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丝发现周然很累。
不是那种普通的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都缓不过来的那种。他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加班到凌晨才回来,回来也是坐在电脑前继续改方案。他的眼睛下面总有淡淡的青色,笑起来的时候带着疲惫,有时候吃着饭都会愣神,筷子停在半空中,半天才反应过来。
她一开始没在意。
在古堡里,没有人会在意别人累不累。塞巴斯蒂安永远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其他血族也永远冷冰冰的。累不累是他们自己的事,说出来只会显得软弱。
但周然不一样。
周然会问她饿不饿,会给她盖毯子,会在冰箱里提前放好猪血,会在出门前留纸条说“晚上见”。
而她,只会坐在沙发上等着。
等着他回来,等着他给她带吃的,等着他陪她看电视、给她解释那些她不懂的东西。
她什么都没做过。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那天晚上,周然又是十一点多才回来。他推开门的时候,艾莉丝正坐在沙发上,没开电视,就那么坐着。
“还没睡?”周然愣了一下,把手里的袋子放在茶几上,“给你带了夜宵——虽然你吃不了。”
艾莉丝没看那袋东西,只是盯着他的脸。
“你很累。”
周然笑了笑,那种疲惫的笑:“还行。今天项目收尾,加班多了一点。”
他说着去倒水,手握着水杯的时候,艾莉丝看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她站起来,走过去。
周然正在喝水,忽然感觉到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
他转过头,看到艾莉丝站在他身后,紫色的眼睛认真地看着他。
“干什么?”
艾莉丝没说话。她闭上眼睛,像是在集中注意力。
周然忽然感觉到一股奇怪的感觉——像是有温水流进身体,从肩膀那一点扩散开,流向四肢,流向心脏,流向每一个疲惫的角落。那种沉甸甸的、压了他一整天的倦意,竟然在慢慢消散。
他愣住,低头看着艾莉丝搭在他肩上的那只手。
她的手很白,很凉,但现在那凉意里透着一丝暖,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身体里流过来。
过了大概十几秒,艾莉丝松开手,睁开眼睛。
她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嘴唇也失去了一点血色。
“你……”周然看着她,“你做了什么?”
“能量传递。”艾莉丝的声音有点轻,“血族的能力。可以把能量给别人。”
周然看着她的脸,忽然明白过来:“你把你的能量给我了?”
艾莉丝点点头。
“那你呢?你怎么办?”
“我休息一下就好。”她说着,往沙发那边走,但脚步有点飘,没走两步就被周然扶住了。
“坐下。”周然把她按到沙发上,语气有点急,“你傻不傻?自己都吃不饱,还给我能量?”
艾莉丝靠在沙发上,抬起眼皮看他:“你不累了?”
周然愣了一下。
他现在确实不累了。那种从早上睁眼就开始的疲惫感完全消失了,像是睡足了八个小时刚醒过来,浑身都是力气。他甚至觉得比平时更有精神,连眼睛都清亮了。
“我不累了。”他说,“但是你——”
“那就行。”艾莉丝打断他,嘴角弯了一下,“你平时给我那么多,我总得还一点。”
周然看着她苍白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就那么站在沙发旁边,低头看着她。她缩在沙发里,眼睛半闭着,长长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那件他的黑色卫衣穿在她身上显得更大了,让她看起来更小、更脆弱。
“你给我的那些东西。”艾莉丝闭着眼睛,声音轻轻的,“毛巾,热水,毯子,衣服,猪血,还有那些纸条。你都不要我还。”
她顿了顿。
“我不知道怎么还。我没有钱,没有东西可以给你。但我有这个。”
她指了指自己。
“血族的能量。可以让你不累。”
周然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在沙发旁边蹲下来,和她平视。
“艾莉丝。”他说,“我给你的那些东西,不需要你还。”
艾莉丝睁开眼,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周然想了想,“因为我想给。你收下了,我就开心。”
艾莉丝盯着他的眼睛,像在确认他说的是不是真话。
“你在古堡里,有人跟你说过这种话吗?”
艾莉丝摇头。
“有人给过你东西,不要求你还的吗?”
艾莉丝还是摇头。
周然笑了,那个笑很轻,很软。
“那从现在开始有了。”他说,“以后你给我的,是你想给,不是我要求。我给你的,是我想给,不要你还。行吗?”
艾莉丝看着他,看了很久。
最后她点点头。
“行。”她说,声音闷闷的。
周然站起来,去厨房给她倒了杯热水,又拿出一盒猪血,打开放在她面前。
“喝完。”他说,“补充能量。”
艾莉丝看着那盒猪血,又看看他,乖乖拿起来喝。
喝了几口,她忽然说:“你刚才的样子。”
“嗯?”
“比昨天好看。”
周然愣了一下:“什么?”
艾莉丝没解释,继续喝猪血。
但她的耳朵尖红了一点。
那天之后,艾莉丝开始留意周然的疲惫程度。
她发现他每天回来都很累。有时候是身体累,有时候是那种说不清的、压在心上的累。他会坐在电脑前发呆,会揉太阳穴,会盯着手机屏幕叹气。
她不懂他的工作,不知道那些“方案”“甲方”“改稿”是什么意思。但她看得出来,这些事情让他累。
于是每天晚上,只要她发现他累了,就会走过去,把手搭在他肩上。
“别——”周然每次都这么说,但每次都来不及阻止。
十几秒后,她不累了,他脸色又白几分。
“说了不用你还!”周然每次都这么说。
“我没还。”艾莉丝每次都这么回答,“我想给。”
周然拿她没办法。
但有一天晚上,周然回来的时候,脸色比平时更差。他进门的时候扶着墙,脚步有点不稳,把艾莉丝吓了一跳。
“你怎么了?”
“没事。”周然摆摆手,“今天有点低血糖,没吃晚饭。”
他说着往沙发走,但没走两步,眼前一黑,直接往下栽。
艾莉丝瞬间冲过去接住他。她的速度快得惊人,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她扶住了。
“周然?”她喊他。
周然的眼皮动了动,睁开眼,看到她焦急的脸。
“没事。”他说,声音很轻,“就是饿的。”
艾莉丝把他扶到沙发上躺下,然后站起来,在房间里转了一圈。
她不知道怎么办。
在古堡里,没有人会饿到晕倒。血族不吃饭,人类的病痛她从来没接触过。她只知道他需要吃东西,但是——
但是冰箱里有什么?
她冲过去打开冰箱,里面有几个鸡蛋,一盒牛奶,半棵白菜,还有几盒猪血——她的。
她不知道人类饿了该吃什么。
她拿起手机——周然教过她怎么用,虽然她还不太熟练——打开那个绿色的图标,找到林晓。
林晓是周然的同事,她听周然提过。她试着打字:
“周然晕倒了。要吃什么?”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焦急地等。
很快林晓回复了,不是文字,而是一个语音电话。
艾莉丝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接通。
“喂?谁啊?”林晓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周然晕倒了?你是哪位?”
“我……我是他朋友。”艾莉丝紧张地说,“他低血糖,要吃什么?”
“低血糖?快给他喝糖水!或者可乐!或者巧克力!甜的就行!”林晓语速很快,“你们在哪儿?在家吗?要不要我叫救护车?”
“不用!”艾莉丝说,“我去找糖!”
她挂了电话,开始在房间里翻找。
糖水——没有热水,但她可以烧。可乐——周然的冰箱里没有。巧克力——
她拉开周然的抽屉,里面有几块巧克力,是他平时加班吃的。
她拿起来,冲到沙发旁边,剥开包装纸,把巧克力递到周然嘴边。
“吃。”她说。
周然睁开眼,看着她手里的巧克力,张嘴咬了一口。
甜的。甜的化在嘴里,顺着喉咙滑下去。
他慢慢坐起来,靠在沙发上,又吃了两块巧克力。
艾莉丝蹲在他面前,盯着他的脸,眼睛一眨不眨。
“好点了吗?”
周然点点头:“好多了。”
“真的?”
“真的。”他看着她紧张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就是低血糖,吃点甜的就好。”
艾莉丝没说话,还是盯着他。
周然被她盯得有点不自在,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吓到你了?”
艾莉丝别过头,不看他。
但她的手,一直攥着他的衣角,没松开。
那天晚上,周然做了两碗面。他本来只打算做自己的,但艾莉丝一直坐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就多做了一碗——虽然她不能吃,但她可以看着。
艾莉丝捧着一碗面,闻着那股热腾腾的香气,忽然问:“人类每天都要吃东西?”
“嗯。一日三餐,不然会饿。”
“好麻烦。”
周然笑了:“习惯就好。”
艾莉丝低头看着那碗面,面条白白软软的,汤上面飘着油花和葱花。她凑近闻了闻,很香。她偷偷舔了一下筷子尖——
然后吐了吐舌头。
咸的。不是她的味道。
但她还是捧着那碗面,一直捧到它凉透。
周然洗完碗出来,看到她还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
“怎么了?”
艾莉丝抬起头,看着他。
“你明天还会晕倒吗?”
周然愣了一下,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不会。今天是个意外,没来得及吃饭。”
“那你以后要记得吃。”
“好。”
“早上出门前吃,中午在公司吃,晚上回来吃。”
“好。”
“一天三顿。”
“好。”
艾莉丝看着他,好像还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别过头,小声说:
“你晕倒的时候,我有点怕。”
周然看着她侧脸,看着她垂下去的眼睫,忽然觉得心里软了一下。
“怕什么?”
艾莉丝沉默了一会儿。
“怕你醒不过来。”她说,“怕你像那些人一样,闭上眼睛就不睁开了。”
周然知道她说的是谁。
他没说话,只是往她那边挪了挪,挨着她坐着。
“我不会的。”他说,“我还没陪你逛够超市,还没教你用完那个电视,还没带你去看真正的星星。”
艾莉丝转头看他。
“真正的星星?”
“嗯。城市里看不到。等有机会,我带你去郊区,那里晚上能看到满天星星。像你说的那样。”
艾莉丝盯着他,紫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亮的。
“你说话算话?”
“算话。”
她看了他很久,然后慢慢靠过来,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很轻,像怕压到他。
周然没动,就那么让她靠着。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车流不息。但在这个小小的公寓里,只有两个人,安静地靠在一起。
过了很久,艾莉丝忽然开口:
“周然。”
“嗯?”
“我今天发现一件事。”
“什么事?”
“你比热水和毯子都好。”
周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吗?”
“嗯。”艾莉丝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肩膀上传来,“你的味道让我安心。”
周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银色的光洒进房间。
艾莉丝靠在周然肩膀上,慢慢闭上眼睛。
这一夜,她没有做噩梦。
因为那个让她安心的人,就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