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被环在女人的臂弯里,轻轻摇晃。她在他耳边哼着故乡的悠扬小调,音色清丽优雅,旋律温柔和缓。
这里有故乡的温柔,却没有故乡的风雪,因此,男孩睡得比任何时候都安心。
即使在睡梦中,伊恩•霜林也不会忘记自己是谁。圣斯蒂芬武士团长睡得总是很少,他的夜晚消磨在白塔脚下小礼拜堂冰冷的石室中,祈祷与冥祷,直到晨钟叫醒他,如此一晚又一晚。
但男孩还没有成为伊恩•霜林,女人的歌声代替了荣誉、誓言、悲欢与永不停歇的事业。
或许,不成为伊恩•霜林,并不是件坏事,如此缠绵甜美之眠,若能永恒……
“域外诸魔,现形于我,成我所愿。”
一阵低语突然响起,伊恩如坠冰窟。
女人不见了,男孩也不见了,只剩下惆怅像最后一滴美酒于舌尖回甘,久久难忘。
伊恩想起自己倾尽所有,却在最后一步跌倒。当时他摧毁圣骨匣,用最后一丝圣气唤起风暴,静静等待自己也溶入风中,随风而散。可风停了,他还在原地。四面响起锁链的声音,无力闪躲的他被牢牢捆住。
他没有去想如果银环吊坠在是否会有所不同。
那个恶魔说要把我变成他们的同类,岂不荒谬?我可是圣武士。伊恩继而浮出回忆。
他很快注意到自己被无边的黑暗包围,无物可见,无物可听,确切地说五感尽皆丧失,且动弹不得。
“让黑暗降临你的灵魂”,所以这也是恶魔的手笔吗?
伊恩怀念起圣气流淌在体内的温暖充实。以往他在祈祷时总能感觉到无形无色的火焰在体内缓缓燃烧,圣气如蒸腾之水般产生,充盈,甚至能抵御寒冷。而现在,伊恩静心念了篇祷词,却没有任何反响。
这就是“圣者重临”的代价。但伊恩知道,这只是开始,他付出的代价,还要比这多得多。
除了五感,伊恩还有一感,即灵觉。灵觉同样是人类天生就有的感官,它在平时是被动和迟钝的,能感知到多少完全因人而异,大部分人的灵觉则完全沉睡。然而灵觉可以通过锻炼主动地开发利用,通过耗费精神进入一种高度灵敏的状态。这也是伊恩目前唯一能把握的感觉。
打开它,就意味着要直面惨淡的人生了。伊恩虚叹了口气,下定决心。来吧。
庞大的信息量一下子挤进伊恩的意识,那之中最先被伊恩理解的,是种种仿佛与生俱来的知识。
真名,天名,灵魂,深渊,磨难……
真名,恶魔存在本质的律动。只有恶魔自身能完整地掌握它们。但是,恶魔残存的魔力中会留有真名的线索,只要能完整地拼凑出其中的某些关窍,就能强行驱使或驱离恶魔。
天名,诸恶魔曾为天使时的称呼。恶魔们常以各种名号现身迷惑凡人,但彼此仍以天名识别。天名之显赫,即恶魔在同胞中的声望之隆,本身便能对其它恶魔与精魂产生压制力。
灵魂,恶魔之食粮。恶魔自反叛之日起,受天主断绝其与天主神力之联系,虽有操纵现实之智识,却失去干涉造物基理之推动力。惟有获得人类灵魂中的神性火花,或凭信仰,或凭掠夺,方能重现以往所行之神威。此乃天主之“大禁令”。
深渊,恶魔的流放地。恶魔被天主流放至此,如无容器,不得现身于深渊外。此乃天主之“小禁令”。
磨难,衡量恶魔扭曲之程度。堕落天使受深渊炼狱痛苦之折磨,其形态越发扭曲,力量越发暴戾,仇恨越发深重,意志越发疯狂,以致遗忘过往之荣光,沦为名副其实之恶魔。
如此种种,暂且按下不表。
真名,我有那种东西吗?伊恩一念及此,意识中立刻浮现一系列神秘的符号、声音和概念的集合,令他感到沉重。
不过比起深究这些来路不明的知识,眼下有更重要的东西需要他关注。
打开灵觉的那一瞬间,伊恩就窥探到外界的环境与自身的形体。也难怪他丧失五感,因为他发现自己的意识位于一把剑内,剑身雪亮并有水波纹路,剑柄雕刻着镶蓝宝石的垂目美人,正是他的眠姬剑。
而他所处的地方,显然也不是现实。这是一片光怪陆离的界域,灵性物质的丰度远超伊恩以往所见,或者说,他周围的一切都是由灵所构成的,有的创生,有的静止,有的腐朽。眠姬剑在其中漂流,就像落入五彩缤纷的海洋,来来往往的精魂从剑身旁游过,对它视若无睹。
这里是,影界?伊恩打量着一个从他身旁掠过的虚幻的红龙之头,热浪滚滚而来。
不仅如此,还是更深入的地域,他揣测。影界精魂往往排外且阴晴不定,尽可能不引起它们的注意更为稳妥。
此时伊恩才终于安心了些。至少这里不是恶魔的秘牢,影界并非恶魔的势力范围。尽管不可思议,他确实逃出生天了。
至于他到底是怎么逃脱的,伊恩根据回忆与现状推测,大概是眠姬剑中寄宿着某种神秘的精魂力量,它将伊恩的灵魂拉入剑中,使了一招金蝉脱壳。其次,先前的恶魔召唤远非烟雾弹那么简单,百年来邪教徒也就拿得出两套圣骨匣,还都被伊恩撞上。这次邪教徒几乎榨干了他们通过渗透缓慢积累的影响力,距离成功召唤也只差临门一脚。后果便是现实与其它界域之间的阻隔被大大削弱,他的老伙计得以一举遁入影界。
如果不是亲身经历,就算相随了十三年,他也很难相信眠姬还有这样的能力。
即使抛开这项壮举不谈,他的佩剑也是能容纳精魂力量的灵剑,而且可以做到容纳人类灵魂这样娇贵的灵体,以至于能成为恶魔的容器。这已经极为罕见了。
话说回来,教廷的法律规定每把灵剑都要注册,这样算他的眠姬就是黑剑了,啧。但这说到底也怪不了他,父亲只向他提到过这是他妹妹——伊恩早逝的姑姑留下的剑,而且连教廷都没能发现这把剑具有灵性。
眠姬的秘密不可能和伊恩自己的秘密毫无关系。伊恩忍不住自嘲。他不仅对眠姬知之甚少,就连自己,他也无法把握,以至于做出差点就无法挽回的误判。
那些出现在他脑海里的知识,无一不和恶魔有关,可以和他以往的知识与经验交叉检验。而且相比圣武士的通识,前者更加正确、深刻。
确认安全后,伊恩总算有余裕理一理这些信息。尤其令他在意的是他被灌输的新力量,那是名副其实的恶魔之力。其可分为三:魔性、天启形态和识能。
魔性即任何恶魔共通的性质,其最显著的表现为“免疫精神控制”、“免疫附身”、“幻象抗性”、“唤名”、“超感”,具体解释如下:
恶魔免疫于任何形式的精神控制以及超自然引起的恐惧情绪。
恶魔无法被附身,除非力量耗尽被同类或其它外力排挤出容器。
恶魔尤其擅于辨别真实与虚幻,并且他们能够设法看穿幻象或是超自然的隐藏手段,无论其源自何物。
恶魔之真名天名即有如此魔力,无论彼此之间相距多远,即使只是在对话中将其唤起,也足以吸引恶魔的注意。此外,被唤名的恶魔能够尝试追溯谈论其名之人的身份,所在位置,甚至具体的对话内容。
恶魔生来就与现实的结构相调和,他们对凡人知觉之外的能量和影响有着敏锐的感知能力。
魔性的存在,是恶魔曾身为造物主代理人的缩影,尽管他们已在深渊的黑暗中堕落成不知何等模样。这也是真恶魔与附魔裔、恶魔术士等人类眷族的分水岭,其中的区别仿若天渊。
天启形态即圣武士们所说的“恶魔真容”,是恶魔真实面貌在容器上的一道映射。这个概念通常用于以人类为宿主的恶魔,他们能把躯体转变为更加强大扭曲且贴于本质的姿态。天启形态会持续消耗恶魔从人类那里获得的魂能,但能够全方位提升恶魔的力量,解除人类容器施展识能的限制。这个状态可以说是真恶魔的主战形态。
至于识能,即干涉世界基理、代行神权的能力。这是恶魔真正恐怖的地方,是这些曾协理万物的堕天使残存的权柄。它们是宇宙奥秘本身,是涵盖现实之基石的法则,支配着维持现实运作的力量。
伊恩几乎立刻就入门了最基础的两类识能——基理识能和人性识能。前者能让他控制一些简单的力场,至少能操纵眠姬剑的移动,后者则让他掌握附身和从人类那里获取魂能的方法。
至于在圣武士生涯中见识过的其它识能,伊恩并没有得到相关的知识。
所以,他不得不接受这样一个现实——现在的他,的确是,真恶魔。
就很奇怪,在伊恩的认知里,人类是永远无法成为真恶魔的。那些抱有如此想法的狂徒,最后也不过是被恶魔占据所有记忆与情感,成为恶魔的一部分罢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如果说现在的伊恩只是个继承了“伊恩•霜林”情感与记忆的恶魔,那也说不通。他丝毫没有作为恶魔存在过的任何记忆,甚至连天名也不记得,对深渊只有个概念,更没感受过任何磨难。
最关键的是,即使很缓慢,他仍能感觉到自己的灵魂深处在产生魂能,这意味着自己仍然拥有天主的神性火花。这在真恶魔身上根本不可能,那可是天主之“大禁令”。
也许,霍恩的元凶说的是对的。他真的是半人半魔,恶魔以灵体与人类结合的产物。没有理论可以解释他的存在,他只能选择相信这个假设。
我的生母是恶魔,这就是为什么他从来不提及她的任何事。
伊恩脑海中突然浮现父亲的身影,那个被称作“寒铁”的穆伦•雪斯廷公爵。斯蒂芬堡与伊恩的故乡黑林隔着一条大河,上一次他见到父亲已经是七年前了。伊恩对父亲的情感一直相当复杂,而此刻更甚。
如果可以,他真想立刻回古原城与父亲当面对质。
可对质了又能如何?伊恩望向远处那片连绵不绝的翠绿之海,飘扬在空中的绿叶阻挡着强大无比的风暴精魂,天空的一半被渲染成灰色,海燕精魂从中飞来,带来风暴的余怒。
圣斯蒂芬的伊恩是恶魔之子,这难道不可笑吗?
他把人生的全部都奉献给了对抗恶魔守护人类的事业。圣斯蒂芬团是他的家,他的归宿,他最珍爱的地方。
伊恩是私生子,却在父亲的安排下和嫡生的兄弟同吃同住,接受同样的教育,养成一颗同样骄傲的奔狼(雪斯廷家族族徽为霜风奔狼)之心。
可就算他长相比嫡兄弟更贴近标准的雪斯廷,受霜风精魂青睐,他也依然是头孽狼,不被允许冠以雪斯廷之姓。他的兄弟和妹妹爱他,但夫人极不待见他,另外的绝大多数人则对穆伦大人的私生子敬而远之、虚以委蛇。他很早就认识到,如果不甘平庸,古原城乃至整个黑林便无他容身之处。于是他自愿放弃世俗权利,加入圣斯蒂芬团,这是一条最艰难也最能证明自己的路。
这个选择永远改变了他。尽管过程颇为曲折,他最终还是收获了真正的友谊,走出早年那病态的偏执与阴郁,被众多兄弟信重和爱戴,找到了值得自己奉献一生的信条与事业。
他不再被成为“伊恩•雪斯廷”的执念纠缠,心甘情愿于以“圣斯蒂芬的伊恩”自居,为此感到由衷的快乐。
无法再回到圣斯蒂芬团的想法撕裂了伊恩的心,造成了一个巨大的空洞,所有的心气都从那儿漏出去了。
伊恩想到科尔抱着男孩隐没在红雾中的背影,还有与恶魔对峙时嫉恶如仇的眼神。科尔当然不可能接受自己的导师成为恶魔,至于其它兄弟,自然更不可能。
任由自己沉入更远的回忆,牺牲的导师与兄弟们的音容相继浮现在伊恩的脑海。他早就该成为他们中的一员。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他的时代也该结束了。
有什么办法可以彻底摧毁或封印自己呢?伊恩不禁想。常规的手段无法杀死恶魔,只会摧毁恶魔的容器,将他们送回地狱,这对伊恩来说是无法接受的。强大的圣气,或许有机会。但那意味着要和过去的圣武士同伴对上……
干脆就这样停止思考,一直在影界飘着,直到意识消散好了。这样,如果能去那边的世界,他至少可以说,伊恩•霜林是作为圣武士保留尊严地死去的。
可这也只是他的一厢情愿,自暴自弃毫无用处。
最负责任的做法,还是查清自己身上的真相,找到能彻底消灭自己的稳妥方式。一定要彻底,千万不能害自己掉入地狱。其次也要注意不能被活跃在现实中的恶魔抓住。
半人半魔如果真的像霍恩的元凶所说的那样——能帮他们卸除“大禁令”的枷锁,不再依靠人类灵魂就能恢复曾身为天使的神力,甚至更进一步——就太可怕了。他必须慎之又慎。
也就是说,为了寻死,我得先努力活着。
想明白这个诡异的现实,伊恩的心中反而又多出了些牵挂。
他到底还是圣斯蒂芬武士团的团长。霍恩的尘埃尚未落定,叛逃的主教、逍遥法外的幕后黑手、因为这个针对自己的阴谋而丧生的无数人、兄弟们的托付,伊恩同样无法轻易释怀。
他至少得确定武士团没有完全被蒙在鼓里。内鬼肯定不止存在于霍恩,教廷必须对这件事有个公允的处置,这样他才可以放心。
还有秘修会私下内斗的传言。亚斯之乱时他就愤恨秘修会的迟到,事后拒绝了他们的招揽。他们一直宣称自己拥有在暗处将教廷的威胁扼杀在摇篮中的崇高使命,掌握着调度更多资源的权力,但在霍恩城伊恩连秘修会的影子都没见到。
作为情报机构的“灰之眼”更是在一整座城市里直接失灵。要不是这样他哪需要只身犯险呢?
天啊,教廷怎么搞成了这个样子?
“域外诸魔,现形于我,成我所愿。”
又是那句呼唤。圣武士的本能让伊恩立刻停止无关的思绪,全神贯注于这则异样。
他能感觉到,那声音来自现实,尽管作为召唤恶魔的咒语来说太过粗陋,但是言语内蕴含的神性火花依然足以使一位恶魔突破“小禁令”获得自由。
机会这么快就来了。伊恩思忖。回应这声呼唤,他可以马上回到现实,但也有风险,刚经历挫败的他对此尤为敏感。
不过这样无指向的咒语,实在不像是出自组织严密的邪教徒,更像是外行弄出的意外。而且就算他无动于衷,也难保不会有其它恶魔回应。他自己把这个机会占据,怎么也好过放其它恶魔回现实。至于危险,这种层次的召唤,朔风驭者还不至于没有信心应对。
伊恩下定决心。
“我,”伊恩集中精神,默念自己的一段不那么拗口的真名,如果知道天名,就不用这么麻烦了,“伊恩•霜林,响应你的呼唤。”出于执着,他还是加上自己的名字,反正召唤者也听不见。
并以此名,予尔审判。
然后,他看到眠姬剑化作光点,周围的空间泛起涟漪,被打扰的精魂将目光向眠姬剑聚集,强大的灵性压迫随之而来。
好在下一刻,伊恩穿越空间,抵达现世。灵觉一下子安静下来,而眠姬剑被蒙上一层圆月才有的清辉。
在伊恩通过灵觉看到的世界中,无灵之物没有颜色,只有深浅。绵延不绝的山林包围住伊恩,离他不远处,十几头狼正在徘徊逡巡,毛发竖起朝他呲牙,显然是被他的出现所震慑。
又是小孩子?
伊恩看向自己的召唤者。那是一个浑身血痕、蓬头垢面的小女孩,穿着破布般的褐色短衣,像濒死的鸟儿一样凄惨地倒在地上,气息奄奄。她迷离着眼睛,甚至没有注意面前多了把悬浮的宝剑,口中仍含糊地重复那段咒语。
倒省去了试探和周旋的麻烦。伊恩靠近女孩,她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但有几个音节非常不和谐。
看来,这个咒语女孩所记的发音本身就不标准,只有那两句她自己迷迷糊糊又发音错了的,负负得正地传递给了伊恩。
负负得正,这未尝不是我在霍恩的穷途末路后尚能留有转圜余地的理由呢。伊恩的心柔软了几分,他试着锚定女孩的灵魂,主动与她建立联系。
你又是如何沦落到不惜祈求恶魔的地步的呢?让我听听你的苦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