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空掺入一丝跑得过快的朝阳,转变为暗沉的墨蓝,亮星仍在闪烁,银河已然淡去。猫头鹰低沉的怪叫渐渐止息,取而代之的是一两声清脆的鸟鸣。在山坡的缓弯小道上,灰马放慢步子,呼呼喘息。山泉的声音随马儿速度变慢而变清晰。
赦免我今日过犯,远离罪恶试探,护我于天使翼下。奉天主之名,阿们。
伊恩默念完最后一段祷词,深呼一口气,睁开沉重的眼皮,凝神辨认前方的路。就快要到了。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女孩的身体一天一夜没有进食,又经过昨晚的折腾,更不用说还在经期,很难不显露疲态。伊恩没法像其他恶魔那样自如地操纵灵魂之线,将疲劳感剥离,也不舍得一直消耗宝贵的魂能维持最佳状态。在治愈伤势后身体的短暂亢奋过去后,风、马蹄声、颠簸让她愈发困倦。
但伊恩难以成眠,她的灵魂睡得太久,只好以闭目冥思晨祷经文来休养精神。
“在那边停一会儿,好朋友。”
灰马听从她的指示,来到山泉汇成的一泓小池旁。她把斗篷脱下来横挂于马颈,跃下马背,赤足踩在细砂和光滑的鹅卵石上,让马儿先俯身饮水,自己则在一旁揉捏拉伸泛红酸痛的腿。
等到马儿喷出一声满意的响鼻,伊恩安置好眠姬,在小池边蹲下来,注视着池水倒映出的苍白细腻的美丽脸庞。眼睛像科尔,头发像西尔斯,鼻子和嘴唇则有点像她的小妹。
只是她的神采和雪儿又截然不同,更加冷淡、锐利,还有种不知如何形容的疲乏和厌倦。或许这就是暮气,伊恩自嘲地笑笑。
她合两手为瓢,捧起冰凉的泉水,先洗脸,然后洗干净手和脚,再走入池中,接岩壁流下的清水喝,快喝尽时仰起头,让掌中残水自额头淌过瀑布般的栗色长发,就像施行洗刷罪污的洗礼。池水恰好没过她的膝盖,凉丝丝的,抚慰了腿部骑马导致的酸胀。
伊恩回到马儿旁,用斗篷把自己擦干,然后踏上最后一段路。
骑出狭窄的隘口,景色一下子开阔起来。大片农田以阡陌小道相连,农舍三五成群,周围植着山楂树。一条小河横亘在前方道路上,沿河不远处就有一座水力磨坊。伊恩经过河桥,看到青鱼跳跃溅出水花,它们悠然向更宽的次子河游去。
达里尔客栈就在山丘边缘。
伊恩策马缓缓行入通往客栈后院的上坡小道。下马后她用达里尔身上搜来的钥匙串打开侧门,牵着灰马进入马厩。
真不可思议,明明我从没来过,却能触景生情。她发出和雪儿很像的感叹。
女孩每晚都要独自在马厩待上很久,艰辛、恐惧与孤独在她的记忆里就像每日涨落的潮水,由此形成了挥之不去的压抑。这种相似的压抑将伊恩带回古原城,带回她十二岁以前的时光,那时她还能应激,而雪儿却只能用麻木来自我保护。
这里的劳动只是奴役罢了,和武士团完全不同。圣斯蒂芬团本质是修会,对于贵族出身却在其中浸淫半生的伊恩,哪怕是最卑微的劳动也不会使她感到羞愧或是厌烦,因为那是兄弟间真诚的侍奉。
女孩没有兄弟,而她也不会再有了。
她拴好马正要离开,一个身影突然出现,堵在马厩门口,“灰老鼠,”伊恩听到咬牙切齿的声音,“你怎么会在这里?”
站在那的是莉嘉,这并不使伊恩奇怪。
“我来拿回属于我的东西。”属于雪儿的东西。
“你的东西?”莉嘉一夜未眠本就气色不佳,此刻她的五官更是因气愤而扭曲,“除了你身上的破烂你还有什么?告诉我,小野种,你有什么东西是属于自己的?”
还好她没继承她母亲的大嗓门,伊恩评论,只身一人前来马厩,看来也没继承达里尔的机警狡猾。
“你那是什么眼神?”莉嘉呼吸一滞,遗憾的是,惊疑并没有唤回她的理智,“有本事你说话,怎么哑巴了?”
伊恩本想立刻上前把莉嘉打晕,但她突然改变了想法。她把手抚上心口,那其中如烈焰与寒霜杂糅的风暴般的情感显然并不完全属于她。
雪儿,你醒了吗?
“嗯,只是听到莉嘉的话,勉强醒了一小会儿,没办法坚持太久,伊恩,您不用在意我。”
你有话想对她说,对吧?
“可是,这不在您的计划之中,我不愿事情因我节外生枝。”
我本就是为你服务的守护骑士,连这点事都无法满足可就不称职了。莉嘉不是达里尔那种危险分子,你不是最清楚她色厉内荏的本性吗?
伊恩说自己是骑士并非比喻,虽然她在还是侍从的年纪就加入了圣武士团,但她除了拥有教会荣誉的“第一白骑士”外,其实还有世俗的骑士头衔。
故事得追溯到大约十六年前,在一次追查潜在的恶魔嫌疑人的行动中,她易容化名,参加了当地伯爵举办的比武大会。夺下步战、马上枪斗、团体比武三连冠后,她当场被不知情的伯爵册封为骑士,后来她的骑士身份也得到了追认,只是比武大会尾声的一段在当时炒得沸沸扬扬的小插曲让她不愿宣扬。
为了一锤定音,伊恩又补充了一个略显狡猾的理由:而且你知道我很久以前是什么样子,以现在的状态,我没法保证对莉嘉下手能注意轻重。
“既然如此,伊恩,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伊恩与雪儿在心灵中的交谈其实只持续了一瞬。她松开一些灵魂之线,把身体交给雪儿。这感觉就像沉入水中,只要她愿意还是能操纵躯体,就是会有阻力。她于是放松地漂着,同时共享女孩的感官,随时准备应付意外。
雪儿接管身体后眨了眨眼,深呼吸后沉稳有力地开口:“莉嘉,你们一家都是可耻的骗子和强盗,我每天为你们赚几十个铜币,你们却连十分之一都不愿意花在我身上,如果说我什么都没有,那是因为我的东西全都被你们抢了偷了。”
“别忘了是我们收留了你,你这忘恩负义的臭老鼠,野种,没有我们你只会饿死,下贱的标子,你哪里配谈什么你的东西?”莉嘉激动时嗓音又尖又细,声量却不高。她最近为了追求所谓纤弱之美节食过度,肺活量远不如她的胖母亲。
“收留?我想应该叫拐骗和囚禁吧。你们不是我的亲戚,却假装成我的亲戚,挥霍光我母亲寄来的钱也就算了,还骗走了我母亲的遗产和抚恤金,达里尔甚至在收到讣告后故意拖延了两天才带我去亚斯,就为了不让我见母亲最后一面从而戳穿你们。”
达里尔的恶行通过伊恩的记忆检索已经让雪儿知道得一清二楚了,所以伊恩鼓励女孩去控诉,去发泄,去出这口恶气,打破长久笼罩在心头的压抑,不然所谓的“复仇”就只是她自导自演的空虚的木偶戏罢了。
“你闭嘴,贱人,闭嘴……”莉嘉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呼吸也变得急促得不自然。
“我偏要说,看看这幢房子,多大多气派,和我母亲去世前的那幢小楼几乎没有一点相似之处,哦,除了给我住的楼梯间窝棚,我母亲过世后不久你们就发了笔横财,对吗?真凑巧呀。后来你们又靠组织赌博、敲诈和私放高利贷继续赚黑心钱,我母亲的血汗与爱就成了你们做黑心事的底资。比起为你们这些人赚钱服务,我宁可进教会的孤儿院,长大后成为静默修女,终身只为天主服务。”
“你真是疯了,灰老鼠,你在胡言乱语什么,你母亲只是个产下私生子的贱女人,跟野男人跑了,后来又死在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里,把你扔给了我们……”
“不许你侮辱我的母亲!我母亲是霍恩织造厂的‘铁面女工’,一生勤勤恳恳,她也许犯过错,遇人不淑,但是个好母亲,也是个正派人。在我四岁以前,她一直不离不弃地带着我,以至于四处碰壁,却还是尽力给我最好的,达里尔用花言巧语担保自己会好好照顾我,结果他做了什么?他把我从好端端的人变成了老鼠,现在还要把我卖到深山老林里给人当老婆,天哪,我到底做了什么对不起你们的事情,让你们这么对我?”
“你,你活该,”莉嘉声嘶力竭,“为什么他会把目光转向你而忘了我,一定是你勾引了他,你和你的**母亲一样。明明永远被我踩在脚下就好了,明明一直做我的陪衬就好了,既然你不愿意,那就只能毁了你。”她彻底失去理智,朝雪儿扑过来。
不幸的是,对于所谓的“他”,雪儿和伊恩都没什么印象。
该出手了。伊恩可不想被莉嘉扯头发。
不过雪儿先她一步熟练地给了根尼小姐一个足以致昏的腹击,气色难看的莉嘉就这样弯着腰倒在马厩,整洁漂亮的裙子粘上了烂泥。雪儿则秉持着最基本的人道关怀没让她磕到碰到。
好吧,这样也行。
“伊恩,谢谢您,我现在感觉好多了。”
嗯,接下来就由我来善后吧。我得让莉嘉把这当成一场梦,虽然遗憾,但对她而言至少会是场刻骨铭心的噩梦。
“这就够了,我已经很满足了,我以前甚至从未梦想过这样的场景,哪怕这一切只是场美梦,对我而言,也已经足够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淡,随后伊恩感觉到自己又完完全全地掌握了雪儿的身体。
伊恩俯身,手指按上莉嘉的眉心,静心施展人性识能•记忆操纵。
这姑娘,如果硬要说优点,大概就是年纪还小,还没来得及犯下罪无可赦的过错。她的家人都是那副德性,想到他们即将迎来的结局,唯一能让这姑娘得救的方法,就是加入静默修女院终身缄默吧。伊恩同样出于人道在莉嘉的梦境中提点了一句,至于她能否领会,就不是伊恩所关心的问题了。
她将模样与低血糖晕倒无异的莉嘉留在马厩,不过在离开之前,她扯下自己身上的破布条,用力拧干后给自己做了一双脚套,以防进入客栈后产生泥脚印。
所以她现在相当于宽斗篷内只穿了内衣,清晨的冷意从领口、袖口和长及脚踝的下摆直灌进来。伊恩连夜晚都熬过来了,自然不是怕冷,但一想到要这样穿过有人的地方,她就心里发寒。
刚才她从莉嘉的记忆中得知:昨晚雪儿被带走后,根尼小姐出于愤恨把她留下的那套衣服和生活用品全扔进了炉子。
而莉嘉自己的衣服对雪儿来说既花哨又不合身,旧衣服这姑娘宁可烧掉也不留给女孩,所以雪儿才穿上不像女孩子的褐色短衣。
最后瞪了莉嘉一眼,伊恩攥紧眠姬,大步流星地进入客栈。她步履轻盈地直奔三楼,经过的廊道里的灯全是熄的,酒鬼和赌徒也还在呼呼大睡。到顶层后绕过莉嘉的卧室就是达里尔的书房,伊恩开锁后推门而入。
她轻松破解地毯下的第一层机关,从老恶棍装模作样的书架上找到暗格,把一本厚书推进去,另一侧的石墙壁立刻开始模糊变幻。不一会儿一个内嵌的半米尺寸的立方体金属箱就出现在她眼前。
拿到信了。伊恩打开保险箱,扒开那堆契据,找到被压在最下面的黄纸,开始核对签名和落款。一共四十六封信,除了最后两封来自教会,其它均是母亲写给雪儿的。女孩的母亲离开了三年,平均每月都有至少一封信寄来。
她快速浏览了信的内容。
第一封反复表达了母亲对不辞而别的歉意、安慰与承诺,女儿的眼泪会让她无法下定决心;达里尔在她心目中是个好人家,他向她保证莉嘉会成为她女儿的好姐姐,而达里尔的妻子会对她女儿视如己出;等她在外面安顿好,就会把女儿接过去。
后面的信不厌其烦地询问女儿吃的如何、住的如何、身体是否健康、有没有和人交朋友、遇上的开心的事和难过的事……与信一同寄来的是金钱和礼物。雪儿的母亲说自己在霍恩找到了份好工作,她打算等赚够了钱,成为霍恩城的公民后,再去找霍恩主教忏悔陈情,让雪儿能够体面地生活在这座美丽的主教城。
雪儿母亲的信里甚至提到伊恩,她描述了八年前伊恩讨伐一位真恶魔凯旋后霍恩城举办的庆典。伊恩想起来自己当时骑黑马带队经过霍恩,没有进城。女孩的母亲说自己跑到城垛上看到了伊恩,并对伊恩的俊美大为好评。伊恩难得地老脸一红,反应过来这位小妇人其实年龄比自己还要小三岁,和伊恩的小妹倒差不多年纪。
当然,这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达里尔在回信中向雪儿的母亲虚构了一个生活美满、性情快活但是体弱多病的女孩,他想方设法以女孩的名义从她那里榨取出金钱来。而做母亲的出手也很大方,从来不提自己的难处。她在得知女孩从莫须有的疾病中“痊愈”后流露出的真挚情感更是让伊恩不忍卒读。
伊恩没见过自己的母亲,虽然从身份上说这或许不是件坏事,但她确实从来没体会过母爱。后来嫡亲的兄弟姐妹们有了孩子,她的小妹也做了母亲,她能从爱娜对孩子们的情感和自己对小辈们的慈爱去理解母爱,但如此醍醐灌顶的感受还是头一次。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泪早已濡湿了脸颊。这是雪儿的眼泪,伊恩自己几乎从不哭泣,本该如此,但她说不清这里面有没有自己的眼泪。
最后一封信也最为残酷,只因一切戛然而止。伊恩读完以后把所有信封装好,收进斗篷内侧的口袋。至于达里尔的那些契据,伊恩一挥手,全都变成了白纸。
她离开书房,房门自动关好上栓,就好像她从未来过。
回到一楼,打开楼梯间下那个小窝棚的门,里面的毛皮已经被莉嘉清理掉了。伊恩弓着腰,从最里面的夹缝中取出肖恩的黑布,里面裹着的正是男孩送的蝴蝶结发带,她用它熟练迅速地束好头发。
雪儿,你的东西除了最后一样我都为你找到了,就让这家客栈去面对它自己的命运,我们再也不回来了。
就在这时,黑布突然从伊恩手上跳下来,自己卷成团,然后变成一只黑色的小老鼠,绕着伊恩转圈。
果然这张布上有精魂存在。伊恩蹲下来打量着老鼠。虽然是精魂四阶中最低阶的“精灵”,只有动物程度的智慧。它应该是身为“侍灵”的老鼠精魂赠予肖恩的眷属。
你要带我去一个地方?
明白了小老鼠意思的伊恩站起身,随它从后门离开了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