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艾莉丝身后关上,把最后一点风雨隔绝在外。
她站在这个陌生人类的客厅中央,浑身湿透,头发还在滴水,脚下很快积起一小滩水。她应该感到不安——塞巴斯蒂安说过无数次,永远不要进入人类的领地,永远不要在陌生人的地盘上放松警惕。
但她实在太冷了。
那种冷不是血族习惯的冷。血族的冷是恒定的,像古堡深处的石壁,像月光下的露水,是一种不会变化的、可以与之共存的冷。但现在这种冷是湿的,是活的,是从皮肤往里钻的,让她的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让她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周然从卫生间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条干毛巾。
“给。”他把毛巾递过来,又退后几步。
艾莉丝没接。她盯着那条毛巾,像是在看什么危险的武器。
周然也不急。他把毛巾放在茶几上,转身又进了厨房。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杯热水出来,同样放在茶几上,然后退回到对面的椅子坐下。
整个过程,他都没有靠近她,没有做出任何可能让她紧张的举动。
艾莉丝看着那杯热水,看着那条毛巾,又看看坐在对面的这个人类。
他很安静。就那么坐着,也不说话,也不看她,拿起那本没看完的书继续读,好像她不存在一样。
但这种“不存在”和古堡里的“不存在”不一样。古堡里,她是被忽视的,是透明的,是应该乖乖待在角落里不要出声的存在。而在这里,这个人类给她毛巾和热水,然后退开,给她空间——这是一种……她不知道该叫什么。
她伸出手,拿起那条毛巾。
毛巾是干的,很软,带着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她把毛巾按在头上,用力擦了擦湿透的头发。水珠四溅,有些溅到茶几上,有些溅到沙发上。
她擦完头发,又擦了擦脸,最后把毛巾搭在脖子上。
那个热水杯还在冒着热气。她犹豫了一下,伸手捧起它。
很烫。
但对血族来说,这种烫不算什么。她只是觉得手心暖暖的,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意,好像被这温度逼退了一些。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周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又继续看书。
艾莉丝捧着热水杯,坐在沙发边缘,整个人还是紧绷的。她在等,等这个人类露出真面目,等他说出什么要求,等她最熟悉的那个场景——善意之后,必有索取。
这是她47年生命里学到的唯一真理。
当年那个把她变成血族的人类,最初也是这样。温柔的微笑,耐心的陪伴,无微不至的照顾——然后在她完全信任他的时候,露出了真正的面目。
她到现在也不知道那个人类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只知道,那之后她被扔在古堡门口,塞巴斯蒂安把她捡回去,从此再也没离开过那个地方。
所以她现在等着。
等周然开口。
等他说“我对你这么好,你是不是应该报答我”。
等他说“你住在我这里,总要付出点什么吧”。
等他说——像那个人最后说的——“你是我最完美的作品”。
但周然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看书。
一页,两页,三页。他看得很慢,偶尔停下来,盯着某一处发呆,像是在思考什么。窗外雨声渐小,时钟滴答滴答地走,房间里只有翻书的轻微声响。
艾莉丝手里的热水慢慢变凉。
她忍不住开口:“你……”
周然抬起头。
艾莉丝对上那双安静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张了张嘴,最后问出一句:“你真的不怕我?”
周然想了想,合上书。
“怕。”他说,“你刚才张嘴的时候,我心跳漏了一拍。”
“那你还让我进来?”
“因为你在发抖。”周然说,“而且比起你咬我,你好像更怕被我发现你在发抖。”
艾莉丝愣住了。
他说得对。她确实怕。她怕自己露出脆弱的一面,怕被看出破绽,怕像当年那样,因为相信了一个人的善意而万劫不复。
但这个人看穿了,却没有利用。
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你……”艾莉丝攥紧手里的杯子,“你不怕我是坏人?”
周然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嘲笑,也不是敷衍,就是很单纯的、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好笑的笑。
“你是吸血鬼。”他说,“理论上你比坏人可怕多了。但你现在坐在这儿,穿着湿衣服,捧着我给你的热水,问我会不会怕你是坏人。”
他顿了顿:“你不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奇怪吗?”
艾莉丝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头发,过大的T恤,捧着杯子的手白得吓人,脚下还有一小滩水。
确实挺奇怪的。
“所以……”她试着理解这个人类的逻辑,“你觉得吸血鬼不可怕?”
“我没说不可怕。”周然认真地说,“我只是觉得,一个自己都快冻僵了还在想着怎么吓唬人的吸血鬼,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
艾莉丝沉默了。
她的尖牙还收着。从刚才到现在,她一直没有再露出过它们。是因为他给了毛巾和热水?是因为他那种不在意的态度?还是因为……她自己也说不清。
“你饿吗?”周然突然问。
艾莉丝警觉地抬头。
“我这儿没什么你能吃的,”周然站起来,走向厨房,“但是有一袋猪血,上周末做毛血旺剩下的,你要不要试试?”
他打开冰箱,拿出一盒东西,展示给艾莉丝看。
艾莉丝盯着那盒猪血,喉咙动了动。
她确实饿了。两天没进食,刚才淋了雨,又耗费了不少体力。现在那盒猪血就在眼前,她能闻到血的味道——虽然是人血的味道不一样,但毕竟是血。
她点了点头。
周然把盒子放在茶几上,又退回去。
艾莉丝拿起盒子,打开封口,凑近闻了闻。猪血的味道很重,带着一股腥气,和她习惯的人血不太一样。但她实在太饿了。
她低下头,小心地喝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滑进喉咙,带着铁的腥味和某种陌生的气息。不是很好喝,但确实能补充能量。
她又喝了一口。
等她抬起头,发现周然正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任何异样,只是在等她喝完。
“怎么样?”他问。
“还行。”艾莉丝说。她的嘴角沾了一点血,她自己没注意到。
周然递过来一张纸巾。
艾莉丝愣了一下,接过来,擦了擦嘴角。
“谢谢。”
这是她今晚第二次说谢谢。
47年来,她说过无数次谢谢——对塞巴斯蒂安,对长老们,对每一个施舍给她一点关注的人。但那些谢谢都是应该说的,是规矩,是礼貌。
这一次不太一样。
这一次是她自己想说的。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时钟指向凌晨一点。
艾莉丝喝完那盒猪血,捧着已经凉透的水杯,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回古堡?她不想。继续待在这儿?她不知道这个人类愿不愿意。
周然打了个哈欠。
“困了?”艾莉丝问。
“有一点。”周然看了眼时间,“一点了,该睡了。”
他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条毯子,放在沙发扶手上。
“你睡沙发吧。床单我没换,就不让你睡床了。”他说,“毯子是干净的,你将就一下。”
艾莉丝看着那条毯子,又看看他。
“你……让我留下?”
“外面刚下完雨,又是半夜。”周然说,“你想去哪儿?”
艾莉丝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周然没等她回答,自己走到床边,躺下,盖上被子,背对着她。
“晚安。”他说。
灯灭了。
房间里陷入黑暗。但对血族来说,黑暗和白昼没什么区别。艾莉丝坐在沙发上,裹着那条毯子,看着对面床上那个人类的背影。
他呼吸均匀,好像真的睡着了。
就这么睡了?
留一个吸血鬼在客厅里,自己就这么睡了?
艾莉丝不知道该说他胆大还是傻。她站起来,走到床边,低头看着他的睡脸。
安静。放松。毫无防备。
她的尖牙又露出来了。这是本能,靠近猎物时的本能反应。她俯下身,凑近他的脖子——
然后她停住了。
因为周然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她站在床边,嘟囔了一句:“睡不着吗?厨房有热水,你自己倒。”
说完又闭上眼,继续睡。
艾莉丝站在原地,盯着他看了很久。
最后她把尖牙收回去,回到沙发,裹紧毯子。
47年来第一次,她不是因为规矩才不咬人,而是因为不想咬。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银色的光洒进房间。
艾莉丝靠在沙发上,看着那道月光,慢慢闭上眼睛。
这一夜,她睡得很沉。
没有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