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然放下书,看了眼墙上的钟。
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窗外的天色暗得不正常。下午还是晴空万里,傍晚时分突然涌来大片的乌云,像是有人在天幕上泼了墨。此刻,风已经起来了,裹挟着初夏的潮湿气息,把窗框吹得嘎吱作响。
他起身去关窗。手刚碰到窗框,一道闪电撕裂夜空,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声。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密集得像机关枪扫射。
周然关好窗,站在窗前看了会儿雨。
这是他来这座城市的第三年。三年,一千多个日夜,他每天的生活都像是复制粘贴:早上七点半起床,八点出门,挤四十分钟地铁到公司,写文案、改文案、开会、再改文案,晚上七点下班,八点到家,随便吃点什么,看会儿书,十一点睡觉。
周末偶尔会有同事约饭,他一般都会推掉。也不是讨厌社交,就是觉得……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睡再多觉也缓不过来。
他看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清瘦,苍白,眉眼温和但没什么表情。二十六岁的人,活得像六十二岁。
又是一道闪电。
他转身回到沙发上,继续看那本读到一半的奇幻小说。书里主角正遇到一个受伤的吸血鬼,在月圆之夜的山洞里,氛围紧张得让人屏息。
周然看得入神,甚至没注意到窗外的雷声渐渐小了,雨势也慢慢减弱。
直到——
咚咚咚。
敲门声。
周然抬起头,有些诧异。他的社交圈小得可怜,这个点从来不会有人来找他。他看了眼门口,又看了眼窗外——雨还在下,只是比刚才小了些。
咚咚咚。又是三声,比刚才更急促。
他放下书,起身去开门。
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潮湿的风灌进来,带着雨水的腥气。而站在门口的,是一个浑身湿透的女孩。
周然愣住了。
女孩看起来很年轻,大概十六七岁的样子,身形纤细娇小。她的头发很长,黑色的发丝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和肩上,雨水顺着发梢不断滴落。她的衣服——一件样式古朴的黑色连衣裙——已经完全湿透,紧紧地裹在身上。
但让周然愣住的不是这些。
是她的脸。
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在楼道昏暗的灯光下,甚至能隐约看到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她的五官精致得像瓷器,眉眼间有种古典的韵味,不像是这个时代的人。
还有她的眼睛。
那是一双深紫色的眼眸,此刻正睁得大大的,里面倒映着周然的影子。在闪电划过的一瞬间,那双眼睛里泛起了幽微的红光。
周然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然后他看到了她的嘴。
她张开了嘴,露出——
尖牙。
两颗尖锐的、在灯光下闪着寒光的牙齿。
周然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他刚刚看的那本小说,里面描写的吸血鬼,就是这个样子。苍白的皮肤,紫色的眼睛,尖锐的牙齿。
他想:原来是真的。
他想:我是不是在做梦?
他想:她看起来很冷。
最后一个念头压过了前两个。因为他看到女孩在发抖。她瘦小的肩膀微微颤抖着,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像是随时会倒下去。
她张开嘴,向他扑过来——
然后她停住了。
因为周然伸出手,不是推开她,也不是挡在身前,而是——他转身从门边的衣架上扯下一条干毛巾,轻轻披在她头上。
“先擦干吧。”他说,“会感冒的。”
艾莉丝这辈子——或者说,这四十七年来——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她原本的计划很简单:趁着雷雨夜偷跑出来,找个落单的人类,证明自己可以独立捕食。然后带着战利品回去,让塞巴斯蒂安那个老古板知道,她已经不是需要被保护的小女孩了。
她敲开这扇门的时候,已经想好了流程。开门,扑上去,露出尖牙,那个人类会吓得尖叫或者晕倒,然后她就可以——
然后这个人给她披了条毛巾。
艾莉丝的大脑宕机了。
她站在原地,毛巾盖在头上,水滴顺着发丝滴落,滴在她的鼻尖上。她透过毛巾的边缘,愣愣地看着面前这个人类。
他很普通。普通的身高,普通的长相,普通的T恤和家居裤。唯一不普通的,是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很安静的眼睛。此刻正看着她,没有恐惧,没有厌恶,甚至没有惊讶——好吧,有一点点惊讶,但更像是看到了一只迷路的小猫,而不是看到了一只准备咬人的吸血鬼。
“你……”艾莉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她的大脑还在重启中。
“先进来吧。”周然往旁边让了让,“外面冷。”
艾莉丝没动。
她想起塞巴斯蒂安教过她的:人类很狡猾,他们会用各种方式骗取血族的信任,然后趁机伤害他们。47年前她就是太轻信人类,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虽然塞巴斯蒂安从来不告诉她具体发生了什么。
“我不会伤害你。”周然说,好像看穿了她的想法。
艾莉丝想:可是我会伤害你啊,你这个笨蛋。
但她还是迈进了门。
不是因为信任,而是因为她实在太冷了。四十七年来,她第一次淋雨,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有多难受”。她的牙齿在打颤,身体抖得越来越厉害,再这样下去她可能真的会“感冒”——虽然血族不会感冒,但会进入一种类似休眠的状态。
门在她身后关上,把风雨隔绝在外。
周然看着这个湿漉漉的小女孩站在自己客厅中央,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她的尖牙还在,但他现在已经不那么紧张了。因为她现在的样子实在太可怜了——浑身发抖,脸色白得吓人,紫色的眼睛里写满了迷茫和警惕,像一只被雨淋湿的流浪猫。
“你坐着等一会儿。”他说,指了指沙发。
艾莉丝没动。
周然也不强求,转身走进卫生间,拿了条干毛巾出来,又去厨房倒了杯热水。他把毛巾和热水放在茶几上,自己退后几步,保持安全距离。
“毛巾是干的,你可以擦擦头发。热水可以喝——虽然可能对你没用,但暖暖手也好。”
艾莉丝盯着那杯热水,又盯着那条毛巾,最后把目光落在周然身上。
“你……不害怕?”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不知道是因为太久没说话,还是因为淋了雨。
周然想了想,诚实地回答:“有一点。但我看的书里说,吸血鬼一般不随便咬人,除非是饿了或者被激怒。你饿吗?”
艾莉丝沉默了。
她确实是饿了。从古堡跑出来到现在,她已经两天没进食。这也是她急着找人类的原因。
“我……”她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等一下。”周然转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翻了翻,拿出一个东西。
艾莉丝看清他手里的东西时,眼睛瞬间亮了。
那是一袋血。准确地说,是超市里卖的那种盒装猪血,做毛血旺用的那种。
“我不知道这个行不行,”周然有些不好意思,“小说里写的都是喝人血,但这个是我家里唯一和血有关系的东西了。”
他把血袋放在茶几上,又退后几步。
艾莉丝看着那袋血,又看看周然。这个人类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算计,只有一种真诚的——真诚的什么?担心?怕她饿着?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一定是淋雨淋的。她想。
她伸手拿起那袋血,撕开一个小口,小心地喝了一口。
不是人血的味道。但是……可以接受。至少能补充能量。
她抬起头,发现周然正紧张地看着她,好像在等她的评价。
“还行。”她说。
周然松了口气,笑了。
那是艾莉丝第一次看到周然笑。他的眼睛弯起来,整个人都变得柔和了,不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样子。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类好像没那么普通。
雨还在下,但已经小了很多,只剩下淅淅沥沥的声音。
艾莉丝喝完了那袋血,又用干毛巾擦了擦头发。她的脸色恢复了一些,不再是那种吓人的惨白,尖牙也缩了回去——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才自己一直露着牙,而这个人类居然就这么若无其事地跟她说话。
“你……”她忍不住问,“你真的不怕我?”
周然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离她不远不近。他想了想,说:“怕的。但你好像更怕。”
艾莉丝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确实怕。
她怕这个人类突然拿出银制的武器,怕他其实是在拖延时间等救援,怕他和其他人类一样,最后会伤害她。
但她等到的只有安静的目光,和一句“你擦干了吗?要不要换件衣服?我有干净的T恤,可能有点大,但比湿衣服好。”
艾莉丝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拒绝的话。
十分钟后,她穿着周然的白色T恤,坐在他家的沙发上,手里捧着那杯已经凉了的热水。T恤很大,下摆快垂到膝盖,袖子长出来一截,她不得不卷起来。
周然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拿着那本没看完的奇幻小说,但没在看。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艾莉丝犹豫了一下:“艾莉丝。”
“周然。”他说,“我的名字。”
然后是一阵沉默。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着。艾莉丝偷偷打量着这个小小的公寓——客厅和卧室连在一起,家具很简单,沙发、茶几、书桌、床,书桌上堆着一摞书,墙上没挂任何装饰品。
很空。很像她住了四十七年的那个房间。
“你……”她开口,又停住。
周然看着她,等她说完。
“你不问我从哪里来?是什么?”
周然想了想,说:“你想说的时候会说的。现在……”他看了眼窗外,“雨还没停。你可以在这儿待到雨停。”
艾莉丝愣住了。
她忽然想起塞巴斯蒂安说过的话:人类是很复杂的生物,他们可能伤害你,也可能对你好。最难分辨的是那些对你好的人,因为你看不出他们是真心还是另有所图。
可她从这个人类身上,看不出任何“所图”。
他只是单纯地不想让她淋雨。
就这么简单。
“我……”艾莉丝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轻声说:“谢谢。”
周然笑了笑,没说话。
他重新翻开书,继续读起来。艾莉丝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看着窗外的雨慢慢变小,最后完全停了。
雨停了,但她没有离开。
周然也没问。
那一夜,艾莉丝在沙发上睡着了。她已经很多年没有真正睡过觉——血族不需要睡眠,只是偶尔进入浅层的冥想状态。但那一夜,她破天荒地睡得很沉。
醒来的时候,身上多了一条薄毯。
周然已经不在房间里。桌上放着那本小说,还有一袋新的猪血,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我去上班了。冰箱里有吃的,你可以随便用。晚上见。——周然”
艾莉丝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晚上见。
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