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泛起鱼肚白,公鸡嘹亮的鸣声已响了一刻钟,犬吠也不甘落后。远处的阡陌中,已经有农人扛锄头、牵黄牛下了田地。他们垂着头,宽檐的黄色草编帽遮住了脸,在伊恩看来就像一朵朵金鸡菊。
没有人注意她。
事实上这毫不奇怪,“人性识能•消隐”足以使他们忽略一个怪模怪样、追着只老鼠跑的小女孩。
伊恩把因塞满了信而变得沉甸甸的斗篷拉紧扣严实,感觉浑身既飘逸又笨重。先前经过后院时她无奈只能顺走一件披风雨衣穿在里面,又拿了条麻绳束腰。虽然不用担心走光了,但她的装束奇怪得就像只褐色小幽灵,如果不施展识能,很难不引人注目。
太阳在她身后升起,她踩着自己黯淡的小影子,沿丘陵边缘前进。总会有视线不经意地越过她,引起她一阵心虚。
小老鼠没有直接领她去镇里——这使她松了口气——而是朝相反的方向,离开村庄与河岸,翻入山丘,当然走的并非是她骑马回来的那条道。
它要带我去哪?或者说肖恩要带我去哪?
这个男孩白天的样子对雪儿来说完全是个谜。他隐藏自己扮演着另一个角色,但不是雪儿每天往返码头见过的野孩子、小厮或走街小贩,也不是莉嘉认识的小康家庭的鲜亮少年。这两个群体中移居来的外地人不在少数,可细细数来却没有符合的。
学徒或者帮工?他经历丰富,见识广泛,很可能还识字,简直就像白手起家的商人培养的儿子。他没有家庭,但毫无疑问有着自己的营生。
话又说回来,白天的男孩是陌生的,可她难道就真的熟悉夜晚的他吗?
所谓的“那张契约”听起来可不像是能在白天光明正大谈论的东西。肖恩对雪儿的情感可能是真的,但牵扯到自身的话题,其中的保留自然瞒不过伊恩。
其实男孩要扮演三个角色,白天一个,夜晚两个。
以肖恩的能力做小偷自然是大材小用。老鼠来无影,去无踪,从不交出看家本领,因此老鼠精魂契约者即使在“灰之眼”也是非常罕见的,而男孩更是得到了鼠精的倾囊相授。如果要窃取什么秘密,没有谁比他更合适了。凭伊恩的经验,他一定隶属于某个组织,用超凡能力为它牟利。
而雪儿让他产生了想要摆脱现在的生活的想法。依契约的性质,也有可能是摆脱组织本身。
如果能知晓那个“河里捞上来的男孩”的信息,无论他是不是肖恩,她就都不用在这猜谜了。达里尔这群人平时拿这些事当谈资最是积极,可这几天他们光顾着策划拐卖雪儿的阴谋,竟然什么也没关注。
不过好在线索自己送上了门。
路越来越窄,直至消失不见,小老鼠钻进夹在两山间杂草丛生、狭窄陡峭的树林。我这身行头,真的要进去吗?伊恩的眉毛跳了跳,但也只能跟上去。不一会儿,斗篷下摆就沾满了毛刺,乱七八糟的小枝丫勾勾划划,让她不胜其烦。她自觉身高已经够矮了,却还要屡屡俯身,拨开割人的草。
这种折磨持续了很久,她越过一丛灌木,摘掉湿湿地粘在脖颈上的小圆叶,终于看到了空地,还有,废墟。
她面前是一个荒废了不知多久的定居点,一群谢了顶的黄泥屋围绕着一座坍圮大半的石砌宅院,栅墙尽数倒塌,一棵巨型榕树老态龙钟地斜卧在建筑旁,树冠穿过了石房子仅剩两道墙和小半个屋顶的二层,树干上能看到怪诞的闪电伤疤。小老鼠轻快地跳上覆满青苔的废砖,回头朝伊恩发出吱吱声。
伊恩靠近建筑,几只灰鸟从榕树中窜出,盘旋,落在屋檐上,静静地瞅着她。它们不怕人,伊恩意识到。
以灵觉检视这幢建筑,除了一些小精魂活动过的痕迹,没有什么异样。这里应该是肖恩的一个藏身处,伊恩思忖。遗憾的是,肖恩并不在这里。
她跟着小老鼠从墙壁的大洞进入建筑内部。房间里灰烬、碎屑、荒草乱作一团,淡淡的焦味和霉味混在一起,挥之不去。一面好墙上开着窗洞,但洞外被榕树遮挡,什么也看不见。
伊恩注意到墙上有个钉勾,天人交战了会儿,最终还是没忍住把斗篷解下来挂上。反正这里没人,应该没有风险。她用眠姬拍走扎在上面的小毛刺,转身去探索别处。
本该是门的地方被二层落下的残垣断壁埋住,只露出一个缝隙间的小洞。老鼠绕着伊恩吱吱转了三圈,然后钻进那个洞中,探出头,又朝她吱吱地叫。
不会要我钻进去吧?
老鼠无辜地盯着伊恩,可怜兮兮地又吱了两声,让伊恩克制住了动用识能把这堆碍事的烂墙烂砖变成粉末的冲动。忍受膝盖的磨难好过增加灵魂的磨难,她叹了口气,整平雨衣,蹲了下来,把眠姬捣进小洞里探路。
艰难地爬过满是碎屑的弯曲通道,她来到一个乌漆墨黑的房间。小老鼠爬上墙壁,往油灯里一钻,室内马上亮了起来。它跳回伊恩面前时尾巴上还带着火苗,不过马上就灭了。
角落里有个地窖,地窖门锁着,这锁毫无疑问是肖恩上的。
钥匙。伊恩刚产生这个念头,老鼠就在她面前变成了把漆黑油亮的钥匙。
真方便,搞得我也想要只机灵的小鼠精了,该让科尔向肖恩学两手。伊恩哑然失笑,麻利地打开地窖门,然后踮起脚把墙壁上的灯盏拿下来,往里面一探。
地窖空间很大,而且还连着一条看不见底的通道。她看见桌椅,箱子、壶甚至床垫,桌子上似乎有封信。
肖恩,你废心让雪儿来这里,究竟想给她看什么?伊恩轻巧地跳下地窖,举灯去看那封信。我记得雪儿应该不识字吧。
她的灵觉发现信中蕴含着精魂力量,黑钥匙在她手中躁动,越靠近信越强烈,于是她干脆把钥匙丢到信纸上。
钥匙马上陷进了信纸,就像滴进水的墨汁一样把它染成纯黑,信纸跳起来,中间裂开一张嘴巴,发出了让伊恩体内的那个女孩魂牵梦萦的声音。
“雪儿,你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伊恩识趣地把身体交给雪儿,女孩激动得声音发颤:“我,我可以,肖恩,你在哪?”
然后下一刻雪儿心中的希冀就被浇灭大半,她的问题没有得到回应,和她说话的并不是真正的肖恩。
“如果听到这段话,说明……”男孩的声音在此停住,就像忘了词,“你知道的,我多想此刻就站在你面前,亲口同你说话,如果一切顺利,事情就会变成这样,但我不得不做好最坏的打算。”
“对不起,雪儿。”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紧张,“我有很多话想说,但有件事必须马上提醒你,如果你在白天遇到和夜晚的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千万不要相信他,一定要装作没看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