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被一阵富有节奏的、不轻不重的敲击声唤醒的。
笃。笃。笃。
声音来自石门，直接钻进云芽半梦半醒的意识里。他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几枚放在软垫上，用作装饰的金币从脸颊边滚落，叮叮当当的声音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陌生的天花板再次映入眼帘。昨天发生的一切潮水般回涌，他甩了甩头，试图把最后那点困倦和莫名的沮丧甩掉。
魔龙可不应该睡懒觉……可是好困。
笃。笃。笃。
敲门声又响了，比刚才急促了半分。这不是魔王，魔王不会敲门，他会直接出现，所以到底会是谁呢？
“进来吧。”云芽稚声稚气的喊道。
石门无声滑开。门外站着的并非预想中青面獠牙的恶魔卫士，而是一个……人形生物。他身材高挑瘦削，穿着一身剪裁得体、几乎一尘不染的黑色管家服，白手套，锃亮的皮鞋。面容苍白，五官深刻，银白色的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拢，露出略显尖耸的耳朵。他手里托着一个银质的盘子，上面盖着拱形的金属罩。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是一种无机质的暗紫色，此刻正平静地、甚至带着点评估意味地注视着云芽。
“日安，魔龙大人。”他开口，声音平直，缺乏起伏，像在念一份报告。“我是陛下的内务总管，影魔奈落。奉陛下之命，为您送来‘早餐’，并引导您前往训练场，开始今日的适应性课程。”
云芽的视线从那张过于“正常”的脸上，移到那个银盘子上。早餐？传承记忆里，魔龙幼龙破壳后除了第一餐的龙蛋以外，还需要吞噬富含魔力的矿物、活物，甚至直接汲取负面情绪……
嘶，他就不能吃点正常幼龙该吃的血肉吗？
奈落似乎看出了他的嫌弃，但还是上前几步，将银盘放在云芽面前一块相对平坦的金砖上。他揭开金属罩。
盘子里是三颗龙眼大小、通体漆黑、表面有暗红色流光缓慢旋转的……丸子？旁边还配着一小杯同样色泽暗沉、微微冒泡的液体。
“浓缩暗影精华，辅以焦熔岩心萃取液。”奈落一丝不苟地介绍，“根据您的体征数据与传承消化模板调配，能在最低肠胃负担下提供最高效的能量与暗影亲和力补充。请用。”
云芽用爪子尖小心地戳了戳那黑色的丸子，触感Q弹，像某种魔幻版本的鱼丸。他低头嗅了嗅，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铁锈、灰烬和某种刺鼻香料的味道冲入鼻腔。传承记忆里关于“美味”的部分躁动了一下，但是又被理性狠狠的遏制住。
“一定要吃这个？”他问，浅蓝色的眼睛犹豫的看向奈落。
奈落暗紫色的眼眸纹丝不动：“传统活祭或生啖魔晶的方式，能量转化率低，且会残留不必要的欲望与杂质，不利于您的成长。陛下要求您以最佳状态开始训练。”
不必要的欲望……说的该不会是进食欲吧？好过分，我难道连吃东西的权利都没有吗？！
云芽盯着那三颗黑丸子，最后还是他伸出爪子，抓起一颗，闭着眼扔进嘴里，胡乱嚼了两下，囫囵吞了下去。
味道……难以形容。不算难吃，但也绝不好吃，像在嚼一块浸了机油和硫磺的橡皮糖，吞下去后，一股灼热感从喉咙蔓延到胃部，随即扩散向四肢百骸。力量感确实在细微地增长，鳞片下的肌肉微微发热。
确实是好东西，但真的不适合当做食物吃。
奈落看着他吃完三颗丸子，又喝下那杯味道更冲的液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微微躬身：“很好。那么，请随我来，大人。训练场已经准备就绪。”
他转身，步伐精确地向外走去。
云芽看了看自己趴了一晚的金币堆，又看了看奈落笔挺的背影。他活动了一下身体，跟着走了出去。
门外是一条宽阔的走廊。墙壁是某种深色的石材，镶嵌着发出幽绿或暗紫光芒的魔法水晶，照亮前路。地面光滑，倒映着顶壁的光晕和他的身影。空气依旧弥漫着硫磺味，但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清冷的、类似金属和臭氧的气息。偶尔能看到穿着简易盔甲、外形各异的低阶魔族士兵匆匆走过，见到奈落和他，都立刻退到墙边，深深低下头。
没有岩浆，没有骸骨，没有惨叫。一切都井然有序，冰冷，高效，像个……巨大的军事基地或者工厂。
“训练场在西翼三层，距离此处步行需七分三十秒。”奈落头也不回地说道，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陛下对您抱有极高期望。今日的适应性课程，将由阿斯塔罗斯将军负责。他是陛下麾下最强的深渊炎魔，也是我军团的先锋统帅之一。他性格较为直接，希望您能积极配合。”
云芽默默地跟着，一边适应着用四足行走，一边听着奈落毫无情绪波动的介绍。阿斯塔罗斯，深渊炎魔，将军。听起来就是个不好惹的大家伙。
穿过几条回廊，乘坐一个由骷髅拉动、上下运行的巨大骨笼，他们来到了一扇远比孵化间石门更为巨大的金属大门前。门扉上雕刻着咆哮的恶魔与燃烧的战场，仅仅是看着，就有一股凶煞之气扑面而来。
奈落没有推门，只是站在门前，微微提高音量：“阿斯塔罗斯将军，魔龙大人已带到。”
门内沉寂了一瞬，然后，一个如同熔岩在深渊中翻滚的轰隆声音响起，震得门上的浮雕刻画似乎都在颤抖：
“让他进来！”
巨大的金属门缓缓向两边滑开，灼热的气流混着硫磺与钢铁灼烧的刺鼻味道汹涌而出。门后，是一个极其广阔的空间，高耸的穹顶笼罩在模拟的暗红色天光下。地面是经过魔法强化的黑色岩层，布满了坑洼和焦痕。远处堆放着一些巨大的、不知用途的训练器械和标靶。
而在场地中央，站着一个名副其实的巨人。
他身高超过五米，肌肉虬结的躯体覆盖着暗红色、仿佛冷却熔岩般的厚重甲壳，缝隙间透出岩浆般的橙红光芒。头颅类似山羊与恶魔的混合，弯曲的巨角冲天而起，口中喷吐着硫磺气息的白烟。他没有拿武器，但那双比例夸张的巨拳，恐怕就是最恐怖的重锤。他仅仅是站在那里，周围的光线就因高温而微微扭曲。
深渊炎魔，阿斯塔罗斯。他暗黄色的竖瞳，如同两盏探照灯，瞬间锁定了门口有些呆滞的幼龙。
“哈！”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火星的嗤笑，声音震得云芽耳膜发痒。“这就是新的战争巨兽，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威风。”
奈落微微欠身，对阿斯塔罗斯的粗鲁不置一词：“将军，接下来的课程交给您了。陛下希望看到魔龙大人的基础战斗潜能评估。”说完，他后退一步，身影融入门口的阴影中，悄然消失。
场地里只剩下云芽，和对面的深渊炎魔。
阿斯塔罗斯迈开沉重的步伐，咚咚地走了过来，每一步都让地面微微震颤。他在云芽面前几米处停下，俯下巨大的身躯，喷出的热气几乎要吹动云芽颈边的鳞片。
巨大的阴影完全笼罩了云芽。阿斯塔罗斯身上散发出的热量近乎实质，烘烤着他的鳞片，那股硫磺味浓烈到让他想打喷嚏。传承记忆适时地翻涌出关于炎魔的信息：狂暴的近战大师，熔岩核心，纯粹的毁灭力量化身，战场上的攻城锤……
以及，脾气通常不太好。
“小不点，”阿斯塔罗斯的声音像是两块粗糙的火山岩在摩擦，“陛下说你是完美的战争兵器。来，让我看看，你这‘完美’的胚子，能不能接住我一拳……玩玩？”
他说着“玩玩”，但那暗黄眼瞳里闪烁的，分明是狩猎者审视猎物般的兴味，以及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云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爪子扣紧地面。浅蓝色的眼睛警惕地瞪着眼前的庞然大物，紧张与恐惧完全攥住了他的心脏。
“我……需要做什么？”云芽尽量让声音平稳，在对方的气势压迫下，还是泄露出明显的颤抖。
“做什么？”阿斯塔罗斯发出一阵低沉的、仿佛岩浆冒泡般的笑声，“战斗！厮杀！把你的爪子，你的牙齿，你身体里流淌的龙族之力，统统用出来！朝我攻击！或者……”他猛地抬起一只巨拳，那拳头上萦绕着肉眼可见的橙红色高温波纹，“试着在我碰到你之前，别变成烤蜥蜴！”
话音未落，那巨大的拳头已经带着沉闷的破空声，朝着云芽当头砸下！没有多少技巧，纯粹是力量与速度的碾压，拳头未至，灼热的气浪已经压得云芽呼吸一窒。
躲开！
传承中无数关于战斗、闪避的本能瞬间被激活。云芽几乎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自动做出了反应——他猛地向侧后方窜去，四肢爆发出远超他自己想象的力量，漆黑的身影在焦黑的岩地上拉出一道模糊的轨迹。
轰！！！
巨拳砸落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碎石混杂着被高温瞬间晶化的熔渣四散飞溅，地面出现了一个浅坑，边缘还在嗤嗤作响，冒着青烟。
云芽在几米外惊魂未定地停下，浅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刚才那一瞬间，死亡的威胁是如此真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