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血在黄泥上结成黑褐色的硬块,杂草被压弯,断断续续的凹土印上散落着碎石子。伊恩循着女孩留下的这些痕迹,步履轻盈地穿过山风阵阵、夜露深重的树林。
又湿又冷。
褐色短衣随风荡起,几乎成了挂着的布条,而贴身的麻布衬裙从上到下吸足了水汽,紧紧粘在皮肤上,提醒着她男女之别。重获身体的新鲜感很快就被不自在消磨殆尽。
动作要快,迟则生变,隐秘行事,降低影响。伊恩把注意力集中于琢磨自己的计划。按月亮的相位推算离日出还有约三小时,理想的话就在这段时间里解决信和达里尔的事吧。
她来到女孩滑落的陡崖边,停止思绪,习惯性地默念祷词集中精神。基理识能•重力操纵。她双腿用力一蹬,迎着凉风冲上天空,又如羽毛般慢而稳地落在高地。
回头一望,并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现象,伊恩于是松了口气。
施展识能如果没有高度清晰的思维与平和的心境,就会产生破坏性的副作用,比如伊恩在抵抗深渊引力时意外制造的空间紊流。
“让黑暗降临你的灵魂。”霍恩元凶的话语再次浮现在她脑海。这种副作用的根源就是恶魔灵性固有的黑暗面,就如人有原罪那样。
在教会的教导中,人的原罪来自堕落天使的引诱,某些大天使是天主的失败作,从根子里就是坏的,正是他们将黑暗面传染给了人类。但在伊恩与恶魔知识一同传承下来的模糊印象里,整件事似乎另有隐情。不过这些学究式的讨论在此不重要。
在深渊的长久折磨下,黑暗面的释放逐渐成为恶魔施展识能过程中难以抗拒的副作用。“磨难”越深,恶魔就越容易引起这种副作用,后果也越严重。而这些作用一累积起来就会反过来加深磨难,直至彻底无法摆脱。
当然,伊恩生平所见的许多恶魔乐于接纳磨难。他们把腐化和破坏视作向人类报复的正当行为,逃离深渊似乎就只是为了在人间劫掠一番。这类恶魔被称作“劫掠派”,危险、却也比那些渗透进人类社会的毒蛇好对付。
必须关注的一点是,副作用造成的痕迹只有经过足够长的时间才能消除。它们曾在伊恩追踪恶魔的行动中发挥了举足轻重的作用。时过境迁,造化弄人,她现在却要小心不要留下与昔日死敌同样的破绽。
另外,深渊是磨难的源头,在强烈地感受到它的存在与引力后,来自恶魔灵体本能的战栗已经让伊恩摸到了隐藏在识能力量下、如诅咒般深不见底的黑暗的边界。虽然很快伊恩就被女孩的记忆扯了回来,但她从此也不能再说自己的灵体毫无磨难影响了。
痕迹、磨难还有魂能,共同决定了伊恩目前能使用的力量的界限。
不过因为她还能自产魂能,所以情况会比一般的恶魔好些。如果她的魂能可以恢复到使用圣者重临前的状态,甚至有可能让一切迎来转机。
一个甜美的想法,伊恩评价,仅次于立刻把我变回普通人。
她经过一棵眼熟的橡树,棕树皮中裸露出一块浅色的贯入伤疤,那是达里尔的弩箭射中的地方。
对于灵魂散发着焦油味的达里尔,她不介意放宽识能使用的界限。她只给达里尔留了三小时,想完成对雪儿的承诺就得用快方法。而后果也并非不可接受。附身于人的恶魔,其磨难本身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缓慢减轻,仅凭达里尔不可能使她产生超过容忍限度的磨难。
我不会让雪儿的双手沾染鲜血,这个单纯善良的女孩还有未来。而对于作恶多端之人,在不杀死他的情况下毁掉他并不难,让他自咽苦果就行了。
伊恩走出树林,穿过草甸,野草上的滴露打湿了她的小腿、脚踝。她踏上行马车的窄道,看到那两条夹着马蹄印的车辙在不远处拧在一起。
还有靴印,达里尔在这刹了车,然后去追雪儿。伊恩发现车辙在一片混乱后仍继续向前延伸。
他没有掉头,因为山道太窄,可以理解,但他到现在还没折返,嗯。
她沿着最新的车辙漫步,边走边思索:达里尔带着肥婆一起上了马车,只有莉嘉留在旅店替他们打掩护。精明的老恶棍最了解聚集在他家的都是群怎样的小恶棍,把旅店交给他们留守显然不符合他多疑的性格。老头把事情做得如此隐秘,必然会赶在日出前到家,继而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如此就没人会知道房间里少了个人了。
此外,要想见到所谓的“夫家”势必要经过马车无法通行的山路。达里尔谎话连篇,他实际上没时间也根本不可能跟着雪儿走完全程,这条路的更深处肯定另有其人和他接头。
雪儿这里出意外后,他想必是去和接头人交涉了。不过也正好,客栈里人多眼杂,在外面把达里尔处理掉自然会少些麻烦。
伊恩凝视着道路远方。仔细一算,她差不多有十分钟时间等待达里尔出现,以印证她的推断。
事实上,这个念头甫一出现,她就敏锐地捕捉到了马蹄和车轮的响动,最开始很轻,混杂在鸟兽虫鸣与风吹叶动中,但很快就惊动了视线尽头处的那片树林。
伊恩没握剑的那只手开始轻颤。
别紧张,雪儿,放心交给我对付。
马车老远就停了下来。拉车的棕马和灰马似乎不愿再前进,任驾位上那个精瘦的身影如何咒骂、挥鞭都无济于事。车厢里又探出两个脑袋,交头接耳,向驾位咆哮。
伊恩走出山丘的阴影,来到月光下。驾车的人望见了她,愣神片刻,然后招呼车厢的人下来。他们一起有四人,达里尔、肥婆,还有两个雪儿有点印象的男人。他们手里统统拿着家伙。
伊恩也不藏着眠姬,大大方方地走过去。
“灰老鼠,你没事,真是太好了。”达里尔脸上挤出僵硬的假笑,手中十字弩搭箭上弦,他看到伊恩的剑,更注意到剑柄上幽冷晶莹的蓝宝石,“你手上拿着的东西,是从哪弄来的?”他的眼神中透露出忌惮和藏不住的贪婪。
“达里尔•根尼。”伊恩面无表情地念完这个名字后就失去说话的兴趣。这四个人并没有受到过任何超自然的邪恶力量的干预或引诱,他们只是自甘堕落的凡人,而这反倒让伊恩感到遗憾。
“哦,或许我得从头问起,”达里尔继续喋喋不休,“你是怎么回来的,回来干什么?报复?可怜的女孩,也许你确实得到了些精魂鬼怪的帮助,不过我建议你还是乖乖听话,你大概没想到我会多带两个人回来吧?”
然而他话音刚落,站在他身后的一个肩宽体壮的男人突然越过他,“让开,达里尔老头,问这么多干嘛,”他头发蓬乱,胡茬满面,穿镶钉的皮外套,手上把玩着匕首,腰间还挂着把钉头锤,“你讲话时活像只干瘪的老柠檬,而我们漂亮的灰新娘肯定更乐意和年轻人相处,对吧?要我说把你这样的姑娘送给山里人也太暴殄天物了,本来我还想等你到了先和你玩玩,臭乡巴佬哪懂怎么取悦女人?可惜没时间了,你以后肯定会为此感到遗憾。”
“不过现在,放下那把唬人的小玩具,披回我们为你准备的漂亮小斗篷,”男人收回匕首,取下钉头锤,“又或者你想听听暴力点的语言,实话告诉你,这把锤子杀死过魔裔,我可不想弄伤你可爱的小脸蛋。”
或许他渴望从面前的女孩这里看到惊慌、恐惧或者羞愤,但他的话语和示威全都石沉大海。伊恩从头到尾毫无反应,既不说话,也无动作,只是从达里尔那里偏过头去看他,甚至连眨眼的频率都没有变化。她的无动于衷让他无法理解,继而激怒了他。
“达里尔老头,既然我们不用到林海里去抓小老鼠了,你答应给我们的补偿还算数吗?”
“算数,只要你们能拿下她。”
“好,那把剑我也要了,宝石可以留给你。”男人摆手招呼另一个同伴,“麻脸,过来,我们一起上,我一个人收不住手。”
被叫作“麻脸”的男人闷哼一声,舞了舞铁棒,绕到伊恩另一侧。
差不多了。伊恩把眠姬剑放到地上。
“怎么,原来你要投降,既然如此,早点告诉我们不就好了,一声不吭的,是害羞……”他的话被尖锐的破空声打断,一只箭以匪夷所思的角度贯穿过他的脸颊。男人浑身一僵,钉头锤险些脱手。他张张嘴,慢慢把头转向身后,摸上脸的手掌间尽是血沫,喉咙蠕动发出颤抖漏风的怪声。
“不,不是我。”达里尔低头看自己的十字弩,但上面已经没有箭了。他的手抖得像筛糠。
“你的话太多了。”伊恩收回悄悄竖起的手指。这些渣滓还不配让她用上眠姬。
在四人做出进一步反应前,她通过“基理识能•加速”瞬间来到高大胡茬男面前,手肘狠狠击在他腹部。男人两眼一突,伤口被撕裂得更加狰狞。不过他马上就向后晕倒过去,不用再忍受脸部的痛苦。
伊恩没有停下,三两步跃到麻脸身旁。她曲膝起跳,身体回旋着腾到半空,脚后跟恰好击中麻脸的太阳穴。麻脸还没来得及扬起铁棒就两眼一翻陷入深度睡眠。
肥婆愣在原地,达里尔见状不妙则马上脚底抹油,连自己的妻子都没有知会。然而他溜得再快也只是个普通人,况且马车在窄路上根本无法掉头。伊恩击晕肥婆后,很快就截住了正往马车跑的达里尔,如法炮制地解决了他,没给他留下开口聒噪的机会。
这就结束了。伊恩的目光扫过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四人、在高大的长发胡茬男处停下。她走到他身边,厌恶地碰了碰箭头,整只羽箭瞬间分解成碎末,男人的伤口也止血结痂。
他还有用。
先前高大胡茬男说话的时候,伊恩并不是在原地发呆。和雪儿的契约使她获得了更多恶魔灵体传承的知识。她对基理识能与人性识能的掌握也向前跨越了一大步,所以才能这么快赤手空拳打晕四人。
更重要的是,她还初步掌握了检索和操纵凡人记忆的方法,这为她构思如何替雪儿复仇提供了全新的灵感。
对于今天发生的事,她给四人编织了不同的记忆,但有段故事是相同的:雪儿自跌落悬崖后就再也没出现过,他们的搜寻无疾而终,还闹出了严重的内讧,遭遇了山里的可怕精魂,最后稀里糊涂晕倒在这里。
恶棍们不会咽下这个闷亏,而细节的差异会驱使他们做出自取灭亡的决定。
伊恩修改完长发胡茬男的记忆,最后看了他一眼。她真不懂为什么这个人有那么多废话要说,她在编织记忆、等识能启动,而他在等什么呢?
接着伊恩去处理麻脸、肥婆和达里尔。达里尔最需要她上心。她侵入老恶棍的记忆,为了自己的精神卫生,只检索了和雪儿、信相关以及可能帮助她找到肖恩的信息。
达里尔把雪儿母亲的信锁在保险箱,和他放债的那些贵重的契据账本们一起。这倒巧了,伊恩正准备回去处理掉那些黑契约。
老恶棍没扔掉信当然不见得是出于什么好心,毕竟那是他骗取女孩母亲财产的凭据。不过伊恩到底还是松了口气:她不用掠取达里尔的魂能了。
控制记忆修改的副作用和忍受由此产生的磨难给伊恩的精神带来不小负担,而老恶棍的灵魂会让她更加恶心反胃。
结束这一切并取回眠姬后,她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到达里尔的马车上翻出一件宽大的褐色斗篷披上。
身体渐渐暖和了起来,伊恩从中得到些许宽慰。虽然她是使役霜风的朔风驭者,但她一直比武士团的其他任何兄弟都更喜欢、甚至迷恋这种暖洋洋的感觉,所以才常常晚上泡在小礼拜堂里感受圣气。
蜡烛无法代替落山的太阳,圣气的温暖再也回不来了。
伊恩搜出几条长布条和牛皮绳,把眠姬的剑柄剑刃分别缠严实,并在腰间绑了个剑带,系紧眠姬。得找机会重新为眠姬配鞘,她想。
把从达里尔身上和马车里搜出的东西整理好,她跳下马车,到驾前卸掉灰马的挽具。
“好朋友,你肯定还记得我吧?雪儿可是天天给你刷洗呢。”她踮起脚摸马的鬃毛。灰马温顺地低下头,在她肩头喷出温热的鼻息,而另外一头棕马则歪着头看她。
唉,我想我的好小子了。属于圣斯蒂芬团团长的黑色骏马在伊恩脑海中奔驰。科尔应该会好好照顾它吧。
她轻轻翻身上马。由于没有鞍,她只能扶住马颈,撑着马肩,把重心先落在马脖子上,再慢慢坐正。
伊恩事先修改了四人的记忆,少了一匹马并不会引起他们的警觉。他们幻想出来的鬼怪把一匹他们幻想出来的马吃掉了,仅此而已。
她也敢打赌,除了雪儿和达里尔夫妇,没有人会关心客栈脏兮兮的马厩里到底有多少匹达里尔的马,包括莉嘉。
伊恩拍拍马颈,“带我回你的家吧。”
马儿听懂了她的话,载着她向谷口镇悠悠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