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小区很安静。
艾莉丝跟在周然身边，走出单元门，踏上那条铺着彩色地砖的小路。路灯昏黄，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地交叠在一起。
她抬头看天。城市的夜空不是纯粹的黑色，而是带着一点暗红，像被什么东西染过。星星很淡，稀稀拉拉地挂在天上，和她记忆里的完全不一样。
“星星变少了。”她忽然说。
周然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城市里光太强，看不清。”
“古堡外面有一片草地。”艾莉丝慢慢走着，“塞巴斯蒂安偶尔会带我去。躺在草地上看星星，满天的，很亮。他教我认星座，大熊座，小熊座，猎户座……”
她顿了顿：“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周然没说话，只是继续走。他走得慢，配合她的步子。
出了小区，就是一条热闹的街道。虽然已经晚上八点多，但街上还是人来人往。店铺亮着灯，小吃摊冒着热气，电动车在人流中穿行，喇叭声此起彼伏。
艾莉丝停住了。
她站在街口，看着眼前的一切，眼睛慢慢睁大。
人。好多好多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穿着各种颜色的衣服，说着各种音调的话，从她身边走过，走过去，走过去。有人看了她一眼，有人没看，有人边走边低头看手里那个发光的方块——
她一把抓住周然的胳膊。
“那个！”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惊恐，“他们手里拿的那个！会发光的！是武器吗？”
周然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一个路人正在刷手机。
“……那是手机。”他说，“不是武器。”
“手机是什么？”
“就是……可以跟很远的人说话的东西。还可以看视频，玩游戏，买东西。”
艾莉丝盯着那个发光的方块，眼神复杂。
“人类的发明。”她喃喃道，“塞巴斯蒂安说得对，人类太可怕了。”
周然忍不住笑了：“这就可怕了？”
艾莉丝没回答。因为她看到了更可怕的东西——一个骑着电动车的外卖小哥从她身边呼啸而过，车后座那个方形的箱子上，印着一个巨大的 logo。
她差点尖叫出声，但被周然捂住了嘴。
“那是送外卖的。”他小声解释，“就是把饭送到别人家里。”
艾莉丝把他手扒开，大口喘气。
“你们人类……为什么要发明这么多会动的东西？”
“因为方便。”
“方便？”她瞪着那辆远去的电动车，“那个东西比血族跑得还快！”
周然想了想，认真地说：“其实没有。你要真跑起来，应该比它快。”
艾莉丝愣了一下。
对哦。
她是血族。她的速度比电动车快多了。她为什么要怕一个铁盒子？
但她刚才就是怕了。
就像怕洗衣机，怕热水器，怕那个会发光的方块。
47年没出过古堡，她都快忘了自己是什么。
“走吧。”周然说，“前面有个公园，人少一点。”
他们穿过热闹的街道，拐进一条安静的巷子。巷子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一楼开着各种小店——理发店、小卖部、水果摊。水果摊的老板正坐在门口玩手机，头顶的灯泡吸引了一小群飞虫。
艾莉丝盯着那些飞虫看。
“它们为什么围着灯转？”
“趋光。”周然说，“有些虫子天生喜欢光，会一直往亮的地方飞。”
“那它们会死吗？”
“有时候会。累死，或者被烫死。”
艾莉丝沉默了一会儿。
“像我一样。”她忽然说。
周然看她。
“塞巴斯蒂安说，我当年也是趋光。”她的声音很轻，“那个人类对我好，给我光，我就飞过去了。然后……”
她没说完。
周然也没问。
他们继续往前走，走出巷子，来到一个小公园。公园不大，中间有个喷泉，不过没开，只剩一个干涸的水池。周围有几条长椅，零星坐着几个乘凉的老人。
艾莉丝在一条空长椅上坐下，仰头看天。
周然在她旁边坐下，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那个人。”艾莉丝突然开口，“把我变成血族的那个人。你想知道吗？”
周然看着她。
“你想说就说。”
艾莉丝沉默了很久。
“我不记得他的脸了。”她说，“只记得他很温柔。对我笑，给我吃的，说我是特别的。我那时候……很小，没有家人，在街上流浪。他说要带我回家。”
她顿了顿。
“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要带我回家。他只是在找一个……适合变成血族的人。要年轻的，身体好的，意志薄弱的。他说我是最完美的作品。”
周然的眉头皱起来。
“他把我咬伤，然后扔在古堡门口。”艾莉丝的声音很平静，“塞巴斯蒂安发现我的时候，我已经快死了。他把我救回去，教我血族的规矩，让我活下来。但他从来不告诉我那个人的名字，也不让我去找他。”
她转过头，看着周然。
“你说，那个人现在还在吗？”
周然想了想，认真地说：“我不知道。但如果他在，你想做什么？”
艾莉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白，很细，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我也不知道。”她说，“可能只是想问他一句……为什么是我。”
夜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的潮湿气息。远处传来广场舞的音乐声，隐隐约约的。
周然没说话。他只是坐在她旁边，陪着她。
过了很久，艾莉丝站起来。
“回去吧。”她说。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路过那个水果摊的时候，艾莉丝忽然停下来，盯着摊位上的西瓜。
“那是什么？”
“西瓜。”周然说，“你没吃过？”
“没有。”
周然看着她盯着西瓜的样子，忽然问：“你想试试吗？”
艾莉丝抬头看他：“我能吃吗？”
“你是血族，应该……吃不了吧。”周然也不太确定，“但你可以尝尝。吐掉就行。”
他走过去，挑了个小一点的西瓜，付了钱。老板把西瓜装进袋子里递给他，多看了艾莉丝一眼——大概是觉得这女孩皮肤白得有点吓人。
回到公寓，周然把西瓜洗干净，切成小块，装进碗里。
艾莉丝坐在沙发上，盯着那些红红的瓜瓤，表情严肃得像在审视某种可疑的物体。
“真的能吃？”
“人类能吃。你……试试。”
艾莉丝拿起一块，凑近闻了闻。一股清甜的气味钻进鼻子，和血的腥味完全不同。她小心地伸出舌尖，舔了一下。
甜的。
她愣了一下，又舔了一下。
还是甜的。
然后她咬了一小口。瓜汁在嘴里爆开，凉凉的，甜丝丝的，顺着喉咙滑下去——然后她的胃猛地一缩。
她捂住嘴，冲进卫生间。
周然跟过去的时候，她正趴在水池边，把刚才那点西瓜全吐了出来。她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因为难受还是别的什么。
“你没事吧？”
艾莉丝抬起头，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苍白的，狼狈的，嘴角还挂着一点西瓜汁。
“没事。”她说，打开水龙头冲掉那些痕迹，“吃不了。”
她走回客厅，看着那碗西瓜，沉默了一会儿。
“甜的。”她忽然说，“味道很好。就是……身体不接受。”
周然把那碗西瓜端走，放在一边。
“那以后不吃了。”
艾莉丝没说话。她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看着窗外。
过了一会儿，周然拿起电视遥控器，按了一下。
画面亮起来，正好是一个综艺节目，几个明星在台上玩游戏，笑声不断。
艾莉丝的目光被吸引过去。
“这又是什么？”
“电视。”周然说，“就是……很多人演的故事，或者节目，放出来给你看。”
艾莉丝盯着那个发光的屏幕，看着里面的人跑来跑去。她慢慢站起来，走近电视，伸出手——
周然还没来得及阻止，她的手指已经碰到了屏幕。
凉的。平的。硬的。
她愣住了。手指在屏幕上戳了戳，屏幕上的人还在笑，没有被戳到。
“他们……在哪儿？”
“在里面。”周然说，“但不在真的里面。就是……影像。像照片会动。”
艾莉丝不理解。她又戳了戳屏幕，还是什么都没戳到。
然后她绕到电视后面。
周然听到她的惊呼：“后面什么都没有！他们就住在这薄薄的一层里？”
他忍不住笑了，站起来走过去。艾莉丝正蹲在电视后面，用手摸着那些接口和电线，表情困惑到了极点。
“这些人……这么小？住在这么薄的地方？”
“不是，他们不是真的住在里面。”周然把她拉起来，“只是影像。录好的，像……像画出来的故事。”
艾莉丝看看电视后面，又看看屏幕里还在笑的人，再看看周然。
“你们人类。”她认真地说，“太奇怪了。”
周然笑了。
“是你太久没出来了。”
艾莉丝想了想，点点头。
“可能吧。”
她又坐回沙发，开始认真看电视。那个综艺节目结束了，换成一个电视剧，男女主角正在吵架。
艾莉丝看得很认真。她盯着女主角的脸，盯着她嘴巴一张一合，盯着她眼眶里的泪水。
“她为什么要哭？”
“因为吵架了。”
“吵架就要哭吗？”
“有些人会。”
艾莉丝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男主角摔门而去，女主角蹲在地上哭。
“那个人为什么要走？”
“因为生气了。”
“生气就要走吗？”
周然想了想：“有些人会。”
艾莉丝盯着屏幕，忽然说：“我不会。”
周然看她。
“我不会走。”她盯着那个哭得很伤心的女主角，“如果我生气了，我不会走。走了的话，剩下那个人怎么办？”
周然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艾莉丝继续看电视，表情认真得像在研究什么重要课题。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让她的紫色眼睛显得格外亮。
窗外，夜色渐深。
周然坐在她旁边，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一个看电视，一个看那个看电视的人。
过了很久，艾莉丝忽然转头看他。
“你怎么不看？”
周然回过神：“我在看。”
“你看的是我。”
“……也在看。”
艾莉丝盯着他看了几秒，转回去继续看电视。
但她的嘴角，好像弯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