开了。
三十二楼。
前台是个年轻女孩，看到他，愣了一下。
“你好，请问找谁？”
“找林总。”
“林总？你有预约吗？”
“她说让我直接上来。”
前台女孩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神里写满了“这人谁啊”。
她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林总，楼下有个人找您，说是您让他来的……对，穿白T恤的……好的，好的。”
她挂掉电话，脸上的表情变了，从疑惑变成了职业化的微笑。
“陈先生是吧？林总在办公室等您，这边请。”
陈浪跟着她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
走廊两边是一间间办公室，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忙碌的员工。
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工作。
没有人认识他。
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他只是一个新来的助理。
一个被强行按在这儿的骗子。
前台女孩在一扇门前停下来，敲了敲门。
“林总，陈先生到了。”
“进来。”
是林若霜的声音。
和微信语音里一模一样，但又不完全一样。
语音里的林若霜是温柔的，带着一点疲惫，让人忍不住想保护。
而此刻这个声音，冷淡，疏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前台女孩推开门，侧身让他进去。
陈浪走进去，看到了林若霜。
她坐在一张巨大的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脸上化着淡妆。
和昨天在走廊里的样子不太一样。
昨天她像一把出鞘的刀，锋利而危险。
今天她像一座冰山，冷静而遥远。
“坐。”她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陈浪坐下来。
林若霜没有看他，低头翻着桌上的文件。
沉默。
漫长的沉默。
陈浪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坐着等。
过了大概五分钟，林若霜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来吗？”
陈浪摇头。
“因为我要看着你。”她靠回椅背上，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你在外面，我不放心。在我眼皮底下，至少我知道你在干嘛。”
陈浪张了张嘴。
“别说话。”林若霜打断他，“我不是让你来聊天的。你的工作很简单，帮我整理文件，接电话，泡咖啡。做得好，工资照发，从你欠我的钱里扣。做不好……”
她顿了顿。
“哼，你知道的。”
陈浪咽了口唾沫。
“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
“那出去吧，门口第二张桌子是你的。工牌在前台领。”
陈浪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林若霜。
她又在低头看文件了，好像刚才的谈话并没有发生过。
陈浪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他站在走廊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听到了手机震动。
群聊消息。
【白萌萌：怎么样怎么样？他到了吗？】
【陆晨风：有没有被吓哭？】
【苏小雨：我赌一包辣条，他肯定腿软了。】
【林若霜：到了。刚走。】
【白萌萌：他什么表情？】
【林若霜：像一只被猫抓住的老鼠。】
【陆晨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苏小雨：我就知道。浪哥怂得很。】
陈浪看着这些消息，把手机揣进口袋。
他走到前台，领了工牌。
“陈浪，总裁助理。”
他把工牌别在胸前，走到门口第二张桌子前坐下。
桌上有一台电脑，一摞文件，一部电话。
他打开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封未读邮件。
发件人是林若霜。
主题是：今日工作安排。
他点开邮件，看到长长的一串任务清单。
整理会议纪要。
核对报销单据。
预订下周的会议室。
给客户打电话确认时间。
泡咖啡（上午十点一杯美式，下午三点一杯拿铁，不加糖）。
最后一条是：
晚上六点下班，陆晨风会来接你。别想着跑。
陈浪盯着最后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空。
阳光很好，天空很蓝，他的心情很复杂。
下午五点半。
陈浪已经坐了整整一天。
他的眼睛因为盯着电脑屏幕太久而发酸，肩膀也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僵硬。
但工作还没做完。
林若霜给他安排的任务，他完成了大概三分之二。
不是他效率低，而是太多了。
他从早上九点开始，一直忙到现在，连午饭都是边吃边干。
中间给林若霜送了两次咖啡，她每次都只是接过杯子，说一句“放着吧”，然后继续工作。
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陈浪揉了揉眼睛，继续整理剩下的报销单据。
手机响了。
群聊消息。
【陆晨风：我出发了，大概半小时到。】
【白萌萌：加油风姐姐！今天你负责！帮我多瞪他两眼！】
【苏小雨：我晚上也在，随时支援。】
【陆晨风：放心，交给我。】
陈浪看着这些消息，后背一阵发凉。
半小时后，陆晨风就到。
她会带他去哪儿？
游戏陪练？
什么叫输了不许睡觉？
他正想着，办公室的门开了。
林若霜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她看了一眼陈浪桌上的那摞单据，皱了皱眉。
“还没做完？”
“还差一点。”
“今天做完再走。”
“可是……”
“可是什么？”
陈浪想说可是陆晨风快来了，但看到林若霜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
“没什么。”
林若霜看了他三秒，转身回了办公室。
陈浪继续埋头工作。
六点十分。
手机响了。
【陆晨风：我到了，在楼下。】
陈浪刚想回复，林若霜的办公室门又开了。
“陈浪，进来一下。”
陈浪站起来，走进办公室。
林若霜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两台笔记本电脑。
“过来，帮我看看这个数据。”
陈浪走过去，低头看屏幕。
是一份财务报表。
“这里，这个数字对不上。”林若霜指着屏幕上的一个单元格，“你帮我找找问题出在哪。”
陈浪看了看那个数字，又看了看前后的数据。
他不懂财务，但他是靠“数据”吃饭的人。
在他的Excel表格里，每一笔收入都要对应一个理由，每一个支出都要有一个结果。
账对不上，意味着有人在说谎。
或者有人犯错了。
他顺着表格往下看，一行一行地比对。
大概过了十分钟，他指着一行数据说：“这里，这笔支出记了两次。”
林若霜低头一看，愣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陈浪的眼神有了一丝变化。
“你学什么的？”她问。
“没学过。”陈浪老实回答，“就是算多了，习惯了。”
林若霜沉默了几秒。
“出去吧。”
陈浪转身往外走。
“等一下。”
他停下来。
“陆晨风在楼下等你。”林若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明天别迟到。”
陈浪点点头，走了出去。
他收拾好桌上的东西，把剩下的报销单据装进包里，准备带回去做。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林若霜的办公室。
门关着。
透过玻璃，能看到她坐在沙发上，对着那两台笔记本电脑，正在翻看他刚才指出来的那行数据。
她的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电梯来了。
陈浪走进去，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听到手机响了一声。
群聊消息。
【林若霜：他走了。陆晨风，接住。】
【陆晨风：收到！我已经看到他了！】
陈浪看着这条消息，抬起头。
电梯到了一楼。
门开了。
他看到陆晨风站在大厅里，穿着一件黑色卫衣，戴着棒球帽，双手插在口袋里，正对着他笑。
那种笑，像猫看到了老鼠。
“走吧。”她说，“今晚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职业选手。”
陈浪跟着她走出大楼。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个高，一个矮。
一个雄赳赳气昂昂，一个垂头丧气像斗败的公鸡。
身后的大楼里，三十二层的窗户后面，林若霜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两个渐渐走远的影子。
她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林若霜：明天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