忌灵、魔裔、恶魔术士、黑巫师……伊恩脑海中浮现出很多种可能。但无论如何,一场超凡者间的冲突都在所难免。
“如果你引起了他的注意,最好快些离开谷口镇。哪怕没有,我也依然如此建议,他太危险了。小吱——就是带你来的那只小老鼠——能帮你避开那家伙的窥探。我给它设定的苏醒时间是我行动的第二个晚上。当然,如果我成功了,当晚就会来找你并带你走。否则,你触碰到黑布,小吱就会醒来,它会帮你从外面把锁打开,带你来这个我秘密准备的据点。”
看来肖恩没有料到雪儿会来初潮,以及达里尔由此立刻开展的拐卖阴谋。伊恩暗叹。造化弄人,如果男孩的计划能够顺利,那她也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不过,她因雪儿的呼唤而苏醒,若她没有在昨晚醒来,那她又会在影界沉睡多久呢?十年,二十年,还是永远?
“之后你顺着地下室的通道走,它和一条迷宫般的岩洞相连,小吱会带你找到出口,并到达一处有木屋的隐蔽河岸,我托了人和船在那里。船会停三个晚上,既然到了这里,你也不用太着急,它会一直等到夜枭不再啼叫,只要在夜里过去就行了。船主是个老头,我很早就认识他了,可以信得过。”
船停三个晚上,那么明天日出前,就是最后的时限。
“还有,雪儿,必须注意证件,尤其是身份证和超凡者护照。按我的计划,我们不仅要离开谷口镇,还要离开整个秋楠领,到安多领,或者更远的地方去,会途径重要的隘口,最近几年教会对人员流动的管制很严格。因为小吱会陪着你,所以雪儿你也算超凡能力者,没有相应的证件会很麻烦。不过我已经替你准备好了,花了很大力气,就在箱子里,还差签名。还记得我教过你名字的写法吗,我希望你能亲手写上自己的名字,不用担心自己写不好,署名的地方我描过一遍。”
肖恩的手腕,还真不简单。
男孩能拿到这些证件确实能省伊恩很多麻烦。只是这件事客观上就演变成了教会的体制漏洞给恶魔行方便,作为圣武士团长——教会的前地方高层和一线人员,她心中难免五味杂陈。
使用恶魔识能,终归是她自己的事,她早已在心中给自己审判量刑,只是暂时没有管用的行刑方式。但教廷的不察不慎就让她如鲠在喉,甚至觉得牺牲者的血白流了。
罢了,这也不是现在的她有余力去关心的。如果连眼下这个被她借用身体的女孩都无法拯救,她还好意思高谈阔论些什么呢?
肖恩又强调了许多教会审查和证件使用的注意事项。话题随后转移到如何判断他人是否心怀不轨,如何试探、威胁和逃跑并隐藏自己,怎样估价和砍价……他似乎有担心不完的事。可想来也正常,毕竟雪儿在他心目中仍然是那个天真单纯的小女孩。
他告诉女孩箱子里除了证件还有衣物、钱财、防身的武器、干粮等等,壶里的水能饮用,要清洗身子的话榕树后面有口井。他希望女孩打扮得轻便、利落、中性,以更好地保护自己,免遭他人觊觎。
“但是,即使做了很多准备,又说了这么多,我心中的不安依然没有半分消弭,因为我没法在你的身边保护你。我甚至不确定你能否有勇气拥抱这份几乎由我强加给你的自由。但是我没办法。你一定想问到底有什么值得我必须去冒险的,为什么我不能抛下一切和你走呢?”
雪儿攥紧拳头,低下头,后背如冻结般僵住,肩膀在呼吸中起起伏伏。显然男孩猜中了她的心声。
“因为,那张契约,是我的把柄,是套在我脖子上的枷锁。我为了钱签下了那张以鲜血作保的邪恶契约。老鼠的灵性使我逃出了邪教徒的樊笼,却又被引诱进另一个樊笼。如果没有这张契约,我可以带你走,但我们依然会活在囚笼里,我仍得像现在这样昼伏夜出,为他们偷窃偷听,永无宁日,而你甚至可能会成为他们要挟我的新把柄,这是我最害怕的。我不想你跟我一起继续做老鼠了,很讽刺吧,我曾经跟你说过要扮演表里不一的老鼠,但我自己却先坚持不了了,我越来越贪恋和你在一起的时光……我……但拿到那张契约,就能反过来约束他们,他们也就不能对我们怎么样了,我们就自由了。”
原来是祭灵契约吗。伊恩颇为无奈。这是教会严令禁止的邪恶契约,以活物、甚至活人祭祀作保,缔约者若是违约,就会成为怨灵复仇的对象,给自己和身边人招致厄运。
“这其实是我自己犯下的罪孽,也需要我去偿还。本来我能有更多把握,但是时机过于苛刻,我的力量正在衰退,需要去鼠老爷子那一趟,可拿回契约又必须赶在这个窗口期,否则就要再等三年……抱歉,我说的有点多了,现在重要的不是我,而是你,快要没时间了。”
正如肖恩所说,那张纯黑的信纸开始出现丝丝皲裂,边缘已然褪色。
“雪儿,如果你觉得外面的世界太可怕,不想过无依无靠的生活,就去凯地亚的修女院吧,那里的院长是一个善良正直的人,曾帮助过我,我无颜面对她,但是你可以相信她,她一定会帮助你的,看到小吱,她就会明白。”
凯地亚,那不是在红谷领吗?看来得绕点远路了。伊恩思忖。凯地亚修女院院长,如果我没记错,是那位曾云游四方的“风铃修女”吧。
伊恩刚进圣武士团时就听说过她的故事,因为不久之前这位修女访问过斯蒂芬堡。后来她没有再来,伊恩也就与她素未谋面,但信件往来还是有过的,她是位值得尊敬与信赖的老前辈,这点没错。
修女院也确实是一个负责任的选择。对于眼下的情况,雪儿应该可以作为恶魔附身受害者被保护起来,过静心修道的安稳生活。这样伊恩也可以放心。
“最后,雪儿,愿你平安,愿你自由,愿你幸福。”
信纸落在桌子上,彻底褪了色。小老鼠从信纸背后钻出来,吱吱地叫唤着跳到角落中,蜷曲身子打盹。
地窖里重回寂静,雪儿仍然怔怔地望着信纸出神。伊恩没有出声,她知道女孩需要些时间才能缓过来。现在还是早晨,时间并不紧迫,她可以等。
这实在是个不是办法的办法。其实她也想说些什么安慰雪儿,但无从开口。很久以前自己作为司仪主持小妹爱娜的婚礼的情景突然浮上心头。那时她既欣慰又落寞,审视了新郎莱昂诺一遍又一遍,无论看哪似乎都觉得不甚满意。但她熟悉爱娜,小妹和他在一起时的幸福与心意相通没有半分虚假,所以最后她也只是释怀地微微一笑,为新人送上祝福。
如果莱昂诺死了,她又该如何安慰她的小妹?
她和雪儿现在分享着同一颗心脏。女孩激烈反复的情绪引起的生理反应,经由灵魂之线无阻地传递给伊恩,使她无法控制地与女孩感同身受。她自然也能反过来用自己沉稳如石的精神支撑女孩极度紧张敏感的心灵,让她维持必要的镇静,事实上肖恩说话的时候她就是这么做的,但这种体验到底还是不好受。
极度的欢乐和痛苦就好像变成一枚硬币的两面,只要轻轻一翻,一切就会彻底颠倒,这就是雪儿的爱情。
伊恩从未被爱情所俘获。年轻时候的伊恩防备女士的程度甚至不比防备恶魔轻,但也依然有过邂逅和孽缘。只是对方也知道这注定无法产生任何结果,一直把感情表达得克制含蓄,且那个人身份特殊,伊恩能做的只有尽可能回避。
我是立下誓言的圣武士,不娶妻不封地不生子,爱情与我无关,只要有圣气的温暖踏实就足够了。这是十多年前伊恩就想清楚了的答案。伊恩爱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地方,除了圣武士团,朔风驭者再不需要别的归宿。
后来年岁见长,那些满含激情与冲动的花季少女在伊恩眼中成了小孩,于是也不甚在意防备了。若是有半分苗头,伊恩随时能摆出年长者的架子让她们自讨没趣。侍奉教会、守护人类的“第一白骑士”不可能对女人动心。
哪怕陷入如今这番光景,她自问也不可能爱上任何人,不仅是因为誓言与恶魔之身,更是因为她早已把灵魂埋葬在了圣斯蒂芬团。
伊恩下定决心:得赶紧找到合适的容器,把身体还给雪儿,或许一个躯体里从来不该有两个灵魂,过多不属于自己的情感会给人的自我认同带来强烈又不必要的困扰。
她不愿承认自己真正害怕的,是雪儿的爱情中和痛苦同样强烈的欣悦,那对她心底的空虚而言就像一杯罂粟花奶。
“伊恩,我,我想见见肖恩,我不能让他的身体被恶人玷污。”雪儿说话了。她的声音哀伤却又平静,隐隐透露着某种决心。
嗯,我会去把他带回来。
“谢谢您,伊恩。”雪儿淡淡一笑。她打开箱子,从里面翻出一把雪亮的匕首,把束起的头发绕肩挂在胸前,手指柔情似水地抚弄发丝,“肖恩最喜欢我的头发,我想把它留给他。”
伴随着清脆的切割声,那束蜷曲的栗发连带蓝色蝴蝶结发带一起落在桌上。雪儿轻松地甩了甩头,“您要去和危险又邪恶的家伙战斗,也许还要对上肖恩的残躯,我不会让我的长发成为您的累赘,也不会让敌人毁坏它。”
雪儿,我发誓我的剑不会令你的决心蒙羞。
“我相信您,伊恩,拜托您了。”雪儿双手合在心口,闭上眼睛,好似在祷告。
她的灵体则拉着伊恩越过圣武士团长先前为了不伤到她设定的界限,使自己几乎成了漂浮在躯体上藕断丝连的浮萍,然后又不由伊恩分说地陷入沉睡。
伊恩感受到涌入灵体的纯净的灵魂力量,以及一扇她终于可以触及的大门。门后似乎有千百面镜子,横七竖八地藏在深沉古怪的黑暗中。透过缝隙她看到无数个被扭曲的她自己的影子,还有一丝她所熟悉的光和温暖。不,伊恩告诉自己,那只是镜中倒映出的她的渴望。所以门后是属于她的另一个本质、另一个自我。
天启形态——恶魔的真容。
我不会打开它,也不能打开它,这副身体还要还给雪儿。
伊恩睁开眼睛,感觉到脖子一阵清凉。她马上着手清点箱子里的物品。肖恩准备的证件一共有两套,他自己的也在这里,只不过上面的署名是“奥里斯”。版式、签发地、印章……没什么问题。
她找出墨水瓶和羽毛笔,本打算把名字签好,但转念一想,应该如肖恩所愿由雪儿自己来。她试着呼唤雪儿,可这一次女孩的灵魂沉得更深,魂能的让渡已经达到某种危险的临界,显然在伊恩取回男孩的遗体前她是不可能醒来的。
等晚上回来再处理也不迟。
她脱下披风雨衣,打湿毛巾擦掉身上的污渍,换上轻便易行的羊毛衫、皮夹克和马裤,脚上套了双紧实的针织袜和皮靴,小腿用羊毛宽带一圈一圈地绑紧,脖子上则系上棕色方巾。
随后她往回跑了一趟,拿回宽斗篷,整理好信,连带着其它的物什一起,装进一个大帆布包。
接下来……伊恩盯着摇曳的灯火,思绪也同影子一样被拉得老长。先调整一下状态吧。她揉了揉酸涩的双眼,腹中空空却并无食欲。恶魔附身使她的身体机能可以维持在正常水平,但在真正需要使劲的时候,她依然会感觉到贯穿身心的绵软。
吃了些泡软的干粮后,她坐在以稻草铺底的软垫上,双臂交叉将眠姬抱在胸前,闭目养神。她失去了圣气,灵魂也无法与现在的身体完全磨合,因此决不能轻敌,必须养精蓄锐。
等到下午,她会为女孩奔赴其所期待的终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