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然是被阳光晃醒的。
他睁开眼，下意识往沙发那边看了一眼——空的。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沙发扶手上，茶几上的猪血盒不见了，那杯凉透的水也不见了。
他坐起来，愣了愣。
走了？
心里忽然空了一下。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是……空。
他下床，往卫生间走。门关着，里面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周然停住脚步。
水声停了。然后是一阵奇怪的动静，像是有人在拍打什么东西，接着是“啊”的一声惊叫。
他敲了敲门：“艾莉丝？”
里面安静了一秒。
“你、你别进来！”艾莉丝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带着明显的慌张。
“怎么了？”
“这个……这个白色的东西……它里面有个怪物！”
周然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家的热水器是老式的，水压不稳定，有时候会发出奇怪的声响。但对一个从古堡里出来的吸血鬼来说，大概就是“怪物”级别的存在了。
“那是热水器。”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不是怪物。”
“它有声音！它还会动！”
“那是水压的问题。”周然忍着笑，“你打开门，我指给你看。”
里面沉默了几秒。然后门开了一条缝，艾莉丝从缝里露出一只眼睛，警惕地看着他。
周然指指热水器：“那个白色的箱子，里面烧热水的。有时候水压不稳，会响几声，不是怪物。”
艾莉丝盯着热水器看了半天，慢慢把门打开。她已经换回了自己那件黑色连衣裙，虽然还没干透，但至少不滴水了。头发湿漉漉的，脸上还挂着水珠。
“真的？”她问。
“真的。”
“你没骗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艾莉丝想了想。从昨晚到现在，他确实没骗过她。她这才走出来，但眼睛还一直盯着热水器，好像随时准备跑。
周然看着她那样，忽然觉得有点想笑，又有点说不清的心软。
“你先坐，我去洗漱。”他说。
等他洗漱完出来，发现艾莉丝站在洗衣机前面。
就是那个放在阳台角落、他用了三年从来没出过问题的洗衣机。
此刻，艾莉丝正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盯着它。
“这也是热水器吗？”她问。
“不是。”周然说，“那是洗衣机。”
“洗衣机是什么？”
“洗衣服的。”
艾莉丝凑近看了看，指着那个透明的圆形窗户：“这个里面……是空的？”
“嗯，现在是的。”
“那衣服放进去，它怎么洗？”
周然想了想，决定用她能理解的方式解释：“就是……它会转，把衣服和水一起转，就把脏东西转出去了。”
艾莉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伸出手，敲了敲那个透明窗户。
咚咚。
没什么反应。
她又敲了敲。
还是没反应。
然后她发现了那排按钮。她盯着那些按钮看了一会儿，抬起头问周然：“我可以按一下吗？”
周然刚想说“可以”，但她已经按下去了。
而且按的是“启动”。
洗衣机“嗡”的一声，开始运转。那个透明的窗户里慢慢灌进水，衣服当然是没有的，但水还是照灌不误。
艾莉丝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正好踩在周然脚上。
“它、它动了！”
“嗯，因为你按了启动。”周然忍着脚痛，“没事，里面没衣服，就是空转。”
艾莉丝盯着那个慢慢旋转的窗户，眼睛越睁越大。水在里面转啊转，越来越快，轰隆隆的声音也越来越大。
她突然抓住周然的胳膊，力气大得他龇牙咧嘴。
“它里面……它里面有什么？”
“没有，就是水。”
“那为什么会有声音？”
“因为它在转。”
“转为什么会有声音？”
“因为……”周然发现自己解释不清了，“因为它是机器，机器都会响。”
艾莉丝不信。她盯着那个窗户，突然说：“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被困在里面了？”
“没有。”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
“那你把门打开，让我看看。”
周然叹了口气，走过去把洗衣机的门打开。里面的水哗啦一下流出来，洒了一地。
艾莉丝看着那滩水，又看看空空如也的洗衣机内胆，慢慢松开周然的胳膊。
“真的没有。”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失望。
周然忍不住笑了：“你失望什么？”
“我还以为……能救个什么东西出来。”
她低头看着地上的水，脚尖点了点那滩水渍，像个做错事又不太服气的小孩。
周然看着她，忽然想起昨晚她站在门口的样子。浑身湿透，眼神警惕，尖牙露出来，像一只炸毛的小猫。而现在这只小猫正对着地上的水发呆，因为没救到“被困在洗衣机里的怪物”而失望。
他发现自己又在笑了。
“我去拿拖把。”他说。
拖地的时候，艾莉丝就蹲在旁边看。她看得很认真，好像拖地是什么了不得的技艺。
“这个又是什么？”她指着拖把问。
“拖把。拖地用的。”
“为什么要拖地？”
“因为水洒了。”周然看她一眼，“你洒的。”
艾莉丝哦了一声，继续蹲着看。看了一会儿，她突然问：“你们人类……每天都要做这些吗？”
“哪些？”
“就是……洗衣服，拖地，做饭，还有那些……”她指了指热水器的方向。
“差不多吧。”周然说，“活着就要做这些。”
艾莉丝沉默了一会儿。
“在古堡里，什么都不用做。”她说，“有仆人。塞巴斯蒂安说，血族不需要做这些琐事，浪费时间。”
周然把拖把放回阳台，回头看她：“那你觉得呢？”
艾莉丝想了想，没回答。
她站起来，走到阳台边上，看着外面的天。阳光很烈，照得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太阳。”她说，“我很久没见过太阳了。”
“为什么？”
“不能晒。”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皮肤，“会疼。严重的会死。”
周然看着她被阳光照到的那一小块地板，忽然问：“那你想出去吗？”
艾莉丝转头看他。
“我是说……”周然想了想，“晚上可以。等太阳下山，外面有很多地方可以去。街上，公园，超市，河边。你想看的话，我可以带你去。”
艾莉丝看着他，紫色的眼睛里有光闪了一下。
“你……愿意带我出去？”
“为什么不愿意？”
“因为……”她张了张嘴，没说完。
因为她是个吸血鬼。因为任何人知道她的身份都会害怕。因为47年来，她从来没被当成一个“可以一起出去”的存在。
但周然只是说：“晚上凉快，正好可以走走。你想去吗？”
艾莉丝看着他，半天，点了点头。
“想去。”她说。
周然嗯了一声，转身去换衣服。今天周末，不用上班。他本来打算宅一天看书，但现在好像有了别的安排。
换好衣服出来，他看到艾莉丝还站在阳台边上，盯着外面发呆。
“在看什么？”
“看人。”她说，“下面有好多人。”
周然走过去，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看。小区楼下确实有人，老人带着小孩在散步，年轻人骑着电动车进出，外卖小哥拎着餐盒跑进跑出。很普通的周末景象。
但对艾莉丝来说，大概很新鲜。
“古堡里没人吗？”
“有。”艾莉丝说，“但都是血族。他们走路没声音，说话很小声，也不笑。”
她顿了顿，指着楼下一个正在追泡泡的小女孩：“她为什么笑那么大声？”
“因为开心。”
“开心就要笑那么大声吗？”
“有些人会。”周然看着她，“你不开心的时候会笑吗？”
艾莉丝想了想，摇头。
“那你会什么？”
她想了一会儿，忽然转头，对他露出一个笑。
那个笑很浅，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尖牙都没露出来。但周然看到的时候，愣了一下。
因为她笑起来很好看。紫色的眼睛弯成月牙形，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活气，不再是那种冷冰冰的样子。
“这样？”她问。
周然回过神，点了点头。
“嗯。这样很好。”
艾莉丝又笑了一下，这次自然了一点。
然后她转回去，继续看楼下的人群。
周然站在她旁边，也看着窗外。
阳光慢慢西斜，把阳台的影子拉得很长。
等到太阳完全落下，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的时候，周然拿起钥匙，对艾莉丝说：“走吧。”
艾莉丝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怎么了？”
“我……”她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黑色连衣裙，“这样可以吗？”
周然打量她一眼。那条裙子是古旧的款式，确实和街上的人不太一样，但也没到惊世骇俗的程度。
“可以。”他说，“就是有点旧。”
“这是我唯一的衣服。”
周然想了想，转身走回房间，从衣柜里翻出一件黑色卫衣。
“先穿这个吧。”他递给她，“晚上凉，这个厚一点。”
艾莉丝接过那件卫衣，愣住了。
又是他的衣服。
又给她了。
“穿上啊。”周然说，“我在门口等你。”
他推开门走出去，留她一个人在屋里。
艾莉丝捧着那件卫衣，低头闻了闻。有他的味道，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点他自己身上的气息。
她套上那件卫衣。很大，袖子长出一截，下摆快垂到膝盖。
但很暖。
她拉开门，周然正在楼道里等着。昏黄的声控灯亮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吧。”他说。
艾莉丝跟上去，走在他旁边。
他们一起走进夜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