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
一个奇怪的梦。
梦中，他成了一头巨龙。黑鳞披身，紫焰缭绕，哪怕只是微微动一下自己庞大的躯体，也是蝼蚁眼中最恐怖的天灾。
他是——至高无上的魔王龙。
他是——云芽·索尔菲罗斯
这个名讳，仿佛自灵魂深处响起。
魔龙？云芽？
新生的意识有些疑惑，这并不是一个威风的名字。
还有，为什么他知道自己的名字呢？
云芽垂下龙首，看向自己抬起的覆鳞利爪。在苏醒的传承知识里，他明白了现状。
他是一头龙。
那些记忆，是他所获得的龙之传承。
这……
他竟然变成了一条龙？太爽了吧！永别了，学校。永别了，鸡鸣即起，深夜方归，永别了，数学题……
……？
云芽愣了一下，再次产生了疑惑。
他，有过前世吗？
学校是什么？数学题又是什么？
这好像不是他传承记忆里的东西。
兴奋的波澜很快平复，不过新生命的大脑似乎还不足以让他产生多么复杂的思考。
他累了，现在只想要好好的睡一觉。
至于那些难题，还是留在破壳之后再去思考吧……
云芽沉入了更深的梦乡。
……
时间又过去了许久。
蛋壳里，一头主躯黝黑，四肢和翅膀边缘带有深蓝色花纹的雏龙蜷缩着。覆着细鳞的眼皮颤了颤，缓缓掀起，一双天蓝色竖瞳显现，其中的一点金色缓缓聚焦。
看着眼前泛着淡红光晕的“墙壁”，云芽的意识逐渐清晰。墙？
不对，这是蛋壳。
他伸出爪子，搭在壳壁上。雏龙的爪子尚显圆润，爪尖却依旧初显锋芒。
看着自己的爪子，云芽终于有了结论。
自己确实是一条龙。
这到底有什么可怀疑的呢？龙之传承都告诉他了，他是云芽，是威严强大的魔龙，是终究要随着魔王的号令毁灭世界的终极武器……如此伟大的存在，正是自己。云芽在蛋壳中挺直身体，得意了片刻。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眼前好像还是破壳要紧。放下爪子，他抬头看向那薄弱点。是时候了。
龙爪抬起，蓄力，瞄准。
全力一击！
咔！
细微脆响。顶端的蛋壳碎裂，碎片簌簌落向壳内。
云芽昂着头，两只耷拉着、尚未恢复的爪子暂时无法支撑他爬出。他努力伸直脖子，好奇地望向壳外。
陌生的天花板。
黑龙头直面着耀眼的灯光，逐渐启动的脑袋经历着无数传承记忆的冲刷，潮水般的记忆碎片正蛮横地冲撞着它新生的意识。
那些不是它的经历……不，现在，它们就是它的了。宏大的、古老的、属于龙族的史诗与秘辛，混着无数庞杂的知识——星辰的轨迹、元素的低语、失落文明的断章、还有……一种刻骨的、对某个渺小却又可憎种族的仇恨。
【人类】
它开始理解一切，更多的记忆碎片正在沉淀、整理。他知道了自己身在何处：魔王城深处，专为新生魔龙准备的孵化巢穴。他也“认出”了门外逐渐靠近的那个气息——庞大、晦暗的甜腻味道，那是他的创造者与主人，这座城堡以及外面广袤焦土领土的统治者，魔王。
他是魔龙，由魔王培育的完美种族，所以对方应该算是自己的主宰。
石门无声地滑开，没有发出巨大声响，却带来更令人窒息的威压。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他穿着仿佛由黑夜本身裁剪而成的华丽长袍，面容隐藏在兜帽的深邃阴影下，只有两点暗红色的光芒在隐约燃烧。他仅仅是站在那里，房间里的光线就黯淡了几分，连黄金的光泽都显得怯懦。
“你醒了。”声音并不洪亮，却直接在云芽的意识深处回荡，带着毫不在意的慵懒语调，仿佛只是在观察一只出壳的宠物。
魔王，这个词伴随着相应的画面冲入云芽脑海：庞大的黑龙翱翔于焦灼的天空，背上屹立着魔王的身影，下方是燃烧的人类城池与四散奔逃的渺小身影；或是化作类人形态，身披狰狞重甲，在万魔之前挥下令大地开裂的利刃。
无聊。
他为什么要杀人，这到底有什么意思？
“魔王大人。”血脉让他俯下身来，恭敬的向着这个无上的存在表露自己的诚服。
哪怕他并不想这样。
魔王不在意他的回应。
魔王没有说话。那两点暗红的光芒微微流转，像是在审视一件新完成的工具。片刻，沉默被打破，依旧是那直接响彻意识的声音，带着一种宣告事实般的平淡。
“你的使命，已在传承中知晓。”
“是。”云芽低下头，感觉到那无形的威压像冰冷的潮水拂过每一片鳞片。毁灭、破坏、散播绝望与恐惧——传承记忆里那些炽热而狂暴的画面此刻却让他感到一种深深的疏离，甚至有一丝荒谬的疲惫。那些画面里的惨叫和火焰如此真实，却又像隔着厚重的水晶观看。
“力量会随时间与进食增长。此地一切，皆可为你所用。”魔王似乎完成了检视，不再有兴趣。他转过身，那袭夜之袍摆无声拂过光洁的地面。“……别让我失望。”
话音落下，身影已如融入阴影般消失。石门重新阖拢，将外界那更庞大、更令人窒息的黑暗隔绝。房间里只剩下云芽，和那些尚未完全沉寂的传承回响。
压力骤然消失，云芽维持着低头的姿势好一会儿，才慢慢松懈下来。他尝试动了动翅膀，那对深蓝纹路的肉翼无力地耷拉在身侧，还无法支撑飞行。他环顾这个“孵化室”——堆叠的、散发着纯净魔力的黑曜石，角落里有清澈的泉水涌出，空气中飘荡着硫磺与某种金属混合的气味。按照传承，这些都是最好的“营养”。
可他一点胃口都没有。
【芜湖，再也不用上学喽！】
那个念头又突兀地蹦了出来，带着一种轻松到近乎雀跃的情绪，与此刻周遭肃杀沉重的氛围格格不入。云芽用爪子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到底是谁？”他对着空气发问。是传承里那个注定要咆哮着焚烧城池的魔龙云芽·索尔菲罗斯，还是……人类？
不对，他怎么可能是人呢？
没有人回答。只有孵化室的魔法维持着冷清的温度与光线，寂静无声。
他挪动着还有些绵软的身体，爬到那眼泉水边。水面上倒映出一颗湿漉漉的龙头，黑色的细鳞，天蓝色的竖瞳，瞳孔中一点金色在魔法光源下微微发亮。他龇了龇牙，水面里的雏龙也龇了龇牙，露出细密锋利的乳牙。
看着自己的倒影，那些混乱翻腾的思绪似乎稍稍沉淀，他似乎总算承认了自己是龙的事实。
“算了，”云芽对着水中的自己说，声音是带着稚气但已显低沉的龙类嘶鸣，“魔王大人说了，‘别让他失望’。”
他转过身，目光投向那些堆叠的黑曜石。其中蕴含的魔力对幼龙有着本能的吸引力。
按照传承记忆，这是每个幼龙的第一顿食物……
他走近，用鼻子嗅了嗅，然后尝试性地啃下一小块。冰冷的晶体在口中化开，变成一股温热的暖流涌向四肢百骸，带来一种微醺般的舒适感和力量的细微增长。
“味道还行。”他嘀咕着，又啃了几口。进食的本能逐渐被唤醒，他开始专注地对付起这顿“大餐”。尖牙与黑曜石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在规律的啃噬声里，云芽一边吸收着魔力，一边任由思绪飘散。传承的知识自动整理归纳，无数关于战斗、魔法、龙族生态乃至世界地理的信息流淌过意识。同时，那些零碎的、关于“前世”的片段，也如同深水下的气泡，时不时浮上来，破裂，留下一点点莫名的惆怅或轻松的余味。
他吃掉了足够让一头幼年亚龙撑爆的蛋壳，满足地打了个带着火星的嗝。疲惫感再次涌上，这次是饱食后的困倦。他蜷缩回之前蛋壳所在的柔软垫料中，尾巴绕到身前，翅膀盖住身体。
毁灭世界？听起来就好累。
不如先睡一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