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晨风把陈浪塞进一辆出租车里，报了地址之后就不再说话。
陈浪坐在后排，小心翼翼地缩在角落里，生怕自己的胳膊碰到她。
车里很安静，只有导航机械的女声在播报路况。
陈浪偷偷瞄了一眼陆晨风。
她靠在座椅上，棒球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一条腿翘在另一条上，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别惹我”的气场。
和网上那个打游戏输了会撒娇说“雨萌快来哄哄我”的女生，简直判若两人。
陈浪突然有点怀念那个会撒娇的陆晨风。
至少那个时候的他，不用害怕被打。
“看什么？”陆晨风突然开口。
陈浪赶紧把头扭向窗外：“没，没看什么。”
“心虚什么？”
“我没心虚。”
“没心虚你结巴什么？”
陈浪闭嘴了。
陆晨风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出租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停在一栋写字楼前面。
陈浪抬头看了看，楼顶上挂着一块巨大的灯牌——“VG电子竞技俱乐部”。
“下来。”陆晨风推开车门。
陈浪跟着她走进大楼。
电梯到了五楼，门一开，陈浪就听到噼里啪啦的键盘声和此起彼伏的叫喊声。
“中路中路！对面打野在上路！”
“大龙大龙！快打大龙！”
“卧槽这波我失误了，我的我的。”
走廊两边是一间间玻璃房，里面摆着好几排电脑，一群年轻人坐在屏幕前，戴着耳机，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
陆晨风走过的时候，好几个人抬头看她。
“风姐好！”
“风姐今天不是休假吗？”
“风姐，这谁啊？”有人看向陈浪。
陆晨风头也不回：“陪练。”
“陪练？”那人一脸疑惑，“咱们俱乐部请陪练了？”
陆晨风没回答，推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
里面是一间小训练室，两张电脑桌并排放着，桌上的设备一看就价值不菲。
“坐。”陆晨风指了指左边的电脑。
陈浪乖乖坐下。
陆晨风也坐下来，打开电脑，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了几下。
“上号。”
“啊？”
“你的号，之前跟我双排那个。别告诉我你忘了。”
陈浪当然没忘。
那个号是他专门用来骗陆晨风的，ID叫“雨萌小可爱”，段位是钻石，辅助专精。
他当时为了让陆晨风带他上分，故意把段位打得很低，然后每天装小白兔求带。
现在想想，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陈浪颤抖着登录账号。
陆晨风瞥了一眼屏幕，嘴角抽了一下。
“钻石？”
“嗯……”
“你确定你真实的游戏水平是个钻石？”
陈浪沉默了。
陆晨风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努力压制自己的怒气。
“行，没事。今天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水平。”
她拉了一个房间，把陈浪拉进去。
“1v1，中路单挑。”
陈浪手一抖。
1v1？
和职业选手？
这不是送死吗？
“我……”
“别废话，选英雄。”
陈浪选了一个自己最拿手的法师。
陆晨风选了一个刺客。
三分钟之后，陈浪的屏幕变成了灰色。
他的英雄躺在地上，尸体旁边站着陆晨风的刺客，血量还是满的。
“再来。”陆晨风说。
陈浪复活，走出泉水。
三十秒后，屏幕又灰了。
“再来。”
又灰了。
“再来。”
又灰了。
连输了七把之后，陈浪的手都在抖了。
不是气的，是怕的。
陆晨风的打法太凶了，每一把都像在发泄，恨不得把他按在地上摩擦。
第八把开始之前，陆晨风突然停下来。
“你用辅助。”
“啊？”
“你不是擅长辅助吗？之前跟我双排的时候，你不是说你只会玩辅助吗？”
陈浪犹豫了一下，选了一个软辅。
陆晨风选了一个射手。
这一次，她没有像之前那样冲上来就杀，而是站在兵线后面，慢悠悠地补刀。
陈浪愣了一下，不太明白她想干什么。
“你以前是怎么给我打辅助的？”陆晨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什么‘风姐姐我来保护你’、‘谁打你我就打谁’、‘我的命都是你的’。”
她转过头，看着陈浪。
“现在呢？演一个给我看看。”
陈浪：“……”
他硬着头皮，操纵着辅助角色，走到陆晨风的射手旁边。
放了个护盾。
然后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就这？”陆晨风皱眉，“你之前那些花言巧语呢？什么‘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永远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敌人’，现在让你放个技能都这么敷衍？”
陈浪的手指在键盘上悬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陆晨风等了几秒，突然笑了。
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一种很冷的笑。
“算了，不逼你了。”
她操纵着射手，三下五除二推掉了对面的水晶。
“你赢了。”她说。
陈浪愣住：“我赢了？”
“对，你赢了。因为我刚才打的不是对面，是你。”
陈浪没听懂。
陆晨风转过身，面对着他。
“你知道我最生气的是什么吗？”
陈浪摇头。
“不是你骗我钱，也不是你装女人骗我感情。”她看着他的眼睛，“是我发现我居然有点喜欢你打辅助的样子。”
陈浪愣住了。
“你打辅助的时候，真的很会保护人。放技能的时间，挡伤害的位置，甚至什么时候该上什么时候该退，你都把握得刚刚好。”
她顿了顿。
“所以我一直在想，你到底是真的在骗我，还是……有那么一点点是真的？”
陈浪张了张嘴。
“别说话。”陆晨风抬手打断他，“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要说‘对不起’，对吧？”
陈浪闭嘴了。
“我不想听对不起。”陆晨风转回去，面对屏幕，“我想看你打游戏。”
“打……打游戏？”
“对。你不是挺能演的吗？那就演给我看。用你最擅长的辅助，带我赢一局排位。赢了，今晚就放过你。输了……”
她瞥了他一眼。
“输了就别想睡了。”
陈浪咽了口唾沫。
他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陆晨风。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把双手放在键盘上。
“选什么？”他问。
“你最拿手的。”
陈浪选了一个他玩了几千场的硬辅。
陆晨风选了一个前期很弱的射手。
排位开始了。
陈浪一开始还有些拘谨，但打着打着，手就热了起来。
他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认真地打过游戏了。
以前和陆晨风双排的时候，他总是故意放水，故意打得很菜，好让她觉得自己是被保护的那个。
但现在不用演了。
他可以尽情地打。
眼位插得恰到好处，技能放得精准无比，每次团战都能在最关键的时候冲上去抗伤害，给陆晨风创造输出空间。
陆晨风一开始还面无表情，打着打着，眉头渐渐松开了。
打到第十五分钟的时候，她突然说了一句：“这波可以。”
陈浪愣了一下，差点没反应过来。
这是陆晨风今晚第一次夸他。
不是“雨萌小可爱”那种撒娇式的夸，而是职业选手对队友的认可。
陈浪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说不清是什么。
他继续打。
第二十分钟，一波团战，陈浪的辅助冲进人堆里，扛住了四个人的伤害，给陆晨风的射手创造了五杀的机会。
“Penta Kill！”
屏幕上跳出五杀的标志。
陆晨风转头看了他一眼。
“你以前打什么分段的？”
陈浪犹豫了一下：“王者。”
陆晨风的表情僵住了。
“王者？”她的声音拔高了，“你王者段位，装钻石骗我带？”
陈浪缩了缩脖子：“我当时就是想……让你觉得我需要你保护。”
陆晨风盯着他看了五秒。
然后她突然笑出了声。
不是冷笑，是真的笑。
“我操，你也太能演了吧？”
陈浪不知道她这是夸还是骂，只好讪讪地笑。
“行。”陆晨风转回去，“继续打。赢十局，今晚放你走。”
“十局？”陈浪看了看时间，已经晚上九点了，“那不得打到天亮？”
“嫌多？”陆晨风挑眉，“那二十局？”
“不多不多，十局正好。”
陈浪赶紧闭嘴，专心打游戏。
两个人一个辅助一个射手，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打到第五局的时候，陆晨风已经开始主动跟他交流战术了。
“下波团我先手，你保后排。”
“好。”
“对面打野在上半区，你去做个眼。”
“好。”
“这波可以打，跟我上。”
“好。”
打到第八局的时候，两个人已经不需要说话了。
陈浪只要看到陆晨风的射手往前走一步，就知道她要干什么，技能永远能在最需要的时候交出来。
打完第十局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了。
陈浪瘫在椅子上，手指都在发抖。
十连胜。
他这辈子都没这么认真打过游戏。
陆晨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行了，今晚放过你。”
陈浪如蒙大赦，赶紧站起来。
“明天晚上继续。”陆晨风说。
陈浪的腿一软。
“你打游戏确实不错。”陆晨风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比我队里那些辅助都强。”
她顿了一下。
“你要是早说实话，我可能……也不会把你怎么样。”
陈浪愣在原地。
陆晨风没再看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对了，你那个变声器，下次别用了。你本来的声音……也没那么难听。”
门关上了。
陈浪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刚才说什么？
他本来的声音没那么难听？
这是什么意思？
陈浪摇摇头，不敢多想。
他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出俱乐部。
凌晨一点的城市，街上没什么人，只有路灯还亮着。
他站在路边，准备叫辆车。
手机响了。
群聊消息。
【陆晨风：任务完成。他走了。】
【白萌萌：怎么样怎么样？他哭了没有？】
【陆晨风：没有。不过他的手在抖。】
【苏小雨：哈哈哈哈打游戏打抖的？】
【陆晨风：不是，是吓的。】
【白萌萌：活该！】
【林若霜：明天周五，白萌萌你周末准备好。】
【白萌萌：收到！我已经想好让他摆什么姿势了！】
【苏小雨：什么姿势？】
【白萌萌：就是那种……站着不许动，一整天都不许动！】
【苏小雨：浪哥惨了哈哈哈。】
【陆晨风：早点睡吧，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林若霜：晚安。】
【白萌萌：晚安~】
【苏小雨：晚安~】
陈浪看着这些消息，叹了口气。
明天是周五。
后天是周末。
白萌萌要来。
让他当绘画模特。
站着不许动，一整天都不许动。
陈浪抬头看了看天空。
月亮很圆，星星很亮。
但他的未来，一片漆黑。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地址。
车上，他靠着窗户，看着城市的夜景一盏盏往后倒退。
脑子里突然闪过陆晨风今晚说的话。
“你要是早说实话，我可能……也不会把你怎么样。”
陈浪闭上眼睛。
说实话？
他从来不说实话。
从孤儿院出来那天起，他就知道，说实话的人活不下去。
只有说谎，才能让别人喜欢你。
只有说谎，才能赚到钱。
只有说谎，才能活下去。
但现在呢？
他说了谎，赚了钱，活下来了。
然后呢？
然后他发现，那些被他骗的人，比他想象的要好。
好到他开始觉得，自己才是那个最可怜的人。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
陈浪下车，拖着沉重的脚步上楼。
走到三楼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苏小雨家的门。
灯还亮着。
凌晨一点半了，她还没睡？
陈浪犹豫了一下，没有敲门，转身回了自己屋。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又亮了。
私聊消息。
【苏小雨：浪哥，到家了？】
陈浪愣了一下，回复：到了。你怎么还没睡？
【苏小雨：等你啊。】
陈浪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苏小雨：陆姐姐说你今天表现还行。没哭没闹没逃跑。】
【陈浪：我哪敢。】
【苏小雨：嘻嘻，算你识相。】
【苏小雨：对了，周末白姐姐要来，你要听话啊。她心软，你乖一点，她不会为难你的。】
陈浪看着这条消息，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苏小雨这是在帮他？
【陈浪：知道了。】
【苏小雨：那就好。晚安，浪哥。】
【陈浪：晚安。】
陈浪放下手机，翻了个身。
窗外，那棵槐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睡着。
梦里，他站在一个画室里，四个女生围着他，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支画笔。
林若霜说：“别动。”
白萌萌说：“再坚持一下。”
陆晨风说：“你不是挺能演的吗？”
苏小雨说：“浪哥，乖，听话。”
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敢动。
像个被定住的木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