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周六。
周然难得睡了个懒觉,醒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他躺在床上,听着客厅里传来的声音——电视开着,声音不大,是某个早间新闻的播报声。
他翻了个身,准备再眯一会儿。
忽然闻到一股味道。
不是他熟悉的空气清新剂的味道,也不是艾莉丝身上那种淡淡的、说不清的味道,而是一种——
食物的味道。
很香。
周然坐起来,愣了愣,然后下床走出卧室。
艾莉丝正站在阳台上,手里拿着一个碗,低头往下看。听到动静,她回过头来。
“周然。”她说,“楼下那个奶奶叫你。”
周然走过去,往下一看。
陈奶奶正站在楼下的小花园里,仰着头往上看。看到他出现在阳台,她笑眯眯地挥手。
“小周!下来吃饺子!”
周然愣了一下:“陈奶奶,不用了——”
“客气什么!我包多了,一个人吃不完!”陈奶奶打断他,“快下来,趁热!”
她说完就转身往单元门走,完全不给他拒绝的机会。
周然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地笑了。
“走吧。”他对艾莉丝说,“下去吃饺子。”
艾莉丝低头看着手里那个碗。碗里是空的,但刚才陈奶奶就是用这个碗装着饺子端给她的——不对,是端给周然的,但先让她看了一眼。
“我不能吃。”她说。
“知道。”周然说,“但你可以看着。”
艾莉丝想了想,点点头。
她回去戴上帽子和口罩,跟着周然下楼。
陈奶奶住在三楼,比他们低两层。门是开着的,里面传来饺子下锅的滋啦声。
周然敲了敲门框:“陈奶奶?”
“进来进来!”陈奶奶的声音从厨房传来,“门没锁!”
他们走进去。
陈奶奶的房子和周然的差不多大,但感觉完全不一样。到处都是东西——墙上挂着日历和十字绣,柜子上摆着照片和杂物,茶几上放着水果和零食,沙发上有好几团毛线和织了一半的毛衣。虽然东西多,但不乱,反而有一种热热闹闹的感觉。
艾莉丝站在门口,一时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坐呀,别站着。”陈奶奶从厨房探出头来,“小周,招呼你朋友坐。饺子马上好。”
周然拉着艾莉丝在沙发上坐下。
艾莉丝坐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个被老师点名的小学生。她的眼睛四处转,看那些照片,看那些毛线,看那个正在滋滋响的厨房。
过了一会儿,陈奶奶端着一个大盘子出来了。
盘子里是刚出锅的饺子,白白胖胖的,冒着热气,散发出诱人的香味。她把盘子放在茶几上,又变戏法似的拿出两副碗筷、两个小碟子,还有醋和辣椒油。
“吃吧吃吧。”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刚出锅,香着呢。”
周然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蘸了点醋,咬了一口。
“好吃。”他说,“陈奶奶手艺还是这么好。”
陈奶奶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就你会说话。多吃点,还有一锅呢。”
她说着,目光落在艾莉丝身上。
艾莉丝正盯着盘子里的饺子,眼睛一眨不眨。
“姑娘,你怎么不吃?”陈奶奶问。
艾莉丝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周然替她解围:“她……不饿。”
陈奶奶看了他一眼,又看看艾莉丝,点点头,没再问。
但她站起来,走进厨房,过了一会儿端出一碗汤。不是饺子汤,是一碗清汤,里面飘着几片紫菜和一点葱花。
“这个喝点。”她把碗放在艾莉丝面前,“不占肚子。”
艾莉丝低头看着那碗汤。汤很清,紫菜飘在水面上,葱花绿绿的,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鲜味。
她抬起头,看着陈奶奶。
陈奶奶笑眯眯的:“喝吧,没事。”
艾莉丝端起碗,小心地喝了一口。
温的。鲜的。还有一点紫菜的腥——那种腥很轻,和她习惯的血腥不一样,是另一种味道。
她咽下去了。
没有吐。
她愣了一下,又喝了一口。
还是咽下去了。
她抬头看着周然,眼睛里写着惊讶。
周然也愣住了。
“陈奶奶,这汤……”
“紫菜汤。”陈奶奶说,“素的,没油没肉,清汤寡水。姑娘应该能喝。”
她看着艾莉丝,眼神里有一种艾莉丝看不懂的东西。
“人不能光靠一样东西活着。”她说,“偶尔换换,没坏处。”
艾莉丝看着她,忽然问:“您知道我是谁?”
陈奶奶笑了。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小周是个好孩子,他能带在身边的,肯定也是好孩子。”
她拍拍艾莉丝的手。
“别怕,老婆子活了七十多年,什么事没见过。你慢慢喝,不够锅里还有。”
艾莉丝低下头,看着那碗汤。
汤还冒着热气,紫菜在碗底慢慢舒展开。
她又喝了一口。
这次,她尝到了一点别的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但让她的心里暖暖的。
周然看着她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好喝吗?”
艾莉丝点点头。
“那以后我也给你做。”
艾莉丝抬头看他:“你会做吗?”
周然想了想:“不会,但可以学。”
陈奶奶在旁边接话:“我教你们。这汤简单,一看就会。”
艾莉丝看着她,忽然问:“陈奶奶,您一个人住吗?”
陈奶奶愣了一下,然后笑着点头:“是啊,老伴走了,儿女在外地。就我一个人。”
“那您不闷吗?”
“闷什么。”陈奶奶指了指楼下的方向,“有老姐妹们一起遛弯,有大黄陪我玩,还有你们这些小年轻。热闹着呢。”
艾莉丝看着她,看着她笑起来的皱纹,看着她花白的头发,看着她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很瘦,骨节分明,但看起来很有力。
“陈奶奶。”她忽然说,“以后我可以下来陪您吗?”
陈奶奶愣住了。
周然也愣住了。
艾莉丝自己也有点愣,好像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句话。
但话已经说出口了,她也没收回。
陈奶奶看着她,眼睛慢慢弯起来。
“好啊。”她说,“你想来就来。奶奶这儿随时有人。”
艾莉丝低下头,继续喝汤。
但她耳朵尖红了一点。
吃完饺子,陈奶奶又拉着他们聊天。她问周然工作怎么样,问艾莉丝住得惯不惯,说周然这孩子老实,说年轻人要多出去走走,不要总闷在家里。
艾莉丝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嗯一声。
她发现自己很喜欢听陈奶奶说话。
那种絮絮叨叨的、没有什么重点的、想到哪儿说到哪儿的话,和古堡里那些规矩森严的训导完全不一样。这些话不要求她记住,不要求她遵守,只是说给她听而已。
说到一半,陈奶奶忽然想起什么,站起来走进里屋。
过了一会儿,她拿出一件东西。
是一件毛衣。浅灰色的,织得很细密,领口和袖口有简单的花纹。
“前几天收拾柜子翻出来的。”她把毛衣递给艾莉丝,“老伴年轻时候穿的,放了这么多年也没人穿。我看你瘦瘦小小的,穿这个可能有点大,但总比穿小周的衣服强。”
艾莉丝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那件毛衣。很软,是纯羊毛的,有淡淡的樟木味道。
“这……给我?”
“给你。”陈奶奶说,“放着也是放着,不如给人穿。你试试合不合适,不合适我改改。”
艾莉丝抱着那件毛衣,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然在旁边轻声说:“谢谢陈奶奶。”
艾莉丝这才回过神,跟着说:“谢谢陈奶奶。”
陈奶奶笑着摆摆手:“谢什么,一件旧衣服。”
她看着艾莉丝,眼神里有一种温柔的光。
“姑娘,你在这儿好好的。有什么需要的,就下来找我。”
艾莉丝点点头。
她把那件毛衣抱在怀里,抱得很紧。
回去的路上,艾莉丝一直抱着那件毛衣,没说话。
进了门,她把毛衣放在沙发上,盯着看了很久。
周然在旁边坐下,也不说话,就陪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艾莉丝忽然开口。
“周然。”
“嗯?”
“陈奶奶为什么对我好?”
周然想了想。
“因为她是陈奶奶。”他说,“她就是对别人好的人。”
“可是我不认识她。”
“不用认识。”周然说,“有些人就是会无缘无故对你好。”
艾莉丝转过头,看着他。
“你也是吗?”
周然愣了一下。
艾莉丝盯着他的眼睛,等一个答案。
周然想了想,认真地说:“我不是无缘无故。”
“那是因为什么?”
周然看着她,忽然笑了。
“因为你是艾莉丝。”
艾莉丝愣住了。
这个答案不在她预想的任何选项里。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她转回去,继续盯着那件毛衣。
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晚上,艾莉丝穿上那件毛衣试了试。
确实有点大,但比周然的卫衣合身多了。袖子长出来一截,她卷起来,露出细细的手腕。毛衣很软,贴着皮肤很舒服。
她站在镜子前,看了自己很久。
镜子里的人,穿着浅灰色的毛衣,黑色的长发披散着,紫色的眼睛亮亮的。
看起来,没那么像吸血鬼了。
她忽然想起陈奶奶说的那句话。
“人不能光靠一样东西活着。”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吸过血吗?
没有。
这双手,害过人吗?
没有。
这双手,只接过周然给的热水,拿过超市买的猪血,摸过楼下的大黄,抱过陈奶奶给的毛衣。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个女孩也在看她。
“你活着。”她轻声说,“你活着。”
周然的声音从厨房传来:“艾莉丝,过来一下。”
她走过去。
周然站在厨房里,手里拿着一个碗。碗里是紫菜汤,他照陈奶奶的方法做的,飘着紫菜和葱花。
“尝尝。”他说,“看我做得对不对。”
艾莉丝接过碗,喝了一口。
温的。鲜的。紫菜有点腥,但那种腥很轻。
和今天中午喝的一样。
但又不太一样。
因为这是周然做的。
“好喝吗?”周然问。
艾莉丝点点头。
“那我以后经常给你做。”周然说,“喝腻了血,就换这个。”
艾莉丝捧着碗,看着碗里飘着的紫菜。
“周然。”
“嗯?”
“我今天很开心。”
周然看着她,笑了。
“那就好。”
窗外,夜色渐深。
窗内,一碗汤冒着热气,两个人站在厨房里,一个喝着汤,一个看着她。
很普通的一个晚上。
但对艾莉丝来说,这是她47年生命里,最普通也最特别的一个晚上。
因为有人给她做了汤。
因为有人陪着她。
因为有人让她觉得,活着,好像也不是那么难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