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畔传来火焰噼啪燃烧的声响,呼吸不再如刀割肺,身体也不再疼痛,不再变冷。温暖与平静来得如此甜美,在它们的安慰下,破碎的意识逐渐复苏。
真是痛苦的经历。
睁开眼睛,眼前是挂着彩绘织锦和泛黄的巨幅地图的方石墙,壁炉和壁灯为它们蒙上一层橘黄色的纱,墙旁的武器架上陈列着一套银铠与两把长剑,钉勾上挂着一件白袍。
如此熟悉的场景,难道说我只是做了一场长梦?
视线接着转过墙角,扫过放茶几的矮橡木桌和皮沙发——
栗色头发的女孩正站在沙发旁,透过竖窄窗望着外面。
“雪儿?”伊恩明白了一切。
他看到了女孩的记忆,或许说梦到更为合适。最初他尚能保存意识,随后却越陷越深,最后那濒死的体验是如此鲜活生动,以至于让刚才的他一时忘了所处的境况。
很遗憾,霍恩、成为恶魔乃至附身于可怜的小女孩并不是圣斯蒂芬武士团团长闲暇时所做的一个荒唐的梦。
女孩转过头,琥珀色的眼睛略微失神,却没有多少惊讶,“伊恩,霜林,大人……”她似乎想表达什么又无从开口。
她也看到了我的记忆。伊恩意识到。恶魔的灵觉为他识别出这里是女孩的心灵空间。如果女孩没有看过他的记忆,是不可能把他的私人办公室在此复现出来的。
至于情况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回想起来还真是颇为曲折。
伊恩想要治愈女孩濒死的身体,可凭他自己残缺的魂能不足以实现,必须先与女孩建立契约、换取女孩灵魂中的魂能才行。通常的契约方式在此不管用,因为女孩伤得太重,意识模糊不清,没办法通过言语立约。
于是伊恩只好锚定女孩的灵魂,用刚入门的“灵体出窍”进入女孩残破的躯体内,尝试直接与她的灵魂交流。
穿过昏暗的精神迷宫,他在一个大厅里找到女孩悬浮着的白色意识体。她被一条条从墙壁伸出的丝线紧紧绞住,痛苦地闭上眼睛,对他的呼唤毫无反应。
恶魔的知识告诉伊恩,这些丝线名叫“灵魂之线”,维系着女孩灵魂与身体的深度结合。当身体受到致命伤时,丝线就会绞紧,而死亡则会使其彻底崩断。
只有恶魔的感官才能如此清晰地看到这些使灵肉结合的丝线。就连伊恩也不得不为曾经的大天使们奇伟的感知惊叹。灵魂之线是人类能成为恶魔容器的根本原因。恶魔只要借助这些丝线抵抗住地狱的引力,就能在现实立足。
此外,孕育灵魂之线需要活人的身体,恶魔无法附身死人。极少数情况下,器物也能容纳恶魔。但此类器物的制作极其复杂诡谲,且必有杀活人祭祀这一步骤,可见其根源依然离不开灵魂之线,深渊领主的圣骨匣便是如此。
尽管伊恩不想承认,但他的佩剑似乎也属于后者。此时眠姬的剑身延伸出一条几乎透明的细线,连接着伊恩漂浮在外的灵体。仅仅是灵剑远不足以解释眠姬的特殊。圣剑真理侍者其实也是灵剑,但只能容纳光之精魂的力量,无法成为灵魂乃至恶魔的容器。
伊恩忍不住想:老伙计,如果你真是那样,又是谁献出生命把你铸就?
回到女孩的情况,伊恩判断,是身体的创伤过度影响了她的意识,要唤醒她必须解除一些丝线的纠缠。
可具体要怎么解除,解除哪些呢?伊恩不禁头疼。这简直就像让裁缝去做外科手术,但活人又不是衣服。
情况刻不容缓。为防意外他只能先用自己的灵体把女孩托住,然后试着运用不太熟悉的人性识能切断边缘的几根丝线。丝线断得比他想象中容易。女孩意识体紧锁的眉目也随着他的动作放松了些,这让他看到希望。“你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没有回应。还差一点。
正当伊恩打算再剪掉几根丝线时,他突然感觉到有种力量在将他整个向外扯。他环顾四周,看到那些被切断的丝线蜷缩起来,还有一根不太一样的长线正向他这边收。伊恩的目光沿着线回到他自己身上。
等等,眠姬的线怎么断了?伊恩赌咒这绝不是自己干的,那太蠢了。线是从眠姬那一头断的,且没有任何征兆,他也没有发现任何外力的干扰。
你在做什么呀,老伙计?!
他赶忙回到外面。眠姬正落在女孩身旁的泥地上,剑柄的垂目美人蒙在树影中,好似真的睡去了。伊恩运用基理识能,操纵引力使他的佩剑飘到他面前,伸出手,灵体却直接穿透了它。
更糟的是,一离开女孩的身体,那先前扯着他的力陡然变强,像潮水推着无帆小船一样把他向天外的某个地方推。这就是天主的流放。伊恩不敢回头,丝丝寒意从远方传来,他害怕看到那个死寂的黑洞。
我绝不能到地狱去。
好在还有魂能可以消耗。伊恩造出相反的引力,暂时能为他撑一会儿。他立刻回到女孩的意识体面前,又切断了一部分灵魂之线,“快醒醒,孩子!”
还不够吗?
引力越来越强,拉得他向后踉跄。伊恩只好把大厅两旁那些被切断的丝线吸引过来抓住。丝线被他一碰,竟活过来似的主动缠上他,在他的灵体上纠结蔓延。女孩的记忆顺着丝线灌入伊恩的脑海。
伊恩强忍住头痛,这些丝线仍不足以令他摆脱深渊,为了唤醒女孩,他不得不采取激进的手段,触碰女孩意识体上的丝结。比边缘那些更粗壮的灵魂之线随即在他手臂上结成坚韧如老树根的丝网。
更多记忆涌过来。伊恩眼前出现熊熊燃烧的火焰。母亲?不是我的母亲……而女孩的意识体开始往上飘,他赶忙伸出还算自由的那只手拉住女孩。他不是要取代女孩,只是想唤醒她而已。
快点醒来吧……
火焰越烧越旺,逐渐充满他整个视野。
然后伊恩就落入了女孩记忆所织就的梦。
明明我才刚从眠姬剑里醒来没多久。伊恩对此颇为无奈。好在情况应该是稳定下来了,虽然留下一堆问题,但可以稍后再讨论。
“叫我伊恩就行了,女孩,不介意我叫你雪儿吧?”伊恩温和地搭话。
既然看过雪儿的记忆,知道她只是个天真无辜的女孩,伊恩自然就代入了长辈的角色,就像面对侄女外甥女时那样。
霍恩暴乱发生时伊恩刚过二十六岁,从雪儿的记忆中他得知现在过去了六年。而雪儿的年龄只有十三岁,算起来还没有他妹妹爱娜的孩子大。
如果我的记忆能带给你些许慰藉,那看了也无妨。
“可以,伊恩。”女孩略显苍白的脸上挂上了恬淡的、像是释然了什么似的微笑,“谢谢您救了我。”她以他故乡黑林的礼节向他躬身。
无论语气、眼神、仪态,女孩的气质与她的记忆所展现出的那个小姑娘截然不同了。或许是因为伊恩的时间对雪儿来说太过厚重。
“不用如此客气,我受之有愧,请先坐下吧。”伊恩指了指那张皮沙发。他自己没有坐回办公桌后的大椅子,而是从角落搬来一个高脚凳,在女孩面前坐下。
窗外能看见他所熟悉的斯蒂芬堡的两座巨塔。他很感激女孩给予他的慰藉。
“心灵空间往往是回忆中最使人安心的地方,我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斯蒂芬堡,所以这也是最让你安心的地方吗?”
“嗯。雪儿自己的记忆中能够安心的地方太过狭窄。雪儿想了想,除了楼梯底下被反锁起来的漆黑小窝,就只有母亲尚在时包住雪儿的襁褓了。那儿站不下两个人。雪儿没办法割舍您的记忆。它们虽然不是雪儿的,可带给雪儿的感受却是如此真实。”女孩把双手贴上胸膛,似乎在感受自己的心跳。
“我熟悉这里的每一座塔每一座楼每一面织锦每一个故事。尽管斯蒂芬堡根本不认得一个叫雪儿的女孩,但我却无法摆脱这种感觉——我来过。”女孩的眼眶红了,“这是不是很可笑?”
“这并不可笑。”伊恩忍不住揉揉女孩的头发,就像在自己宣布要加入圣武士团的那天晚上安慰小小的爱娜。
“雪儿,你没必要割舍什么,也没必要把它看得太重。不要忘了你只有十三岁,成熟不是你的本分,在我面前你可以更任性一些。想想我的十三岁,刚加入圣斯蒂芬武士团,还是个不合群的毛头小子。我的人生大半被骄傲和荣誉占据,也有很多追悔莫及的事扯着我走向成熟。把它当作一场不可思议的旅行吧。我希望你能从我的记忆中汲取力量,而抛弃那些负担。”
“嗯,谢谢您,伊恩,”女孩小心翼翼地点点头,“可是我召唤了恶魔,您会觉得,我是坏人吗?”
“这个问题确实问得很任性,”伊恩莞尔一笑,“答案当然是不会。虽然咒语奏效说明你有着特别的灵性天赋,但你召唤出的是我。而你既没有伤害过任何人,也没有想过伤害任何人。恶魔不是因你而诞生,而是因为那些人,需要被制裁的是他们。”
“我也该向你道歉,”伊恩起身低头,神情肃穆,语调郑重,“你的母亲应该是去了霍恩织造厂吧。霍恩就在斯蒂芬堡六十里外,是我和教会的不察酿成了霍恩的惨剧。你本可以生活得很幸福。”
“伊恩,我知道您尽力了,您付出了比死更可怕的代价,却为何要包揽别人的过错呢?”女孩轻扯他的衣角,让他坐下,“跟我讲讲我的母亲吧。”
就像伊恩记不清女孩记忆中的许多细节,女孩也同样如此,所以她对她母亲在霍恩织造厂工作的推断感到好奇。
“我听说过霍恩织造厂有一个年轻女工,每天干最多的活,却从不为自己买一件新衣,添一件首饰,只是把钱攒下来,每个月让人送出去。她从不对别人说自己的过去,也不接受他人的帮助或示好,有人叫她‘铁面女工’。我想那应该就是你的母亲。你母亲是个很刚强的女人。她一定一直想着你,想着同你见面,只不过达里尔欺骗了她。你母亲的遗产和抚恤金,应该也被达里尔冒领了,所以他才要你叫他‘舅公’。”
“母亲……”女孩潸然泪下。她闭上眼睛,声音好似祈祷,“我们会再见面的,一定。”
“我会让达里尔付出代价。”哪怕是纯粹以圣武士的立场,也会。“你的母亲应该给你写过信,只是都压在了达里尔手里,我想我可以帮你找到它们。”
就算达里尔弄丢或是毁了它们,他也能用点特别的法子找回来,只是达里尔应该祈祷自己没有这么做。
“谢谢您……”女孩擦擦眼泪,尽力挤出一个微笑,“一直以来我都误解了母亲,她根本没有抛下我,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我多想和母亲一起去看看斯蒂芬堡,看看古原城……还有肖恩,我答应过他要跟他走,我们会去很远的地方,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我会看着他,不让他再偷东西。我会把我看到的宏伟的城堡与圣堂一一讲给他听,告诉他那些惊险难忘的经历。我还想……如果他还活着,我……”女孩的微笑一点点破碎,她低下头,把眼睛揩了一遍又一遍。
“我会为你找到肖恩,河滨淹死的那个男孩不一定是他,即使真的是他,我也会收敛他的遗容,将他好好安葬。”伊恩没办法保证太多,不切实际的希望就像慢性毒药,会在发作的那一刻把人杀死。
他决定继续说点什么以让女孩从过度的悲伤中转移注意:“你的人生还很长,会有无数的邂逅等着你,你们。我可以带你们去古原城看看,正巧那里也是我的目的地。古原城是个很美的地方,我小时候曾梦到过自己把它占据,然后赶走里面的大多数人,这个想法很阴暗吧。但我最终有了斯蒂芬堡,阴沉敏感的私生子后来竟然成为了为人敬仰的英雄,只要活着,还是会有好事发生的。”
虽然他成了恶魔只能被消灭,但想到可以由女孩带着他的记忆继续活下去,他就感到不那么空虚了。
“嗯,”女孩点点头,把脸擦干净,整肃面容,“您给了我这么多,我却只能给您这样一个残破瘦小的身体和虚弱的灵魂,对不起。”
“没什么,我不是正牌的恶魔,又怎么会计较这些?本来我留在眠姬剑里就够了,可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意外,只能暂时借用你的身体。等我搞定了眠姬剑的问题,或是找到新的容器,就会从你身上消失,还你自由。”
容器的问题还是得尽快解决,早点把身体还给女孩为妙。老伙计似乎也不太能靠得住。实在不行,就从其它恶魔那里抢走他们的容器吧。
“其实,我……”女孩还想说什么,但她的表情开始不受控制地变得惺忪——这场谈话其实透支了她的精神力,“那就,交给您了,伊恩,我想暂时,先,休息一会儿。”
“好好睡一觉,雪儿,等你醒来,一切自会有结果。”伊恩从挂钩上取回自己的白袍,披在女孩身上。
周围的空间逐渐模糊,伊恩感觉到自己的意识不断下坠,慢慢被一种微妙的重量感所填满,五感也在这个过程中逐渐延伸。另一个灵魂的存在使他不得不小心约束自己灵体的边界、限制自己的力量以免伤害到她。
伊恩睁开眼睛,即使夜幕暗淡,他依然看到了丰富的颜色。世界不再只有灰色的深浅。
他,现在是她,从泥地上站起来,理了理长长的栗发。身体已经自愈,只是筋骨还有些酸胀,腹部也是。晚风穿过破衣裳,让她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可待在眠姬剑里许久,连这样的感觉都让她不禁想要细细品味。
女孩先前跑没了一只鞋,另一只也破破烂烂,伊恩干脆踢掉它,感受泥土在趾头间的松软。
眠姬剑对于女孩的身材来说不算太长,毕竟它曾是伊恩姑姑的佩剑。恶魔附身极大地增强了她的体能。她双手持剑,在泥土与石子间闪转腾挪,舞出几朵银花,蜷曲的栗发在空中散开。
看来还需要时间适应。
可惜那些狼跑没影了,不然可以练练手。伊恩看到,狼群曾驻足的地方有一片由她先前对抗深渊的行为引发的空间紊流,被扯断的草、石子、土屑在空中忽快忽慢,肆意纷飞。林子里甚至不再能听到狼嚎声。
野兽面对危险总比人类有更好的直觉。伊恩评价。
她把视线转向头顶的满月。
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