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渐停的朔风

作者:CyrilW 更新时间:2026/3/6 16:48:39 字数:9915

“科尔,你是时候回去了。”

天上飘着红色的雪,落下复又扬起,在石板路上留下苔藓状的斑驳红痕。铁锈色的雾把能见度限制在五步以内,举目则只有深色的建筑轮廓隐约可见,状若幢幢鬼影。

伊恩放缓脚步,抬手向右后方慢他两步的科尔示意。在长久养成的默契中两人停下,伊恩淡然的话语随即落下。

“回去,”科尔咀嚼着这个词,似乎难以下咽,“但是,导师,如果我走了,不就只剩下您一个人了?”

说话的两人皆系白披风,着白罩衣,身前身后绣着庄严的靛青十字。罩衣之下银铠冰冷如霜,出鞘长剑舔舐着未干的血迹。他们是教廷的圣武士,同时也是导师与学徒。

伊恩较为年长,外貌俊美,气质冷淡,黑色鬈发没过颈部,刘海短而分出额头,形状锐利的湖蓝色眼睛舒展开时内敛文静,更多时候刺骨如冰。

科尔则一头枣红色短发,耳朵以下皆修剪干净,面容尚留几分腼腆与稚气,琥珀色的眼睛认真而执拗。

由于辟邪圣器的守护,红雪避开了这对圣武士师徒,他们的白袍依旧纤尘不染。

他们所在的地方,霍恩,曾是座三万人的主教之城,却在一夜之间成了棺椁之城。

昨夜,魔雾悄无声息地开始蔓延。吸入魔雾的人浑身发热,皮肤出现猩红脓疮,连肉一起溃烂脱落,若不采取措施几乎半小时就会死亡。邪教徒与恶魔紧随魔雾出现。在他们的操纵下,死者又重新站起,沦为狂暴的尸鬼,袭击发现的活人,使混乱迅速蔓延。

灾变来得太过迅猛,事先又毫无征兆,让霍恩军队猝不及防。在如此紧要的关头,霍恩主教却抛下属官与卫队,私自出逃,使得仓促组织的防线被拉开一道致命的缺口。教区的圣地,城市的心脏——霍恩主教座堂就这样被拱手让给邪教徒。

圣地的陷落让霍恩彻底成了断流死水。魔雾失去桎梏,迅速吞没整座城市,且越发浓稠狰狞。雾最浓的地方,猩红雪花凝结成型,四处飘散,凡人触之即伤。

等到伊恩率圣斯蒂芬武士团驰援而来,局面已经无法控制。圣武士们对付邪教徒自然以一敌十,但面对如此凶恶的魔雾,除封锁城门外也再难进取。

然而墙内的形势仍在恶化。在城市中心酝酿的巨大邪恶,刺痛着圣武士们的灵性感官。邪教徒缴获了圣地的祭物,开始组织起规模更大的恶魔召唤,一旦成功,他们就具备了发起一场真正的战争的条件。形势已经刻不容缓。

另一边,教廷的谕令让圣斯蒂芬团固守待援,至于援军什么时候抵达却只字未提。而霍恩城六十里外就是斯蒂芬堡——圣斯蒂芬武士们的家园。后撤就意味着要让自己的家园成为前线。

于是伊恩和教兄弟们商议,决定冒险突入城中,尝试摧毁召唤仪式。圣武士们别无他法,只能希望自己的辟邪圣器足够支撑到抵达仪式现场。

十三名圣武士在同伴们的掩护下,于破晓时分闯入魔雾弥漫的城中。

深入城市后,他们并未遭遇像样的抵抗。伊恩很快理解邪教徒的策略——收缩兵力、以逸待劳。通过一种名为“同心之誓”的圣祷,伊恩可以随时掌握同伴的状态。魔雾还是过于危险了,很快队伍里就有人难以支撑。兄弟们的决心固然可敬,但将珍贵的有生力量折损在雾毒里毫无意义。伊恩计算着走过的路程与同伴们的余力,让显露疲态的兄弟及时沿原路返回。

这就是到霍恩城中只剩下伊恩和他的学徒两人为止的全部经过。

霍恩的街道对他们来说并不陌生。上一次来时行人熙来攘往,有沿街叫卖的流动商贩、赶驴车的农人、大声诵经的托钵僧、光着脚追逐嬉戏的孩童……一派和谐热闹的景象。

经过一处巷口,伊恩突然记起一个头系红巾的卖梨姑娘。那时她拦住他们,从篮子里取出最饱满的两个香梨,递给科尔时满脸羞涩。

而现在只有漫天红雪与一片死寂。

时不时,圣武士师徒就能捕捉到从中心广场扩散的压抑波动,好似婴儿的胎动。随着两人越靠近市中心广场,这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感越发强烈。

又一个地狱伯爵。伊恩判断。

那个正被召唤的怪物的气息和八年前他在亚斯时面对过的相似。亚斯之乱是伊恩心中永远消除不了的伤疤,在那场发生于滨海都会亚斯的暴乱中,邪教徒企图召唤一位地狱伯爵,并为它准备了能够使它附身于整片大地的容器,即所谓“圣骨匣”。圣斯蒂芬团最终阻止了仪式,但代价极为惨烈。

巧合的是,伊恩通过灵觉捕捉到的蛛丝马迹发现,亚斯之乱的残党也来到了霍恩。

旧恨未消,又添新仇。

不过无论如何已经暴露的敌人并不可怕,真正棘手的还是那些藏在幕后的黑手。他们在霍恩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必然需要准备,而灰之眼——教廷的情报机关——竟然没能探出一点风声。此事蹊跷的程度,堪称百年未有。

这很难不让伊恩怀疑,教廷里出了内鬼。

眼下霍恩已然沦陷,相关的证据恐怕已被销毁,而霍恩主教的出逃带走了最后的秘密。倘若他能落网,供出些消息,或许能在教廷的权力阶层中引起轩然大波。

但在此之前,这个烂摊子,只能由他这个圣斯蒂芬团团长来收拾。

“恶魔之巢近在眼前,入内一窥是我的责任。”伊恩点头,“但是科尔,这前方不是你能应付的敌手。”

凭灵觉伊恩可以确定,再往前数百步,护卫仪式的魔裔就会倾巢而出。

科尔虽然是除伊恩外在魔雾中状态保存得最好的圣武士,但他太过年轻,缺乏与数量如此之多的魔裔周旋的经验。

“其他兄弟是因为雾毒无法前进,但我还有余力,不会成为您的拖累。临阵脱逃本就不荣誉,更何况是抛弃自己的导师。”科尔板着脸,语气铿锵,尽可能在导师面前显得不卑不亢。

不过他可能没注意到自己把剑握得太紧。

“科尔,我知道你憋着口气,这不是临阵脱逃,留给年轻人磨砺的地方很多,但不是在这。正是因为其他兄弟都回去了,我才不能让你跟着我冒险。克雷顿会在外围接应你,你已经如此之近地感受过市中心的那个东西了,武士团正需要你汇报情况。”

科尔握剑的手并没有如伊恩所愿松弛,“您在拯救亚斯的时候和我一样大,我自认为不如您,可我的实力比之巨剑库兰,白熊瑞德如何?”

库兰和瑞德是曾与伊恩并肩作战的圣武士。他们是同龄人,同一批次加入圣斯蒂芬团,关系亲密。库兰喜欢找各种法子逗他笑,而瑞德总爱分享自己的白日梦。两人生命的指针一齐停在17岁,停在亚斯,再无法拨动。

伊恩,不要回头,为了大家,也为了你所追求的荣誉。猩红之雪中好像传来库兰急切的低语。

“可他们都没回来,”伊恩难以维持话语的温度,“我不能带你去送死。”

“既然他们那时能够帮到您,我就没理由做不到。只要能与您并肩作战,即使是死,我也不会有任何遗憾。”

科尔的话就像把一支由伊恩自己八年前亲手射出的箭送进他现在的心脏。那时的伊恩所求唯有胜利,若无法胜利,就该为了荣誉死得其所。可当最后他活了下来,而为他创造了胜利机会的导师、好友却全都陷没于乱事中时,他终于明白了他那该死的荣誉的代价。

他不想再失去他的学徒。

伊恩在心中责怪自己:你一开始就该用命令,而非试图说服。口角并非你所擅长,你也没办法像你的导师那样在这种关头还能哄好自己的学徒。这下倒好,只能用那个了。

然而就在此刻,一丝与环境不太融洽的灵性波动被伊恩捕获。它虚弱但温暖。

这是?伊恩如梦初醒,迅速将其解译。那丝灵性波动来自光之精魂,它向他传递了一个路标。

真不可思议,在圣地遭到亵渎后,寄宿的光之精魂本应全部消失才对。可这是做不了假的。

“导师?”伊恩沉默的时间太长,让科尔忍不住着急。

伊恩竖起手指,示意学徒噤声,“你感觉到了吗?”

“什么?”科尔显然以为是附近有魔裔,举起剑,目光斜视左右。

“光之精魂在求助。”伊恩也不陪他猜谜,直接说出答案。他有着整个圣斯蒂芬团最灵敏的灵觉,且超出第二名许多,这样的场面并不罕见。

科尔还没转过弯来,一来这件事确实反常,二来在导师面前说出那般豪言壮语显然耗费了他大量的心神。

看来可以暂时搁置争议了。伊恩内心涌起些许解脱。光之精魂的召唤不是能够忽略的小事,兴许这会带来某种转机。

“修行还没到家,保持警戒,跟我来吧。”伊恩拍拍科尔的肩膀,思忖这几声脆响应该能让学徒回神。他领着科尔继续往前几步,然后折进一条宽不过两米的小巷。

时间已近日出,巷子仍是一片昏暗。两侧的青石砖墙上布满凄惨的红痕,就像无声的嘶鸣。铁锈色的雾在狭窄昏暗的环境中显得更加险恶,伊恩从科尔略微变重的脚步声中听出了他的忐忑。

科尔有所顾虑很正常,伊恩评论,如果邪教徒在这里设置一场伏击,那我们的小小冒险就要提前结束了。

光之精魂的灵性波动再次传来,这一次伊恩看到两幅模糊的画面。其一是一座独栋建筑,坐落于深巷中,宽阔的大门,门边是招牌,门顶系着铃铛,看样子这是家杂货铺。另外一幅画面则是被掀开的地板,倾斜着向下延伸的爬梯,漆黑一片的地窖。

看起来还真像个陷阱。伊恩想。

很快第一幅画面就出现在他们眼前。

门是敞开的,铺子里面的东西早被红雪糟蹋得难以分辨。靠门处则可以辨认出由人的冲撞造成的凌乱。

躲在宅邸里并不能让市民们幸免于难。从逃出来的难民那里,伊恩了解到,很多人正是发现魔雾渗入自己的家中,才慌忙逃出门外。

“导师,光之精魂,真的会在这里面吗?”科尔语气礼貌地质疑道。

通常,光之精魂只会在圣地中显现,与神职者们签订契约。极为罕见的情况下,它们会附身在人身上,那不仅需要被附身者拥有极高的天赋,一般还要经历数年的苦修。

伊恩简短地向科尔解释了此前看到的两幅画面,“也许某位被光之精魂附身的圣职者藏在此处避难,霍恩没有这种级别的人物,可能是秘修会的人。”他打了个响指,一团橘黄色的火焰从指尖窜出、漂浮,照亮整个室内。

“总之,一见便知。”

他往里走,在两排货架间穿行,拉开尽头的门帘进入里屋。那团明亮的火像精灵一样紧跟着他,即使碰到东西也并不蔓延。

“这里。”伊恩在过道的一角停下,收起剑,俯身摸索木制地板的缝隙。找到门缝后,他双手用力,把木盖一把掀开。

黑洞洞的地窖出现在眼前。

“拜托你把风了,科尔。”伊恩抬起头。

“是,请您小心。”经过先前的说明,科尔自然明白面对疑似秘修会的人物,还是由他这个导师与团长出面更合适。

伊恩顺着爬梯滑下,地窖并没有多深。脚踏实地踩在地板上后,他抬头看了一眼出口,约莫三米高。

魔雾依旧渗透进了这里,淡淡铁锈色弥漫在狭窄的通道内。

他闻到潮湿的泥土气息,空气阴冷。身旁那团橘黄色的火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又斜又长。石壁上有熄灭的壁灯,角落里有干草和橡木桶,前方有一个小房间。

“我是圣斯蒂芬的伊恩,有人在吗?”

没有回应。

好吧,让我见识见识你的真面目。

伊恩拔剑,但并非先前的那一把。他随身携带两把剑,一把名曰“真理侍者”,是亚斯之乱后教廷赐予的圣剑,凭此他成了教廷最年轻的“圣剑守护”;另一把名曰“眠姬”,由他父亲在他决定加入圣武士团时赠予,陪伴他成名,是他个人的象征。

在如此封闭的环境中,“眠姬”更让他心底踏实。

轻轻推开木门,伊恩架剑踏入小房间,眼前所见让他一愣。

小孩子?

干草堆上,躺着一个孩子,一动不动,萤火虫般的光点萦绕在他身侧,在空中划出银丝。其中一个光点飘向伊恩,落入他的掌中。他于是听到了光之精魂的解释。

原来如此,伊恩会意,感谢你,一直保护着这个孩子,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他收起剑,快步上前,俯身检查男孩的状况。那是个淡金色头发、面相精致的男孩,约莫十岁左右,脸色苍白憔悴,但仍有生气。当他靠近时,那些光点聚拢回男孩体内。男孩悠悠醒转,睁开失焦的翠色双眸。

“真的还活着。”伊恩激动得不禁喃喃自语。

他没想到还能救下一个小男孩。自踏入霍恩,伊恩所看见的只有累累尸骨,其中当然不乏孩子们的。他在外围亲手结果了一对变成尸鬼向他们扑来的双胞胎。真理侍者撕碎他们时,光芒从其中一个男孩棕色的眼睛中一闪而过。困惑,恐惧,解脱?

男孩的两眼渐渐恢复了聚焦,也许他辨别出了面前的青年是来救他的,两行清泪自眼角滑下。

“雪,雪……”男孩颤动双唇,轻语中满是虚弱,可他还是竭尽全力,试图抬起一只手。

是说外面的红雪吗?

伊恩卸下一只拳套,握住男孩的手。

好冰。他连忙解下自己的白披风,把男孩裹了起来。男孩并未回过神,但双眼似乎总看着他,像是要把他牢牢记在心里。

接下来该怎么办?伊恩沉浸在思索中:他没在男孩身上发现什么创伤,把他带回去会容易许多,即使只靠科尔一个人,也能行。

不过光之精魂的力量几近衰竭,不能就这样把这孩子带出去。

伊恩取下自己脖子上的银环吊坠,吊坠上铭刻着细密的波浪形花纹,圣洁的清辉在其中流转。这正是他用以辟邪祛毒的圣器,同时,也是重要的信物。

他把吊坠系在男孩脖子上。男孩的脸色顿时好转了些,疲惫地合上双眼,呼吸渐渐均匀。

伊恩重新戴上拳套,小心翼翼地抱起孩子,沿原路返回。他单手爬梯,科尔听到他回来的动静,把头凑过来。

“导师,您……”看到伊恩怀里的男孩,学徒一时间愣住了,“秘修会?”他强作镇定。

“猜错了,”伊恩不禁莞尔,“我在下面只发现了这个孩子。光之精魂附身在他身上,使他幸存了下来,这是个了不起的奇迹。”

科尔消化了会儿导师的话。“能被光之精魂附身,这孩子的天赋简直难以想象。”他评论道。

“对,所以我需要你把他安全地带回去。你一个人,带着一个孩子,这不是简单的任务,一定要小心。”伊恩把裹着他披风熟睡的男孩交给还有些茫然失措的科尔。

“我一个人,导师,您不和我一起……”科尔发现了挂在男孩脖子上的吊坠,瞳孔一缩,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几分。“您把辟邪圣器给了这个男孩。”

“不这样做是没办法救这个男孩的。”伊恩发现自己的内心前所未有的宁静。这个孩子可以代替我活下去,这就够了。甚至,创造了在魔雾中生还的奇迹的他,也许还能代替逡巡已久的我,成为大家的希望呢。

“导师,如果我们现在一起赶回去,去找索伦森司祭,只要速度足够快,一定可以净化您身上的雾毒。对了,您可以用我的辟邪圣器。”科尔的辟邪圣器是手环。“圣斯蒂芬团可以没有我,但不能没有您……”

他想要解下拳套,但抱着孩子又不方便,一看周围也无处安置,于是手足无措起来。

“科尔•罗斯坦,”伊恩严厉道,“看着我,不要低头。”

科尔浑身一颤,他抬起头。那双眼睛让伊恩回想起他们的初遇。

他语气缓和下来:“科尔,如果说,此前我只有三成把握摧毁仪式,在遇到了这个孩子以后,我就有十成的把握。而圣斯蒂芬团那边,有西尔斯主持大局。”伊恩没有扯谎,他的学徒能明白“十成”的意思。

“所以,我只是去做我该做的事,你也得去做你该做的事。这是团长的命令,你明白了吗?”

“是,”科尔咬住牙,像是在强迫自己将所有情感生生咽下,“遵命。”他是执拗没错,但那是在占理的时候。眼下既已有了护送男孩的使命,而导师也有成算,他没理由继续纠缠。

即使,那意味着我不会再回来。

师徒二人接下来不再说话。他们一前一后,沿着刚才走来的路从巷子回到干道,太阳升起来了,空中的铁锈色变浅了些。红雪落在伊恩脸上,引起点点被叮咬般的刺痛。

也许我该对科尔说些什么。伊恩想,但还没酝酿出结果,他们就已经回到一开始停下的地方。

这条路可真短。

科尔突然对他深深鞠躬,“感谢您一直以来的教导,我一定会成为不负您弟子名号的圣武士。”

伊恩看着他,眼前却恍惚闪过那个枣红色头发、身材单薄的小男孩,还有男孩在得知伊恩选择的是他时,略显茫然的目光和激动得发白的小脸。

在科尔眼中我是亚斯的救主,第一白骑士,朔风驭者,教廷最年轻的圣剑守护。即使我不要求什么,这些光环也在逼着科尔拼命努力。那份一丝不苟的态度时常让学徒显得倔强执拗。

可在伊恩眼中,他是弟子,仅此而已。

“我也一直很庆幸你能成为我的弟子。去吧,科尔,未来是你们的。”

只要继续走下去,总有一天,你们会将我远远超越。

科尔浑身颤抖了一下,直起腰后马上转身,没让伊恩看到他的表情。

“对了,告诉克雷顿,他昨天提的,回去以后就解除他三天禁酒令的申请,我批准了。”伊恩突然开口,让正要迈步的科尔身形一滞。

虽然不是很应景,但伊恩突然想到了这件事。一种古怪的冲动让他忍不住提起它。

“是。”科尔并未回头,他继续迈开步子,身影很快就消失在浓雾中。

我还不如讲个笑话,像我的导师当年做的那样。伊恩自嘲。也罢,就让科尔把它和我心里最后那点不舍一起带走吧。

他转向霍恩市中心广场的方向,把思绪全然放在接下来要面对的魔裔上。那怪物的动静暂时停了,他们在等待什么吗?

无论如何,不能再耽搁了,倒计时不仅存在于那边。伊恩克制住自己掩鼻的冲动。呼吸的空气越发恶心了。他迈开步子,沿着畅通无阻的干道,几百步的距离转瞬即过。

中心广场的南面出口连着几家大商行的联合交易所,建筑装潢华丽,却总要低广场北面的霍恩主教座堂一头。

伊恩透过雾气隐约看见了往日趾高气扬的鎏金招牌。以此为界,其内不再飘扬红雪,就连魔雾也淡了几分。

他们来了。伊恩停下。

一个模糊的影子出现在他十步之外,紧接着,三个,七个,十五,直到形成一道黑压压的封锁线。

为首的那个身影向前两步,他全身漆黑,头戴高筒礼帽,一身黑衬里的燕尾服,拄着手杖,就连脸也被黑暗包裹,身上唯一一点异色就是那双白手套。

影子爵士,他果然在这里。

“好久不见,伊恩阁下。亚斯一别,八年过去了,您的朋友怎么越来越少了,竟然让我们的朔风驭者独自前来?”

他们派他来激怒我?若是如此,对这个算盘,伊恩只感到不屑。他的狂怒,连同仇恨,早就冻结在了血液里。

没有接下话茬,伊恩径直扫视这位亚斯之乱残存的巨寇身后的一众影鬼仆从,然后颇觉无趣地从其中一个影子处收回视线。

“藏起他,并不能增加你的胜算。”

他竖起圣剑“真理侍者”,集中精神于自己身上流淌的圣气。

“你还是一如既往的无趣,狂妄。”影子爵士夸张地摇头,不再维持那做作的语气。

他身旁的影子一下子拉长,化作一个三米高的巨人。紧接着影幕褪去,露出巨人红褐色的粗糙皮肤。他头顶盘着一对巨角,眼孔处流淌着橙黄色的岩浆,呼吸间口中喷出黑色的浓烟。他手持两只巨斧,每一只都够把一头牛直接对半分开。

“来吧,朔风驭者,让我们先打上一场。”巨人的话嘶哑难听。

“不仅同伴,连马驹都丢了的朔风驭者啊,你不会觉得自己还能从这里过去吧。”影子爵士发出阴恻恻的怪笑。

伊恩依然不为所动,甚至把双眼也合上了。

那天导师给我的感觉,我早在数年前便已彻底领悟,现在只需将其激发。

巨人早已迫不及待,率先朝他挥下巨斧。

没有金铁交击的尖啸,也没有劈开大地的轰鸣,伊恩依然站在原地。

巨人的脸渐渐扭曲,他的斧头就像劈中一块坚韧无比的皮革,无论再怎么用力,都无法寸进,他挥下另一只巨斧也依然如此。

而在旁人看来,巨人就像在半空中收了力,斧头一直停在伊恩上方半米的距离。

影子爵士反应很快,迅速指挥影魔们,从两侧向伊恩扑来。

然而马上,肆虐的狂风就像鞭子一样将影魔们狠狠抽向两旁的建筑,砸出狭长的凹痕。

伊恩睁开眼睛,他的蓝眼睛正在熊熊燃烧,白皙的脸颊上一小块皮肤如墙灰般脱落,露出焦黑还闪着火星的内里,及颈的黑色鬈发向上扬起,而他脚下的石板开始结霜。回旋的风暴以他为中心爆发,冲破天空,将方圆数十米的魔雾一扫而空。

伊恩感受到了身上传来的强烈又令人亢奋的痛苦,以及被活化到极致的力量。他点燃了在体内流淌的圣气。这是圣武士中极难掌握也鲜少有人试图掌握的秘法,也是他的导师在亚斯曾向他展现过的力量。伊恩更是做到了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这个秘法名曰“圣者重临”。在被圣火彻底焚尽,化作飞灰之前,伊恩都堪比地上天使。

巨人的脸被惊恐占据,因为他发现自己同样拔不出那对巨斧。

裹挟白霜的风暴将真理侍者塑成长枪。伊恩压低重心,双手将圣剑刺出,卷起的风暴肆意咆哮着。巨人才反应过来应该脱手,他的身体就如羽箭般向后飞出。

两只巨斧这时才垂直落下来,发出的闷响与远处的撞击声形成合奏。

除了影子爵士外,伊恩感觉到又有两股强大的邪气在迅速逼近。他看向前方,一个浑身布满尖刺、高约两米的盔甲人轮廓正慢慢显现。另外一个则仍在暗处游弋。

很难缠,但伊恩并不认为他们就能阻止他。

霜风曾是伊恩的盟友,而现在它们自愿成为伊恩的仆人,任他驾驭。这是名为“朔风驭者”的诗剧的高潮,也是绝唱。

敬请见证。

……

……

使役朔风的英雄牺牲自己,摧毁了邪教徒危险的献祭,夺回了被恶魔占据的城市。

如果是吟游诗人传唱的歌谣,故事多半会就此结束。

这种想法突然闯入伊恩的脑海。

他的双眼如今变成暗淡无光的灰色,脸上沿眼眶向下拉出两道长长的湖蓝色水渍,状若泪痕。当蓝水珠溢出眼球时,他再无法看到任何东西。他以为流出的是鲜血。

其它地方更糟,他的头发变成比眼睛更惨淡的灰色,质若枯草。灰败的肌肤大块大块地脱落,露出焦黑的内在。原本匀称如剑的身形现在则枯瘦如柴。

他确实焚尽了圣气,但没有化作飞灰,更没有死去。

所以才有了这荒谬的尾声,为他揭示整个霍恩之乱背后真正的目的。

那怪物的动静早在伊恩赶来之前就停了。点燃圣气的他摧毁了邪教徒为地狱伯爵准备的圣骨匣,连带着将五位真恶魔送回地狱,至于毁灭的附魔裔他已经数不清了。

然而魔雾没有散去,深渊的通道也未关闭,被俘的灵魂和深渊能量依旧在向此处聚集。

所谓的召唤仪式是个逼真到甚至骗过了邪教徒自己人的幌子。恶魔们所做的一切,甚至不惜以圣骨匣为诱饵,都是为了引出真正的祭祀羔羊,也就是伊恩本人。更确切地说,他们就是要故意引诱他使出“圣者重临”,再俘虏他。

因为他即使焚尽圣气也不会死去。伊恩已经没有了惊讶的力气,只剩下苦涩在胸中扩散。这不可能,无论是从秘法的原理还是秘典上记载过的全部先例上考虑。

这就像一个人自刎,血流干了却发现自己还活着一样可怕。

“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帮你脱去无用的枷锁,人类称其为圣气的东西,我等叛逆者无需那样利用灵魂。”一个优雅的中年男性声调在他身旁响起。

恶魔们总喜欢称自己为叛逆者或是天族,兴许是为了纪念自身曾为大天使的岁月。可笑,亵渎。

伊恩动了动身体,但使不上力气。他被一种怪异的流动的锁链束缚住,他能听到锁链燃烧的声音,但感觉不到任何热量。这火焰不会灼烧蔓延,相反像水蛭一样吸取他的体力。

即使没有这锁链,伊恩的身体也连病弱的老朽都不如。但他的灵觉依然敏锐如常,这是他与生俱来的天赋,并不是圣气带给他的。

这个正在一旁喋喋不休的恶魔,气息相较先前的深渊领主并不强劲,但更加深邃可怖。

恶魔亲口所说,他是沉睡了数个世纪的地缚魔,如今选择以某个自己钟爱的人类容器现身。他还承认了自己是魔雾的制造者,霍恩之乱的元凶。

“我们为你付出了惨痛的代价,”恶魔分明在笑,“但当看到你焚烧了所有圣气依然生还,我就知道,所有的付出是值得的。甚至本来我们会付出更多,朔风驭者,你的辟邪圣器哪去了呢?如果它还在,我们的计划还真不会如此顺利,唉,这是个好教训,不是吗?给予低贱的凡人太多只会祸及己身。我们高贵的王子路西法正是因此而失败。”

脓疮的恶臭与青草的芬芳交织的气味更近了,显然恶魔凑近了他。

“太完美了,令人感动的完美。亚斯的那群失败者创造出的价值远甚于从深渊解放一两个没用的同胞,因为他们发现了你。”

伊恩很想让他闭嘴,但真理侍者已经不在,唯有未出鞘的眠姬尚且横于腰间,就像对他的嘲讽。

“不知道你是由哪位同胞所出,祂到底是你的父亲,还是你的母亲呢?”

这句话如雷霆般几乎劈开伊恩的心,揭示了一个他从屈辱地被俘后就刻意回避的事实。他的父亲是北方的黑林公爵,而他的母亲他素未谋面。

他绝不会在恶魔面前露怯,但也无法保持沉默。

“你们恶魔真是毫无荣辱,我是誓言效命的圣武士,我的体内流淌的是高贵的圣气。”

“但你焚尽圣气的时候,你的主为何没有将你带回天国,反而留给我等呢?祂对你就像当初对我等一样无情。”恶魔嗤笑道。

“不过,这没什么不好,你大可庆幸。同时拥有人类和我等天族的天赋,却未扭曲外形,失去理智,沦为野兽,何等令人艳羡。人类和恶魔**能诞下后代已属奇迹,而像你这样的完美魔裔,在你之前从未产生。但你与生俱来的另一半还只是枚沉睡的种子,被圣气压制。如今障碍已除,拥抱他吧,回到我们身边,没有比这更好的选择。”

“绝不。”伊恩费力地吐出二字。随着时间流逝,伊恩越来越疲惫,恶魔并不只是在与他闲聊,还在操弄着某种更加古怪的仪式。黑暗渐渐爬上伊恩的灵魂,他却无法抵抗。

“你会改变想法,在这个仪式将你真正的天赋激发后。做恶魔有什么不好呢,我们是神的第一个造物,神的儿子,儿子注定是要超越父亲的。人与恶魔之子啊,只要你归顺于我,我们就能抛下人类独自建立起巴别塔,迟早有一天我们能将那位神赶下天国的王座,届时整个世界都将成为我们的乐园。”

黑暗越来越沉,那不是视觉的黑暗,而是灵觉的黑暗。他听到无数灵魂在耳边凄惨地叫喊,来自地狱的怒涛在他体内毫无阻隔地肆意狂奔。然而比痛苦更令他抗拒的是,他的灵魂深处的某种东西与地狱、与冤魂产生了共鸣。

“来吧,让黑暗降临你的灵魂,因为这本就是天主的黑暗。”恶魔蛊惑的低语盘旋萦绕。

伊恩感觉自己在漂,漂得越来越远。

我会去往何方?主啊,为什么不把我带走?爱娜……伊恩呼唤起妹妹的名字。

“伊恩,快抓住我的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伊恩突然听到一个亲切无比的声音,他的眼前突然出现一个模糊的少女之影,但那白皙的手却无比清晰。

爱娜?那声音和他妹妹很像,但语气中有着难以言表的慈爱。这到底是幻觉,还是……伊恩更愿意相信这是天使降临到了他身边。

他好像又可以动了,于是他抓住那只手。手心隐约传来眠姬剑柄的触感。

果然是幻觉吗?

紧接着突然一阵天旋地转,伊恩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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