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然发现艾莉丝最近总是在窗边站着。
不是那种随便站站,是认真地、长久地站着,盯着窗外看。有时候看街道,有时候看对面的居民楼,有时候看天。一看就是半小时,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但每次看到她那个样子,就觉得她像一只被关在屋里太久的猫,想出去又不敢出去。
那天晚上吃完饭,他忽然问:“想出去走走吗?”
艾莉丝正盯着窗外,听到这话转过头来:“现在?”
“嗯。你不是一直站在窗边看吗?”
艾莉丝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自己被发现。
“我……”她张了张嘴,“我只是看看。”
“那想出去看看吗?”周然站起来,拿起外套,“真正的,不是隔着窗户。”
艾莉丝看着他,紫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可以吗?”
“为什么不可以?”
艾莉丝没说话,但已经从沙发上站起来了。
周然把那件黑色卫衣递给她,又拿出帽子和口罩。艾莉丝现在已经能自己戴好了——帽子正正的,口罩也不反了。她对着镜子照了照,满意地点点头。
“走吧。”
他们下楼的时候,正好遇到陈奶奶在楼下遛弯。老太太看到周然,笑眯眯地打招呼:“小周啊,这么晚还出去?”
“嗯,出去走走。”周然说。
陈奶奶的目光落在他身后那个戴着帽子和口罩的身影上,眼神里闪过一丝好奇,但什么都没问,只是笑着说:“去吧去吧,年轻人多走走好。”
等走远了,艾莉丝小声问:“她是谁?”
“楼下的邻居,陈奶奶。”
“她知道我吗?”
“应该不知道。”周然说,“但她人很好,就算知道也不会怎么样。”
艾莉丝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瘦小的老太太还在慢慢走着,手里提着个小布袋,走几步就停下来看看花坛里的花。
“她一个人吗?”
“嗯。老伴走了,儿女在外地。”
艾莉丝沉默了一会儿。
“人类老了,会一个人吗?”
“有些会,有些不会。”周然看着她,“怎么了?”
艾莉丝摇摇头,没说话。
他们穿过小区,走上夜晚的街道。
已经快十点了,但街上还是很热闹。小吃摊冒着热气,烧烤摊飘着孜然的香味,水果店的灯亮得晃眼,几个年轻人骑着共享单车从他们身边掠过,笑声洒了一路。
艾莉丝东张西望,眼睛忙不过来。
“人好多。”她说。
“周末嘛。”
“他们都不睡觉吗?”
“还早。”周然看了眼手机,“才九点多。”
艾莉丝想想自己以前在古堡,晚上要么在冥想室,要么在自己房间里,从来没有“出来走走”这种选项。塞巴斯蒂安说,夜晚是血族活动的时间,但活动指的是狩猎或者议会的事,不是闲逛。
可现在她就在闲逛。
和一个人类一起。
她偷偷看了一眼走在她旁边的周然。他走得不快,配合着她的步子,偶尔停下来等她看完感兴趣的东西。路灯光落在他身上,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暖黄色的边。
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不真实。
“在想什么?”周然忽然问。
艾莉丝回过神:“没什么。”
周然没追问,指了指前面:“那边有条河,要去看看吗?”
“河?”
“嗯。晚上河边人少,安静。”
他们拐进一条小路,走了几分钟,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条河。不宽,但很长,两岸亮着路灯,灯光倒映在水面上,被风吹成一晃一晃的光斑。河边的步道很安静,偶尔有跑步的人经过,脚步声轻轻的。
艾莉丝走到栏杆边,往下看。
河水是黑的,但那些光斑让它亮起来,像有很多星星碎在水里。风吹过来,带着水的味道,凉凉的,湿湿的。
“好看吗?”周然站在她旁边。
艾莉丝点点头。
她看了很久,忽然说:“古堡外面有一条小溪。”
周然没说话,等她继续。
“很小,水很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她说,“塞巴斯蒂安不让我去。说溪水太冷,会冻着。但我有时候会偷偷去,坐在旁边听水声。”
她顿了顿。
“晚上的时候,月亮照在水面上,也是这种亮亮的。”
周然看着她的侧脸。她没戴帽子了,风吹起她的头发,有几缕飘到脸上,她也没去管。
“你想回去吗?”他问。
艾莉丝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有时候想。想塞巴斯蒂安,想我的房间,想那些……习惯的东西。但又不想。”
她转过头看他。
“回去的话,就不能这样了。”
“这样?”
“这样。”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他,“和你一起,出来散步,看河。”
周然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就不回去。”
艾莉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转回去继续看河。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们沿着河边慢慢走。走了一会儿,艾莉丝忽然停下来,指着河对岸:“那是什么?”
周然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对岸有一栋楼,楼顶上有一个巨大的广告牌,上面是一个明星代言洗发水的广告。那个明星正在笑,头发飘起来,被灯光照得很亮。
“广告牌。”周然说,“就是宣传东西的。”
“那个人是谁?”
“一个演员。演电影的。”
“演电影是什么?”
周然想了想,用她能理解的方式解释:“就像电视里的人。他们演故事,拍下来,放给别人看。”
艾莉丝盯着那个巨大的广告牌,盯着那个笑得很好看的人。
“他们住在这里面吗?”
“不住。那是广告,不是真的家。”
“那他们住在哪儿?”
“别的地方。有自己的家。”
艾莉丝沉默了一会儿。
“我有家吗?”
周然愣了一下。
艾莉丝还在看那个广告牌,声音轻轻的:“古堡是塞巴斯蒂安的家,不是我的。我住在那里,但不是我的。”
她转过头,看着周然。
“你的家是你的。我只是……借住。”
周然看着她,忽然有点心疼。
他想了想,说:“你知道什么叫‘家’吗?”
艾莉丝摇头。
“家不是房子。”周然说,“是有人等你回来的地方。”
他看着她的眼睛。
“你每次等我回来,那就是家。”
艾莉丝愣住了。
她盯着他,紫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水里的光斑一样晃来晃去。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有点抖,“我是吗?”
周然点点头。
“你是。”
艾莉丝没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脚下的地砖。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眼睛有点红。
“周然。”
“嗯?”
“你也是。”
周然看着她,笑了。
“我知道。”
他们继续往前走,谁也没再说话。
但艾莉丝的手,不知什么时候,轻轻抓住了他的袖口。
没松开。
河边散步回来之后,艾莉丝变了。
周然说不清具体是哪里变了,但她确实变了。她不再只是坐在沙发上等他回来,而是会在他回来的时候站起来,走到门口。她会在他说“我回来了”的时候,回一句“欢迎回来”。她会在他加班的时候,安静地坐在旁边,不打扰,只是待着。
有一天晚上,周然正在改方案,改得焦头烂额。甲方提了一堆意见,每一句都像在说“重写吧”。他盯着屏幕,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忽然,一杯水放在他手边。
他抬头,看到艾莉丝站在旁边。
“热的。”她说,“你喝。”
周然愣了一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温刚刚好,不烫也不凉。
“谢谢。”
艾莉丝点点头,没走,就站在旁边。
周然继续改方案,但总觉得有目光盯着他。他转过头,发现艾莉丝正盯着电脑屏幕,表情认真得像在研究什么重要课题。
“看得懂吗?”他问。
艾莉丝摇摇头。
“那你看什么?”
“看你。”她说,“你皱眉头,我就知道你在烦。你揉眼睛,我就知道你累了。”
周然怔了一下。
“你一直在看我?”
艾莉丝理所当然地点头:“不然呢?”
周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艾莉丝继续说:“你烦的时候,我就在旁边。你累的时候,我就给你能量。这样你就不会一个人。”
她说得那么自然,好像这是世界上最正常的事。
周然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软得不像话。
“艾莉丝。”他说。
“嗯?”
“过来。”
艾莉丝走过去,站在他椅子旁边。周然伸出手,轻轻抱了她一下。
只是很轻的一下,一两秒就松开。
艾莉丝僵在原地,眼睛睁得大大的。
“你……”
“谢谢。”周然说,“谢谢你等我。”
艾莉丝的脸红了。
是真的红了。那张苍白的脸上,竟然透出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最后她转身跑回沙发,把毯子拉起来蒙住头。
周然看着沙发上那一团鼓起来的毯子,忍不住笑了。
“晚安,艾莉丝。”
毯子里闷闷地传出一个声音:“……晚安。”
那天晚上,艾莉丝很久都没睡着。
她躺在沙发上,捂着那张毯子,心跳得比平时快很多。
那个拥抱。
很轻。很短。
但她活了47年,从来没有人那样抱过她。
塞巴斯蒂安不会。其他血族不会。那个把她变成血族的人也不会。
只有周然会。
她把手按在胸口,感受那里的跳动。
扑通。扑通。扑通。
原来心跳是这样的。
原来被人抱一下,心跳会变成这样。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毯子里。毯子上有周然的味道,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点他自己身上的气息。
她闭上眼睛。
嘴角弯着。
那一夜,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古堡,没有塞巴斯蒂安,没有族规。只有一个小小的公寓,一盏暖黄色的灯,还有一个会在她醒来时说“晚上见”的人。
她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亮线。她躺在沙发上,盯着那道阳光,忽然笑了。
周然正在厨房做早餐,听到动静,探出头来:“醒了?”
艾莉丝点点头,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
“做了三明治。”周然说,“虽然你不能吃,但可以看着。”
艾莉丝走过去,坐在餐桌旁边。周然把三明治和牛奶放在桌上,又把一盒猪血推到她面前。
“你的。”
艾莉丝拿起猪血,喝了一口。
还是那个味道。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比昨天好喝了一点。
“周然。”她忽然开口。
“嗯?”
“今天晚上还散步吗?”
周然看着她,笑了。
“你想去就去。”
艾莉丝点点头,继续喝猪血。
窗外的阳光慢慢爬进来,落在餐桌上,落在他们中间。
艾莉丝看着那道阳光,又看看对面正在啃三明治的周然。
她忽然觉得,当夜行者也没什么不好。
只要有一个人愿意陪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