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灰老鼠

作者:CyrilW 更新时间:2026/3/13 10:35:56 字数:10828

谷口镇是一座繁华的港口城市,坐落于连绵的深绿丘陵边缘,依山傍水。次子河于此汇入宽阔的绿母河,渡口处船只络绎不绝。

在充斥汗酸味与叫嚷声的装卸码头,总能看到一个瘦小的女孩,衣衫褴褛,佝偻着背,推着装盐渍烤鱼和烤扇贝的小车,小心避开马或驴拉着的堆满麻袋的庞然大物。女孩靠近那些偷着闲的水手或船工。赤膊的男人们拿走一条烤鱼或几只扇贝,然后搜腰包抓几枚铜币丢进女孩推车上的破罐。女孩清点无误,用怯生生的细嗓音道谢。

或许是因为女孩畏缩佝偻、低眉碎步的姿态,乱糟糟的栗发与褐色短衣几乎脏成鼠灰色,说话总是胆怯嗫嚅,人们管这个女孩叫“灰老鼠”。

一清空小推车,女孩就立刻往回赶。沿着次子河的方向,房屋越发低矮稀疏,她踩着的石板路变成石子路,再变成泥路。一个村庄衔着谷口镇的尾巴,进入女孩的视野。

她顺着一个刻着“达里尔的乡间客栈”的木指示牌从大道拐进田间小道,很快走到山脚边的一幢规模鹤立鸡群的三层建筑前。

大门敞开着,坐在柜台前的肥婆女主人冷冷地瞧女孩一眼。“愣着干什么,灰老鼠,赶紧过来。”她的大嗓门令女孩发抖。

“舅婆,都在这里了。”女孩走近后,捧起陶罐,把铜币倒在木柜台上。

“好,”女主人用肥嘟嘟的手指头数数,“要是少一个子儿,我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这时另一个姑娘掀开里屋的门帘蹦出来,她看起来比灰老鼠大两岁,面色红润,干净整洁,穿着一身漂亮的薄荷色连衣裙。“给我几块钱,我今天要去船上玩。”

姑娘抓了一把铜币塞进腰包,跑出门,看都没看灰老鼠一眼。

“记得在日落前回来。”女主人走到门边喊道。接着她转身,“至于你,快去厨房,烤东西然后拿去码头,日落之前别给我闲着。”

事实上日落之后女孩也不得闲。烧火,扫除,打水,照顾驴或马……她干着这些灰头土脸的工作,而客栈里的另一个姑娘只需要端茶倒水,听听流浪歌手奏的曲子,或是风尘仆仆的年轻旅人的恭维。

聚集在达里尔客栈的往往有两批人:第一批是没有钱或来不及在谷口镇里找到更体面的住处,而不得不忍受糟糕的面包、浓汤和劣酒的外乡人;另一批则是店主达里尔本人纠集的流氓、无业游民和酒蒙子——他组织赌博,放债,和本地的黑帮沆瀣一气。前者总成为后者合伙敲诈的对象。

绝大多数人对女孩漠不关心。某种意义上说,贼窝配老鼠,这没什么奇怪的,人们潜意识里都这么觉得。那些品性低劣的男人们随时能对路过的灰老鼠呼来喝去,这正是另一个姑娘推波助澜的,女孩越卑微,她就越优越!

偶尔会有人看不下去这样的行径,这时精瘦的达里尔就会跳出来,用充满厌恶的口气打断他说:“噢,她是野种,她母亲先跟人跑了,又抛下了她。灰老鼠还算幸运的嘞,有我这老头子好心收留她,放外面她早就被人一脚踩死了。怎么,这样的人你也要同情吗?”

其实在座的流氓不少也是所谓的“野种”,但他们自恃孔武有力,和只能任人宰割的灰老鼠不同,自然不会把自己对号入座。

女孩早已习惯了被欺侮。只不过,“母亲”这个词在她麻木的心中落下时,依然会引起阵阵钝痛。

她曾经有个母亲,正如她曾经有个名字。女孩最早的记忆就是在母亲臂弯里醒来。她总爱抱着她,臂膀结实有力,衣物上能闻到那种勤恳又爱美的年轻女工特有的草木芳香。她给女孩穿上洁白的棉衣,从不让她着凉受冻。

带着她的时候母亲似乎一直在东奔西走,她们一同走过许多路,她记忆中的画面不断辗转,直到抵达达里尔客栈——那时客栈的规模不比现在,只是幢萧瑟的小楼。

那天她走了很久,昏昏欲睡,母亲把她抱上二楼的好房间。女孩一沾上羽毛床,马上就睡着了。

等她醒来,母亲就不见了,候着她的是达里尔和他的肥婆妻子。他们看她的眼神绝不是看孩子的眼神,更像看赚来的羊崽子,或别的什么不是人的东西。

她没有再睡过羽毛床,楼梯底下的一片狭窄空间被收拾出来,钉上栅栏和木板,铺点稻草和破毛皮,就成了她的新房间。

他们把她的白棉衣给了家里的另一个姑娘,让女孩穿姑娘剩下的旧麻布,那时两人都是小不点儿,差异并不大。后来姑娘长开了,棉衣也没有还给女孩,而是裁成了供姑娘玩耍的布娃娃。

在最初的几天,刚离开母亲的孩子最恐惧的时候,迎接她的没有任何关心,只有打骂、挨饿和禁足,用肥婆的话来说,就是教会她如何“听话”。

接着她被要求学会“感恩”,为了回报收留的恩情,她得“自愿”从事与她年纪不相符的劳动,做另一个姑娘欺侮的对象,不奢求任何超过她维生所需的东西。

灰老鼠已经想不起来那段日子她是怎么过来的了。但女孩当时心中确实有所指望,她相信她的母亲会来把她要回去,一定会的。

在那之前,无论是“听话”还是“感恩”,她都会乖乖做到,因为她想在母亲回来的时候证明自己是好孩子。她再也不要被抛下了。

就这样过了很久,直到某一天,达里尔突然把女孩叫住。那时女孩正在搓地板,满身水污。他让她去洗澡。肥婆亲自给她清洗干净,梳理头发,又换上属于姑娘的整洁体面的衣服。女孩惶恐不安,但内心深处升起小小的雀跃。一定是母亲回来接她了。

让她意想不到的是,达里尔竟带着她来到谷口镇的港口,登上客船。女孩自来到达里尔客栈后就再没被允许出过门,就连谷口镇对她而言都陌生而新鲜。

在出发前,达里尔警告女孩,在外面要叫他“舅公”,不准离开他的视线,没他的允许不准跟任何人说话。

见女孩顺服地点头,他难得露出安抚的微笑:“我们去见你的母亲,好孩子。”

这句话点燃了女孩的心。达里尔口气轻快得就像在开玩笑,但女孩是真怕这成为玩笑。只要再能见到母亲,得到她的爱抚,一切都无所谓了。这样的念头让女孩的头轻飘飘的,一连几天都好似梦游。

他们断断续续航行了三天,由河入海,在一座繁华的港口都市停下。这里的码头比谷口镇大数倍,停泊着的庞大海船令女孩目瞪口呆。

“亚斯,嘿,”达里尔的口气中充满对此处繁荣的不屑,“八、九年前这里还闹过大灾,一群邪教徒和恶魔光顾过这里,也不知道有没有斩草除根。”

女孩下船后,发现城里的人都裹着黑斗篷,身上系白布或扣白花。而码头边就有小贩推着小车向刚下船的外地人兜售亚斯市民身上的这些。

达里尔过去一打听,才得知他们是在悼念曾拯救过这座城市又新近牺牲的英雄,圣武士,朔风驭者伊恩。

“倒给我省事了。”达里尔喃喃自语,买下两件黑斗篷,就地披上。他又给自己系上白布,给女孩扣上白花。向小贩问过路后,他拉着她离开。

女孩被肃穆的气氛感染。满街都披黑戴白,人们交谈轻声细语。不少人聚集在广场上,那里有个英雄雕像的揭幕仪式,市议员站在雕塑家旁向人们演讲。如果见到母亲,她也会穿和我以及大家一样的衣装吧。

达里尔带她来到靠近港区的教堂,进出这里的人大多神色悲戚。女孩见识短浅,却也察觉到几分不对,无论男女老少,人们黑斗篷下依然穿着黑衣。

不会吧。女孩感到难以呼吸。

“霍恩来的,确实都在这里。”教堂办事处的执事说。达里尔和他交谈了一会儿,取出一封信。

执事验过信,审视了下女孩,然后让一名护士领他们穿过后院,进入一幢三层高的医院楼。

女孩在那里看到了无数铺着凸起白布的床,闻到被药水味掩盖的古怪恶臭。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双手哆嗦起来。

“我很遗憾,孩子。你的母亲,在一天前咽气了,你可以见她最后一面……”女孩到这里就什么也听不见了。她轻轻掀开白布的一角,看到经过清洗的溃烂肌肤,一张可怖的烂脸上五官平静地舒展,所剩无几的头发……

她晕了过去。

后来发生了什么?她只模糊地记得,自己目睹了熊熊燃烧的火焰。“你的母亲死于恶魔瘟疫,虽然没有传染性,但为了灵魂解脱,必须火化。”有人对她说。

然而她只想不顾一切地一头扎进那团火焰。她的母亲在那里,她要和母亲一起离去。达里尔按住了她。

等女孩再有记忆,她就已经抱着母亲的骨灰,被拉上返程的船了。她不想去了解母亲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这一切都毫无意义。她的灵魂仿佛已经跟着母亲跃入火焰,现在的她只是过去的那个女孩的余烬。

她彻底成了灰老鼠。

生活依然在继续,达里尔似乎发了笔财,把房子加盖得更大更气派。但女孩的待遇并没有因为她的悲惨遭遇和达里尔的发达变得更好,肥婆甚至对她更加厌恶。

时间悄悄地过了好几年,她逆来顺受地接受着命运的安排。她的下巴高过小推车后,达里尔就派她把食物送去码头卖,从早忙到晚。但她的劳动所得统统不属于她,她只能得到达里尔一家的残羹冷炙。

但是,即便卑微如灰老鼠,日子也在某一天过后,变得不同。她获得了只属于她的秘密。

那天夜里,她正睡着,头顶突然传来有规律的轻微抖动。那和达里尔在巡夜时脚踏在阶梯上的嘈杂响动很不相同。尽管动静说不上大,但女孩的住处也不过是在楼梯下用栅栏木板作隔墙,于她而言就好像半个世界抖动起来。

陌生人。

女孩的第一反应是恐惧,但是她的房间被达里尔自外面锁上——每个夜晚皆是如此——她出不去,别人自然也进不来,这样想似乎就没什么可害怕的了。

她重新闭上眼睛,可脑海里突然又升起另外一个念头:倘若外面的人放火怎么办?于是女孩睡不着了。

过了好一会儿外面都听不到什么声音,女孩猜想那个人也许是从一楼离开了,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可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撬锁的声音,女孩揪紧了盖在身上的毛皮,心里开始祈祷。

咔咔一声,锁开了。女孩后背紧贴墙壁,她只觉得口干舌燥,心快要破膛而出。她支起身,把一张毛皮卷成团,随时准备尖叫。

门向外拉开,不疾不徐。楼梯间开了窗,因此月光率先扫进这间简陋的小卧室,令女孩两眼一眩。这扇门从未在深夜打开过,她被这一下弄得措手不及,忘了丢出手中的东西,也忘了喊叫。

“嘘——别大喊。”女孩听到那人的声音,并没有她潜意识里幻想得那般可怖。她回过神,才发现门外站着的人根本没多高,和站起来的她相差无几。“我不会伤害你的。”

那是个男孩。

“别过来。”女孩小声说。

男孩在门边站定。他一身朴素的深色打扮,月光照在上面也依然暗沉沉的,脖子上系着的方巾被拉起到遮住鼻子。

“为什么达里尔那老头要把你锁起来?害得我以为藏了什么宝贝呢。”男孩打量着狭窄简陋的室内,这让女孩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羞赧。“我们也算是同类,今晚我就不拿这儿的东西了,你行行好,就当没看见我,如何?”他提议道,语气却完全有恃无恐。

“我不是你的同类,我不偷东西,我是正派人。”女孩几乎不和别人拌嘴,但白天她往返码头得时刻提防着那些悄悄凑过来的小孩,被偷东西这事曾让她挨过肥婆的打,羞愤给了她一点点勇气。

“正派人,会叫‘灰老鼠’?”

“至少,我不偷东西。”女孩的声音弱了许多,“你认得我?”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我听说过你,远远地见过你。聪明的老鼠都善于隐藏自己,但你却表里如一地行走在光天化日下,所以你是只可怜的老鼠。”

女孩听不太懂,但男孩的话语和态度中有种模糊的东西刺痛了她,她既不解又委屈,“为什么,明明这里是我的家,只要我大喊,你就会遭殃,可你却一点都不怕我?是因为我只是只可怜的老鼠吗?”

“这里真的是你的家?”男孩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你既不是这里的主人,也无法成为他们家的一员,你只是他们家的老鼠,无论你做什么,都无法打动他们。不然他们为什么还锁着你呢?”

“不知道,我不知道,”女孩的声音一点点破碎,她呜咽起来,“如果这里不是我的家,我还可以去哪?母亲不在了,我已经没有家了。”说完,她把头埋进皱成团的毛皮,压抑着声音抽泣。

男孩静静地站了半晌,最后他低低地道了声歉,退出去并轻柔地合上门。

上锁的声音于今晚第二次响起,女孩则被还给她早已适应的黑暗。我在做什么?她昏昏沉沉地想。她本应弄出动静,让达里尔把那个小偷抓起来。可是,就像男孩说的,她不是达里尔家的人,只是达里尔家的老鼠。

女孩哭了半宿,早上起来时眼睛还是红肿的。

第二天夜里,达里尔的巡夜结束后,差不多与昨天同个时候,女孩听到两声叩门声,随后又是撬锁的声响。

怎么又来了?女孩不禁埋怨,把盖在最上面的毛皮依旧揉成团。稀疏的皮毛上泪迹尚在,摸起来还是凉凉的。今天她一定要用毛皮团砸他的头,最好把他的方巾砸下来,好让她看看里面是怎样一张奸滑的脸。

今晚男孩的打扮仍与昨天如出一辙,不过腰上多了个鼓着的行囊,女孩看到,气不打一出来。

“小偷,骗子,”她控诉道,“昨晚你不是说没拿这儿的东西吗?”她扔出毛皮团,却只碰到男孩胸口。

“昨晚,我在来你这儿前去过厨房,有些东西已经下肚了,没办法,抱歉。”男孩在那块破毛皮落地前抓住它,他抬起头时,瞥见女孩灰色单衣宽缝里肩膀、手臂上的瘀伤。

男孩皱起了眉,眼角本来还有的一点笑影不见了。“这是我害的吗?”

“今早厨房里少了一截香肠,舅婆一口咬定是我偷的,于是拿柳条笤帚打了我。就因为我眼睛比平时红肿。都是你的错。”

男孩陷入沉默。他把破毛皮甩挂到肩上,两步跨进女孩低矮的小窝棚,手伸到一边去解自己的腰带。

“你要干什么?”女孩被吓得差点要喊出声,可她的注意随即被那松落的鼓鼓的包裹吸引。男孩盘腿坐下,打开落到腿上的包袱。

里面是成对的火腿三明治、黄油面包,还有一个装着漂小树叶的褐色液体的玻璃罐。女孩不自觉地凑近了,她闻到火腿和黄油混合的醉人芳香,身板一下子挺得笔直。

“这是?……”女孩把颤抖的手指交叠着按在膝上,胆小反而在此刻帮她保持住了些许理智。“你胆子真大,竟然还敢来第二次,就不怕被舅公抓住么?”

“所以我可是冒了风险的,”男孩看样子是想到了女孩身上的瘀伤,止住抖机灵的心思,“不过,放心吃吧。我以能随意进出这幢房子的能力保证,达里尔不在。而且,你也不用担心气味会散出去。我对食物做过特别的处理,只要离开两米,连狗都闻不到一点气味。”

男孩拿起一个三明治,拉下方巾,咬了一口,慢慢咀嚼起来。出乎女孩意料,他长得其实还挺好看,她一开始还以为他有对吸血鬼的尖牙呢。

“其实平时舅公家的小姐也会偷拿厨房里的东西,舅婆对此心知肚明,却还是会认在我头上,揍我一顿。”女孩害羞地说,说话间又不放心地看看门外,似乎担心自己说的悄悄话被正主听了去,“她只是想拿我出气。而且她从前就最讨厌看到我哭,每次我哭她都要打我。”

好像攒够了勇气,她终于忍不住拿起三明治,毕恭毕敬地尝了一口。

好吃。

眼泪自女孩双颊滑下,她好像是有生以来头一回吃这么美味的东西。

“别掉眼泪了,不然那肥婆又要找你麻烦,算起来还是我害的,这我就冤了。”男孩语调温柔地安慰道。他放下三明治,把先前暂挂在自己肩头的毛皮披在女孩单薄的肩膀上。“这个还给你,着凉可不好。”

女孩一边擦眼泪,一边把三明治往嘴里塞,半边脸鼓了起来,样子颇为滑稽。她在吃黄油面包时则露出了更加放松的幸福表情,甜味帮她止住了眼泪。

男孩吃得很慢,待女孩全吃完后,他手上还剩半个三明治。“我的这半也给你,还有面包,就算是害你挨打的补偿,别客气。”

女孩接过三明治,“谢谢。”她不好意思地抬眸看了男孩一眼,然后用稍微斯文一点的方式咀嚼起来,看起来倒像仓鼠。

“你既然挨了打,为什么不把我供出去呢?”男孩突然问。

“那时候,我想你应该不会再来了。”女孩边吃边断断续续地回答,“我挨舅婆的打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就像你说的,我只是这个家里的老鼠,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而且,不是你说,让我行行好,就当没看见你吗?

“也是呢。”

“我也想知道,”女孩低下头,舔舔手指上的油脂,“你,为什么要带食物来给我?”

“在说你提起的那句话前,我也说过不拿这儿的东西,对吧?我心里有数,这算是本来的那份补偿。不过如果你把我供出去,主人家守株待兔,那我也就真来不了了。”男孩打开玻璃罐,喝了一口,递给女孩,“是茶,拿去漱口吧,手上也抹一点,除味儿的。”

女孩生硬地照做。茶涩涩的,她咽下去后喉咙有点发痒。完事后再闻闻手指,已经没有香味了,这让女孩心里颇为遗憾。

接着男孩系好行囊,站起来。“我走了。”

“嗯。”女孩没法对他说再见。

不会再见了。亚斯的火星仍然在她眼前飘着,烧掉了她心中那点不该有的期待。真奇怪,不久前我还对他讨厌得要死。

把这当成一场梦吧,过一会儿,就不会再难受了。女孩躲进毛皮堆里。

结果第三天,男孩还是来了。

“你,你,”女孩快说不出话来了,她低下头,“你还有什么事吗?”

“没事就不能来了吗?”

真不讲道理。女孩想,却怎么也止不住嘴角上扬。她被心底升起的、自己无法控制的雀跃撞了个七荤八素。

今晚他们只是聊天。

男孩很健谈,不需要别人配合就能自顾自地说下去。女孩嘴笨,偶尔才能插上几句,还会因为想法天真而被男孩呛,但她很开心。一种从未有过的甜蜜在她心中渐渐发酵。

“你有名字吗?”男孩问。

“我是灰老鼠呀。”女孩还沉浸在男孩讲的上一段故事的余韵里。

“我知道你是灰老鼠,我是黑老鼠,我们都是老鼠,互相之间总不用这样称呼吧。你没有你真正的血亲给予的名字吗?”

“我真正的血亲,母亲……”是啊,她曾有个母亲,所以她也曾有个名字。

“我母亲,叫我,雪儿。”女孩的脸红扑扑的。

“我叫肖恩,这个名字也是我母亲给的,当然我白天不叫这个名字。在这座城市,不,在这个世上,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男孩的表情终于展露出符合他外表的孩子气。

“嗯。”

雪儿,肖恩。肖恩,雪儿……女孩忍不住在心里不断默念。不管怎么念都很搭,她羞涩地想。

这世上唯二会叫她雪儿的人,一个已经永远抛下了她,另一个却近在眼前。

这一次,我可以相信你吧,肖恩。

那之后男孩每天都来。白天他们要耗费大把精力扮演好另一个角色,所以夜晚留给他们分享的时间并不长,大部分时候,也就只够男孩给女孩讲一两个故事。

“肖恩,你平时都是怎么进来的?”一次,女孩按捺不住好奇问。

“沿着一条只有老鼠才能通过的路径。”男孩神秘兮兮地回答,“我能通过,是因为我身上有点特殊的、常人难以想象的本领,雪儿,你应该也发现了吧。”

确实如此。和男孩相处久了,女孩能感觉到他身上有一种独特的气质,或者说气场。此外,还有一些围绕着男孩的奇怪现象,比如,他手脚接触的东西发出的声音会变小,再比如,一到白天,她就会有点想不起他的模样。“你会魔法吗?”

“魔法算不上吧,只是一些小法术,在我来谷口镇之前就会了。”男孩回忆,“那段经历可以说是因祸得福。我和一群孩子被邪教徒绑架,困在他们藏身的山洞里。看管我们的是一个年轻教徒,他常常在铁栅栏旁对着书本练习念咒,我虽然听不懂内容,但努力记下他的发音,并在别人打盹的时候重复。最终有个咒语竟起了效,我沟通上了一个同样被邪教徒困住的老鼠精魂。我帮它重获自由,于是它赋予我它的灵赋,也就是,给了我一些超能力,我便借此逃了出来。”

“原来如此。被邪教徒绑架,一定很可怕吧。”女孩想起亚斯,想起黑衣与白花,想起母亲那张溃烂的脸。她脸色铁青。

“是这么回事,”男孩安慰地捏捏女孩的肩,“所以,当你走投无路时,可以试试念出这段咒语,或许有奇效。”他随即说了个语言陌生发音拗口的句子。

女孩把那段咒语牢记在心。她的记忆在此聚焦,以至于当天聊过的其它东西全成了回忆中模糊的背景。

日子一天天过去,女孩与男孩夜间相会的秘密虽然没有暴露,但确实给她带来了潜移默化的影响。

和人说话时,她开始挺起胸脯,眉眼有了灵气,不再畏畏缩缩、一惊一乍。她还学会了微笑,含羞的、纯洁的微笑,配合她逐渐长开的甜美五官、不再苍白的脸色,竟越发惹人怜爱。她的体态看起来也更加纤细柔美,富有勤劳的人特有的矫健与活力,一举一动颇具风情。

女孩本就不难看,过去是营养不良和愁云惨淡摧毁了她的气色。这朵错栽的珍贵花苗饱受摧残,却挺了过来,如今幸存的花骨朵终于开始颤动,含苞欲放。

人们把这归为成长的结果,女孩即将成为少女,迎来最美好的年纪。有些曾叫她灰老鼠的人,现在竟改叫她姑娘,也不再拿她取笑。

“肖恩,好看吗?”女孩把自己一侧的头发编成一股辫子,手指固定着辫尾,问道。

“嗯,很好看。”男孩脸上的红霞证明了这并非恭维。

“可惜舅婆不让我拥有皮筋或发带,哪怕是干活的时候也只有头巾可用,我只能散着头发。”女孩失落地松开手。

她没想到第二天男孩就送来一个薄荷色的蝴蝶结发带。这是多年来在达里尔家她根本不敢奢求的。

她又喜又惊:“可我该藏哪里去呢?”

男孩取出一张看上去平平无奇的黑布,把蝴蝶结包进去,一折叠,竟没有丝毫隆起,他接着把它塞进小卧室角落的楼梯缝。“这样就没人能发现了。”

“真神奇。”女孩感叹。

总是你为我付出,我也好想为你做些什么。她欢喜之余,不禁想。“肖恩,你有什么愿望吗?”

“我的愿望嘛,唔嗯,现在告诉你也无妨,”男孩故意勾起嘴角,以显出几分阴险,“其实我早就想从这幢房子里偷走一个东西了。”

偷东西?女孩陷入纠结,这个愿望可教她难办了。她惴惴不安地问:“你想偷什么东西?”

“我想偷走,”男孩忽地一笑,“你。”

“你,你,讨厌!”女孩满脸通红,轻轻锤了男孩一下,为着他吓唬她的事。明明直接告诉她就行了。

“我是认真的,”男孩也红了脸,“不过不是现在。我知道我这么说有点突然,你可能需要一段时间考虑。我本来想说得晚点,正式一点,但是,雪儿,请你原谅,看见你的样子,我就忍不住说出来了。其实我也需要时间准备,等我拿到那张契约后,如果你愿意,我们就坐船远走高飞。有了那张契约,白天我们也能体体面面地生活在一起。我不想让你跟着我还过苦日子,我想给你保障,雪儿,我想把你变成天底下最幸福的女孩。”

男孩说到一半,女孩的眼眶就已盈上泪水。

你想错了,肖恩,我根本不需要时间考虑,也不在乎什么保障,我现在就想跟你走。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就是最幸福的。她无比想把这话说出口,但她也一向善于察言观色。男孩的眼神看上去完全赌上了自尊。她既不想拂了对方的一片好心,也不想被认为是连这点时间都无法忍耐的软弱女孩,“好,我跟你走,我等你,肖恩。”

“不会太久的,我保证,雪儿,你要保护好自己。”男孩似乎有点紧张,“不要接受别人的示好。”他的声音罕见地细若蚊蚋。

“我不会让你担心的。”女孩给了他一个拥抱。

总有一天,不分白天与黑夜,我们将永不分离。

接下来,女孩度过了平静的几天,但她的心完全被男孩所牵动,平静最是使人煎熬。男孩夜晚来的时间也变短了,似乎在忙于他所说的“拿到契约”。

“灰老鼠最近气色好多了。”达里尔瞧着她,捻捻胡须,好似在估价。“也到这个年纪了呢。”

这天,女孩一醒来就发觉自己的身体很不对。肚胀、腰酸、疲累,她从未有过这么难堪的感受。我病了?她强撑着起床,在肥婆的逼视下开始一如往常的劳动。可还没来得及推着小车离开客栈,她就感觉到肚子像被往下一拽,有什么东西滑下她的大腿。她一低头,发现是血。

女孩吓坏了,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小车被她的腿一碰,上面挂着的烤鱼像摆锤一样摇晃起来。听到动静,客栈里有人跑出来。

“你来初潮了。”她被扶着回客栈后,肥婆对她说。

“这是什么病,我会死吗?”

“这不是病,过几天就会好。初潮意味着你可以做女人了。莉嘉来月事的时候你不是见过吗?大惊小怪的。”肥婆厌烦地摆摆手,“你快去洗澡,换身衣服,今天允许你待在家里。”

莉嘉是另一个姑娘的名字。说到这里,女孩想起来了,她从前一直以为那个姑娘流血是因为身体不好。

我可以做女人了?这句话一直在女孩脑海中回荡,等她清洁完换好衣服出来,莉嘉就候在门口。小时候她把女孩当作欺负的对象,年龄渐长后,她就根本不屑于同她谈话了。

“灰老鼠,恭喜你要结婚了。”莉嘉阴恻恻地瞪着她,抛下这么一句话后就走了。

女孩觉得莫名其妙,自从上次莉嘉的一名“追随者”主动向她搭话后,这个神气的姑娘就一直用这种眼神看她。

她也不太在意,就这样做些轻松活儿,难得享受到了莉嘉的待遇,一直消磨时间到夜晚。她期望能得到男孩的安慰。

可这一晚,男孩没来。

身体的不适和期望落空的痛苦使她一整晚没睡着。他可能正忙着,什么事儿都有出现预料之外的状况的可能,就像我,昨天不也来了初潮吗?女孩十指**,把薄荷色蝴蝶结握于手心,贴在胸前,不断安慰自己。

第二天,她顶着黑眼圈路过一楼的餐厅,听到有人谈论:“今天一大早河边捞上来一具尸体,是个男孩……”

女孩感到头嗡的一下炸响。不是你,那一定不是你,对吧,肖恩,快来告诉我不是你吧,今晚就回来我身边吧,求你了,肖恩……她感到越来越晕眩,一整夜没睡的疲劳突然决堤,把她的意识一并冲走了。

等她再次醒来,看到的却是高高的天花板,而她躺在垫子上,垫子宽得摸不到边。我怎么睡在房间里了?室内一片昏暗,窗外是寂静的夜色,今晚月光格外的亮。女孩揉揉肚子,那里依然胀得难受。

肖恩……

突然,门开了,达里尔和肥婆走进来。

“灰老鼠,你还好吗?”达里尔问。

“没那么难受了,”女孩违心地回答道,“舅公舅婆,你们怎么都来了?”

“我们现在要带你去个地方,时间紧迫,必须马上出发,坐我的马车,记得动静轻点儿。”达里尔吩咐道。肥婆则不由分说地把她拉起来。

他们来到马厩。室外吹着凉风,冻得女孩一哆嗦。

“我们要去哪儿?”女孩突然害怕起来,忍不住问。

“到了你就知道了,不该问的别问,胆子真是越来越肥了。”肥婆用尖细的声音呵斥她。

达里尔赶着马车出来了,他从马车上取下一件洁白胜雪的斗篷,给女孩披上。然后肥婆拉着女孩上了马车。达里尔向马儿挥鞭,车轮嘎吱嘎吱地开始旋转。

女孩揉着质地光滑柔软的布料。灰老鼠,恭喜你要结婚了。另一个姑娘的声音突然无比清晰地出现在她的脑海。“这不是新娘斗篷吗?”她颤抖着声音问。

“对啊,”肥婆的嘴角因嘲讽而勾起,满脸横肉堆在一块,“我们给你找了个好夫家,在山里面,你还算有几分姿色,他不会亏待你的,你就好好感谢我们吧。”

“别多嘴,老太婆!”达里尔在前面喊,“我们只是带你去和人家见见面,如果不合适,我们就带你回来。”

马车在山路上行驶,颠簸得一上一下,可女孩的心却死死地往下沉。

不,不能跟他们走。

肖恩。女孩默念着男孩的名字,期望从中获得一点勇气。我不会如你们所愿的。女孩找准机会,心一横,推开车门就往下跳。她在地上打了好几个滚,所幸是落在草丛上,除了皮被刮破了几处外并无大碍。

然而小腹突然传来剧烈的绞痛,让女孩僵了片刻。

“当初我就该把你手脚绑起来。”女孩听到马的嘶鸣,还有肥婆高亢的咒骂。她脱下并扔掉碍事的白斗篷,拼着命往树林深处跑。

嗖——破空声在女孩耳畔响起,她一偏头,看到一只箭直插在树干上,箭羽还在轻颤。达里尔带了他的十字弩。女孩顿时吓得双腿发软,可她没办法,只能一个劲地跑。

“小崽子,就算把你弄残我也要抓住你,反正山里的家伙也不在乎。”达里尔在身后气喘吁吁地大骂。

肖恩,救救我。

又一支箭射来,擦过女孩的肩膀,让她感到一阵火辣辣的疼。她的双腿早已被灌木刮得鲜血淋漓,腰酸得快直不起来。女孩咬紧牙,继续奔跑。

突然,她停下来。面前是一处陡崖,往下足有五六十米深,崖底连着望不到头的林子,一阵阵狼嚎声由远及近,响彻天空。而估算时间,第三只箭马上就要射来了。

我就算死也不要被他们抓住。女孩蹲下来,从陡崖上滑下去,不一会儿,滑就变成了滚,女孩感到五脏六腑都在翻腾,而体表的创痛几乎已经令她麻木了。

她在平地上又滚了不知道多久,最后撞在某个树墩上。这时候,女孩已丧失了大半的知觉,只觉得整个身体都散架了。

我快要死了吗?她轻轻咳嗽,喉咙中充满了铁锈的味道。

肖恩……

当你走投无路时,可以试试念出这段咒语,或许有奇效。

男孩的声音出现在女孩迷蒙的意识中。女孩的嘴唇、喉咙仍然可以颤动,于是她用尽余力,念诵那段咒语,一遍又一遍。

请把我,带到肖恩那里去。让我和肖恩相会吧。如果这一世不行,那就来世。如果作为人不行,那就做老鼠。

我想和肖恩,永远在一起。

“域外诸魔,现形于我,成我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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