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丝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周然的公寓。周然的毯子。周然留下的猪血和纸条。
她坐起来,拿起茶几上的猪血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不饿。
她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往外看。城市的夜晚灯火通明,远处的高楼上闪烁着五颜六色的光,街道上的车流像发光的河流。她盯着那些光看了很久,直到眼睛有些发酸才放下窗帘。
然后她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周然的书桌前。
桌上堆着一摞书,她翻了翻,都是些看不懂的标题——《活着》《百年孤独》《局外人》。她抽出一本,随便翻开,密密麻麻的文字让她头晕。她赶紧把书放回去。
书桌旁边是一个小架子,上面摆着一些杂物:一个水杯,一盒回形针,几个笔记本,还有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一张照片。
艾莉丝拿起相框,凑近看。照片上是三个人——一对中年夫妻和一个男孩。男孩大概十岁左右,站在中间,笑得很开心。夫妻俩搂着他,也笑得很开心。
那个男孩是周然。
艾莉丝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她认出周然的眼睛——那时候是笑着的,弯弯的,和现在那种安静的、很少笑的样子不太一样。
她翻过相框,后面没有字。她又翻回来,盯着那三个人看。
“这是你爸爸妈妈吗?”她轻声问,虽然周然不在。
照片上的人不会回答她。
她把相框放回原位,又看了一圈房间,最后回到沙发上,抱着膝盖发呆。
时间过得很慢。
她从窗户看出去,看着楼下的路灯,看着偶尔走过的人影,看着对面楼的窗户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暗下去。
周然还没回来。
她说。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锁响了。
艾莉丝猛地抬头。
周然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他看到艾莉丝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还没睡?”
“你说了晚上见。”艾莉丝说。
周然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四十七分。
“加班。”他说,“有个方案要改,拖到这么晚。”
他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开始往外拿东西。一袋面包,一盒牛奶,两盒猪血,还有一些艾莉丝不认识的东西。
艾莉丝盯着那两盒猪血,忽然觉得有点饿了。
“这个给你。”周然把猪血推到她面前。
艾莉丝接过来,打开一盒,喝了一口。温热的,带着腥味,和昨天的一模一样。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觉得这个味道有点……腻了。
她放下盒子。
周然正在啃面包,看到她的动作,停下来:“怎么了?”
“没什么。”
“不好喝?”
“不是。”艾莉丝看着那盒猪血,“就是……忽然觉得没什么味道。”
周然想了想:“是不是喝腻了?”
艾莉丝愣了一下。
腻?
这个词她从来没想过。在古堡里,她喝的都是塞巴斯蒂安准备的血液——装在银质杯子里的,温度刚刚好的,来自专门豢养的“血仆”的。那些血液品质稳定,味道恒定,她喝了47年,从来没觉得腻。
但现在,只喝了两天超市买的猪血,她就觉得腻了。
“我不知道。”她说,“可能吧。”
周然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人血是什么样的?”他忽然问。
艾莉丝抬头看他。
“我就是好奇。”周然咬了口面包,“跟猪血味道不一样?”
“不一样。”艾莉丝说,“人血……更暖。有一种特别的……我说不清楚。像温度,又像气味,又像……”
她想了想,找到一个词:
“像活着。”
周然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们吸血的时候,那个人会死吗?”
“看吸多少。”艾莉丝说,“吸一点不会死,只会晕。吸多了会死。塞巴斯蒂安说,以前的血族会把人吸干,但现在的族规不允许。只能吸专门养的那些人,而且每次只能吸一点,要让他们活着。”
“专门养的人?”
“血仆。”艾莉丝说,“自愿给血族吸血的人类。血族给他们钱,或者保护他们,他们用自己的血交换。”
周然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吸过吗?”
艾莉丝摇头。
“塞巴斯蒂安不让我吸。他说我年纪太小,控制不好,会把人类吸死。”她顿了顿,“所以我一直喝的是储备的血。装在银杯里的,放一天就不好喝了的那种。”
她说着,又看了一眼手里的猪血盒。
“这个……比那个还难喝。”
周然放下面包,认真地看着她:“那怎么办?你需要喝人血吗?”
艾莉丝愣了一下。
她没想过这个问题。在古堡里,一切都是安排好的。她不需要想,只需要接受安排。但现在周然问她“怎么办”,好像在说——这是你自己的事,你可以自己决定。
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然站起来,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翻了一会儿。他拿出一个东西,递给艾莉丝。
“这个呢?”
艾莉丝低头一看,是一盒鸭血。
“试试?”
她接过来,打开,尝了一口。
然后皱起眉。
“不好喝?”
“比猪血还腥。”
周然又翻冰箱,翻出一盒鸭血、一盒鸡血、一盒猪血——全是上次做火锅剩下的。
艾莉丝挨个尝了一遍,每尝一个,眉头就皱紧一分。
最后她放下最后一盒,摇摇头。
“都不行?”
“都不是那个味道。”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委屈,“我知道它们都是血,但就是……不对。”
周然看着她,忽然觉得她有点像那种挑食的小孩。面前摆着一桌子菜,这个不喜欢那个不爱吃,但又饿着肚子,眼睛里写着“我想吃的是别的”。
“人血。”他说,“你想喝的是人血。”
艾莉丝没说话,但她的沉默就是回答。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周然忽然伸出手,把手腕递到她面前。
艾莉丝愣住了。
“你干什么?”
“你不是饿吗?”周然说,“喝一点不会死的那种,对吧?”
艾莉丝盯着他的手腕,盯着那层薄薄的皮肤下隐约可见的青色血管。她能听到他血管里血液流动的声音,能闻到那股和猪血鸭血完全不同的味道——温热的,鲜活的,带着这个人类特有的气息。
她的尖牙不受控制地露出来。
但她没有动。
她抬起头,看着周然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安静,没有恐惧,没有试探,只是平静地看着她,好像在说“我相信你”。
“你……”她的声音有点抖,“你不怕我把你吸干?”
“你会吗?”
“我不会。”她说,“但是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周然想了想:“不知道。但你现在饿着,我想让你不饿。”
艾莉丝盯着他,盯了很久。
然后她把他的手推回去。
“不喝。”
“为什么?”
“因为……”她别过头,不看他,“因为你傻。哪有主动给吸血鬼咬的。”
周然看着她侧脸,忽然笑了。
“那怎么办?你不能一直喝猪血吧?”
艾莉丝没说话。
周然想了想,站起来,拿起手机。
“我查一下。”他说,“网上应该有卖……人血的地方吧?”
艾莉丝抬头看他,表情一言难尽。
“网上不会卖人血的。”
“那医院呢?”
“医院的血是给人输的,不是给吸血鬼喝的。”
“那……”
“别找了。”艾莉丝说,“我饿不死。血族几天不喝也没事,就是没力气。”
她说着,往沙发上一靠,闭上眼睛。
周然看着她的样子,总觉得心里有点堵。她缩在沙发角落,毯子裹在身上,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明明饿着,明明想要,却说不喝。
他想起她说过的——那个人类对她好,给她光,然后把她变成“最完美的作品”。
她在怕。
怕欠他的。
怕接受了,就会有代价。
周然没再说什么。他走到厨房,烧了一壶热水,倒进杯子里,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暖暖手。”他说。
艾莉丝睁开眼,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水。
又是热水。又是毛巾。又是毯子。又是卫衣。又是猪血。
这个人类给她的东西,从来不求回报。
她捧着那杯热水,手心暖暖的。
“谢谢。”她说。
周然嗯了一声,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开始加班。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和偶尔翻页的声音。
艾莉丝捧着热水,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周然是被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吵醒的。
他睁开眼,看到艾莉丝正趴在地上,往沙发底下看。
“你在干什么?”
艾莉丝抬起头,脸上沾了点灰。
“找东西。”
“找什么?”
“钱。”
周然愣了:“钱?你有钱?”
“我没有。”艾莉丝说,“但你有。你昨天买的猪血,是在哪里买的?”
周然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超市。”
“超市要钱吗?”
“当然要。”
艾莉丝点点头,继续往沙发底下看。她看了半天,什么都没找到,又站起来去翻电视柜。
周然看着她忙碌的样子,忽然明白过来。
“你想去买?”
艾莉丝回头看他:“你昨天找的那些都不好喝。我想自己去挑。万一……万一有味道好一点的呢?”
周然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行。”他说,“晚上我带你去超市。”
艾莉丝眼睛亮了一下。
“但是——”周然指了指她的脸,“你这样不行。你太白了,走在路上别人会多看。”
艾莉丝低头看看自己,又抬头看他:“那怎么办?”
周然想了想,站起来,从衣柜里翻出一顶棒球帽,又找出口罩。
“戴上这个。”
艾莉丝接过帽子和口罩,研究了半天怎么戴。最后帽子戴歪了,口罩上下也反了,周然不得不帮她调整。
他的手指碰到她的耳朵时,艾莉丝僵了一下。
周然没注意,认真地把口罩的鼻夹捏好,又把她帽子正了正。
“好了。”他退后一步看了看,“虽然还是白,但至少不会吓到人。”
艾莉丝透过口罩,闷闷地说:“我本来也不会吓到人。”
“你刚来那天就吓到我了。”
“你不是没怕吗?”
“那是我胆子大。”
艾莉丝哼了一声,但口罩下面的嘴角弯了一下。
晚上八点,他们一起出门。
艾莉丝戴着周然的棒球帽和口罩,穿着他的黑色卫衣,走在他旁边。路人偶尔看他们一眼,但很快就移开视线——大概以为是什么不爱露脸的小年轻。
超市很大,灯火通明,人很多。
艾莉丝一进门就愣住了。
“这么多东西?”
“嗯,超市嘛,什么都卖。”
周然推了一辆购物车,带着她往里走。艾莉丝东张西望,看到什么都想停下来看——五颜六色的零食,堆成山的蔬菜水果,冷柜里的冻肉,冰柜里的冰淇淋。她好几次差点撞到别人的购物车,都是周然把她拉开。
“那个是什么?”
“薯片。”
“那个呢?”
“可乐。”
“那个红色的?”
“辣椒。”
“那个——”
“我们先去生鲜区。”周然打断她,“办正事。”
生鲜区在超市最里面。他们穿过一排排货架,终于走到那个巨大的冷柜面前。冷柜里摆满了各种血制品——猪血、鸭血、鸡血、羊血,盒装的、袋装的、散装的,整整两排。
艾莉丝的眼睛亮了。
她凑到冷柜前面,隔着玻璃看那些盒子。
“这些……都可以选?”
“嗯。”周然说,“你想拿哪个就拿哪个。”
艾莉丝伸出手,打开冷柜门。冷气扑面而来,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认真挑选。
她拿起一盒猪血,看看生产日期,闻了闻——当然隔着包装闻不到——又放回去。拿起一盒鸭血,同样看看,放回去。鸡血,羊血,一种叫“血豆腐”的她看不懂的东西……
周然站在旁边,看着她认真挑选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好笑。
一个吸血鬼,在超市里挑血制品,表情严肃得像在选什么珍贵食材。
旁边路过的一个大妈好奇地看了他们一眼,大概在想这两个年轻人买这么多猪血干什么。
艾莉丝选了半天,最后挑了三盒——一盒猪血,一盒鸭血,一盒鸡血。
“先试这些。”她说,“万一有能喝的呢?”
周然点点头,把三盒血放进购物车。
“还要别的吗?”
艾莉丝摇摇头,然后忽然指着一个方向:“那个是什么?”
周然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是卖零食的区域。
“零食。人类吃的。”
艾莉丝盯着那些花花绿绿的包装,眼睛里写着好奇。
周然笑了:“走,带你去看看。”
他们在超市里逛了半个小时。艾莉丝什么都想摸一摸、看一看,但什么都不拿。周然问她要不要买点试试,她都摇头。
“我不能吃。”她说,“尝了也得吐出来。”
但她还是看得津津有味。
最后结账的时候,购物车里只有三盒血,加一瓶水——周然渴了。
收银员看了他们一眼,表情有点奇怪。大概在想,这两个人大晚上来超市,就买三盒猪血?
艾莉丝完全没注意到别人的目光。她正盯着收银台旁边货架上的棒棒糖,看得入神。
回去的路上,周然忽然问她:“你刚才看什么?”
“那个。”艾莉丝比划了一下,“五颜六色的,圆的。”
“棒棒糖?”
“那是甜的?”
“嗯,很甜。”
艾莉丝沉默了一会儿。
“我以前吃过甜的。”她说,“很久以前。还没变成血族的时候。有个老婆婆给我一颗糖,硬硬的,含在嘴里很久才会化。很甜。”
周然看着她。
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让她的侧脸显得很柔和。
“想吃吗?”他问。
艾莉丝摇摇头:“不能吃。”
“可以尝尝,然后吐掉。像西瓜那样。”
艾莉丝想了想,没说话。
他们继续往前走。
快到家的时候,艾莉丝忽然说:“下次吧。”
周然看她。
“下次我想试试那个。”她说,“棒棒糖。”
周然笑了:“好。”
他们走进单元门,上楼,回到那间小小的公寓。
艾莉丝把那三盒血放进冰箱,然后坐到沙发上,看着周然。
“今天谢谢。”
周然摆摆手,去洗漱了。
艾莉丝坐在沙发上,透过窗户看着外面的城市夜景。灯火通明,车流不息。那些光,那些声音,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那张纸条——早上周然留的那张,她一直没扔。
“晚上见。”
他说。
现在见了。
她忽然觉得,这个叫“晚上见”的词,好像比古堡里所有的规矩加起来都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