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丝发现周然最近总是欲言又止。
他会在吃饭的时候看她,看她一会儿,然后移开目光。会在她看电视的时候坐在旁边,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陪着她看。会在睡前站在她面前,张了张嘴,最后说一句“晚安”。
她不知道他想说什么,但她看得出来,他在犹豫什么。
那天晚上,她终于忍不住了。
“周然。”她盯着他,“你想说什么?”
周然正在洗碗,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什么?”
“你这几天总是看我。”艾莉丝站在厨房门口,“看完又不说话。你想说什么?”
周然沉默了几秒,把碗放下,擦了擦手。
他转过身,看着她。
艾莉丝穿着那件陈奶奶给的毛衣,头发披散着,紫色的眼睛认真地盯着他。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身上,让她的轮廓变得很柔和。
周然忽然发现,她已经不是刚来时候那个浑身警惕、随时准备咬人的小吸血鬼了。
她现在会笑,会等他回来,会给他倒热水,会在他累的时候把冰凉的手搭在他肩上。
她在这里,像一个真正的家人。
“艾莉丝。”他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他顿了顿,“以后的事?”
艾莉丝愣了一下:“以后?”
“就是……”周然想了想措辞,“你不能一直住在我这儿吗?”
艾莉丝的眼睛微微睁大。
周然继续说:“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有地方想去,或者想回古堡,那当然可以。但如果你没有……”
他看着她。
“你可以一直住在这里。”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艾莉丝没说话。她站在厨房门口,盯着周然,眼睛一眨不眨。
周然被她盯得有点不自在。
“当然,如果你想走的话——”
“你不想让我走?”
艾莉丝打断他。
周然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不想。”
“为什么?”
周然想了想。
“因为你在这里,我每天回家有人等。因为你喝猪血的样子很好笑。因为你总是把电视换台换来换去,最后又换回第一个。因为你冷了会抢我的毯子,热了会趴在阳台上吹风。因为……”
他看着她。
“因为你是艾莉丝。”
艾莉丝没说话。
但她眼眶慢慢红了。
周然慌了。
“你别哭——我说错什么了吗?”
艾莉丝摇摇头,用力摇头。
她没哭,只是眼睛红红的。她走到周然面前,抬起头看着他。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我是血族吗?”
“知道。”
“你知道我可能会咬你吗?”
“你不会。”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因为你要咬早就咬了。”周然说,“第一天晚上就咬了。”
艾莉丝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反驳不了。
她盯着他,盯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伸手,抱住了他。
很用力。
周然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手,回抱住她。
她埋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
“周然。”
“嗯?”
“你是傻子。”
“为什么?”
“因为没有人会对吸血鬼说这种话。”她的声音有点抖,“没有人会让吸血鬼留下来。没有人会说……想让我一直住着。”
周然轻轻拍着她的背。
“那从现在开始,有了。”
艾莉丝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
过了很久,她松开手,退后一步。
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嘴角弯着。
“周然。”
“嗯?”
“我留下来。”
周然笑了。
“好。”
那天晚上,艾莉丝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很久没睡着。
她摸出那几张纸条——周然每天留的那几张,她都收着,叠得整整齐齐,藏在枕头下面。
“我去上班了。冰箱里有吃的,你可以随便用。晚上见。——周然”
“今天加班,可能要晚点回来。猪血在冰箱里,热水在壶里。晚上见。——周然”
“周末想去哪儿?河边还是超市?——周然”
她一张一张看过去,看着那些字迹,看着那些“晚上见”。
然后她把纸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嘴角一直弯着。
第二天早上,周然醒来的时候,发现艾莉丝已经在厨房了。
她站在灶台前面,背对着他,不知道在干什么。
周然走过去一看——
她正在烧水。
水壶里的水已经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她拿着一包紫菜,正在研究怎么撕开。
“你在干什么?”
艾莉丝回头,表情认真:“做汤。”
“你做汤?”
“嗯。”她点点头,“你昨天说,以后可以经常给我做。但你不在家的时候,我想喝怎么办?”
周然愣了一下。
“所以我要学会自己做。”艾莉丝继续研究那包紫菜,“这样你不在的时候,我也有汤喝。”
周然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过那包紫菜,撕开一个小口,递还给她。
“倒一点进去就行。”他说,“不用太多。”
艾莉丝点点头,小心翼翼地往锅里倒了一点紫菜。紫菜飘在水面上,慢慢舒展开。
“然后呢?”
“放点盐。”周然把盐罐递给她,“一点点就行。”
艾莉丝捏了一小撮盐,撒进去。
“还有葱花。”周然指了指案板上的葱,“切一点。”
艾莉丝拿起刀,看着那根葱,表情严肃得像面对什么重要任务。
她切得很慢,很小心。切出来的葱花大小不一,有的很大块,有的碎成末。
但切完了。
她把葱花撒进锅里,然后回头看着周然,眼睛里带着一点期待。
“好了吗?”
周然看了看锅里的汤,紫菜飘着,葱花浮着,热气腾腾。
“好了。”他说。
艾莉丝拿起勺子,盛了一碗,低头喝了一口。
周然看着她。
她咽下去了。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
“怎么样?”
艾莉丝想了想。
“没你做的好喝。”
周然笑了。
“第一次做,已经很好了。”
艾莉丝捧着碗,又喝了一口。
“周然。”
“嗯?”
“以后每天早上我都做汤。”
周然愣了一下。
“等你起床,就有热汤喝。”她看着碗里的紫菜,声音轻轻的,“这样你上班的时候就不冷了。”
周然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他走过去,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好。”
艾莉丝抬起头,对他笑了一下。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厨房里,落在他们身上。
很暖。
那天下午,陈奶奶上来了。
她端着一盘刚蒸好的包子,说是肉馅的,给周然尝尝。看到艾莉丝穿着那件毛衣,她笑眯眯地点点头:“合身,好看。”
艾莉丝站在旁边,不知道该怎么招待客人。周然在里屋接电话,她一个人对着陈奶奶,有点紧张。
陈奶奶倒是不在意,自己坐下来,拍拍旁边的沙发。
“姑娘,坐。”
艾莉丝坐下。
陈奶奶看着她,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艾莉丝。”
“艾莉丝。”陈奶奶念了一遍,“好听。外国名儿?”
艾莉丝点点头。
“你是哪儿人?”
艾莉丝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陈奶奶笑了。
“不想说就不说。”她拍拍艾莉丝的手,“奶奶就是随便问问。”
她顿了顿,看着艾莉丝的眼睛。
“姑娘,在这儿住得惯吗?”
艾莉丝想了想,点点头。
“周然对你好吗?”
艾莉丝又点点头。
陈奶奶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很温柔的光。
“那就好。”她说,“你一个人在这儿,有个人对你好,比什么都强。”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姑娘,有什么事就下来找我。奶奶随时在。”
艾莉丝站起来,送到门口。
“谢谢陈奶奶。”
陈奶奶笑着摆摆手,下楼了。
周然接完电话出来,看到艾莉丝站在门口发呆。
“陈奶奶走了?”
艾莉丝点点头。
“她跟你说什么了?”
艾莉丝想了想。
“她问我住得惯吗。问你对我好不好。”
周然愣了一下:“你怎么说?”
“我说住得惯。说你对我好。”
周然看着她,笑了。
“那就好。”
艾莉丝忽然问:“周然,陈奶奶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
周然想了想。
“因为有些人就是这样。”他说,“他们自己吃过苦,所以不想让别人也吃苦。”
艾莉丝沉默了一会儿。
“我以后也会这样。”她忽然说。
周然看她。
“等我活得久了,见过很多人了。”艾莉丝认真地说,“我也要对别人好。像陈奶奶对我这样。”
周然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你会的。”
艾莉丝点点头,转身走回屋里。
她拿起那件毛衣,摸了摸。
很软,很暖。
像陈奶奶的手。
晚上,周然在书桌前改方案,艾莉丝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电视里放的是一个综艺节目,几个人在做游戏,笑得很开心。艾莉丝看着,也跟着笑。
周然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坐在那里,裹着毯子,穿着那件毛衣,眼睛盯着电视,嘴角弯着。茶几上放着一碗紫菜汤,是她晚上自己做的,这次切葱花比早上好多了。
她在这里。
她留下来。
周然转回去,继续改方案。
但他嘴角,一直弯着。
过了一会儿,艾莉丝忽然开口。
“周然。”
“嗯?”
“明天早上想喝什么汤?”
周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做什么我都喝。”
艾莉丝点点头,继续看电视。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那我做西红柿蛋汤。”
“你不是不会吗?”
“可以学。”
周然笑了。
“好。”
窗外的夜色很深,城市的灯火很亮。
但在这个小小的公寓里,有一种光,比外面所有的灯都暖。
那是两个孤独的灵魂,终于找到彼此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