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的岔口比预想的更长，也更曲折。奈落无声地走在前面，云芽紧紧跟着，爪子踩在潮湿冰冷的石地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奈亚或许是觉得幼龙的爬行速度实在太慢，或许是觉得这并不干净的走廊容易弄脏“大人”的爪子，竟然直接用一只手把云芽给托了起来。
“我们正在穿过城堡下层的外围区域，接近‘杂役区’和部分低阶魔物的聚居地，所以有些脏是正常的。”奈落的声音在前面响起，依旧平直，在这空旷、潮湿的通道里显得有些空洞。
云芽“哦”了一声，没太在意对方托起自己的举动。通道开始出现岔路，一些狭窄的甬道延伸向黑暗深处，里面隐约传来窸窣的响动、压抑的咳嗽，或是含义不明的低语。偶尔有微弱的光从门缝或通风口透出，照亮一小片墙壁。
他们经过一扇半掩的铁栅门，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像是集体宿舍的空间，挤满了形态各异的低等魔物——佝偻的、多眼的、披着甲壳的……它们蜷缩在简陋的草垫或石板上，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静止的怪异雕像。浓烈的、几乎实质的臭味扑面而来。云芽屏住呼吸，加快脚步。
奈落对此视若无睹，脚步节奏没有丝毫变化。
又拐过一个弯，前方出现了向上的陡峭石阶，狭窄而湿滑。奈落停了下来，侧身让出道路。“从这里上去，可以到达城堡中层的外围走廊。那里的守卫相对松散，通往外部庭院的通道也更多。”
外面就是庭院？云芽的心跳再次加速。他抬头看了奈落一眼，管家微微颔首。
推开门。
眼前并非他想象中的、开阔的城堡庭院，而是一条相对宽阔的空中走廊。廊道一侧是粗大的石柱和护栏，另一侧则是城堡厚重的石壁。暗红色的“天空”低垂着，没有日月星辰，只有永不消散的、仿佛凝固血浆般的光晕笼罩着大地。狂风呼啸，带着刺骨的寒意的灰烬之风。
向下望去，魔王城建立在险峻的黑色山脉之巅，下方是望不到底的深渊和翻腾的、散发着毒雾的云海。更远处，大地呈现出焦黑、暗红的色调，沟壑纵横，岩浆河如同大地的伤疤，蜿蜒流淌，照亮一小片区域。视线所及，几乎看不到任何绿色，只有扭曲的、如同枯骨般的怪异植物，以及一些在恶劣环境中缓慢移动的、奇形怪状的身影。空气中充满了压抑和不祥。
这就是……魔界？
传承记忆里有关于魔界环境的模糊描述，但亲眼所见，那种荒芜、死寂、充满压迫感的景象，还是让云芽感到了窒息般的震撼。这里和他记忆碎片里那些零星的、关于蓝天白云绿草的印象，简直是两个极端。
环境好差，魔族生活在这样的地方真的觉得开心吗？
一阵更猛烈的狂风刮过，细微的、仿佛哀嚎般的风声。云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并非完全因为寒冷。
奈落的眼眸同样望着远方那片焦灼的大地。“魔界的环境对未完全适应黑暗能量的生物并不友好，是我们魔族能够扎根的重要因素。”
云芽没有说话，只是紧紧盯着远方。他的目光越过翻滚的毒云和岩浆河，极力向更远处眺望。在视线的尽头，天地交接的晦暗地平线上，似乎有一道极其模糊的、颜色稍有不同的线条。
“那……那边是什么？”他忍不住问，爪子指向那个方向。
奈落顺着他的指向看去，“那是‘叹息之墙’防线在魔界边缘的投影。墙的另一边，是人类的界域。”
人类。
这两个字像钥匙，瞬间打开了云芽脑海中某个尘封的匣子。更多零碎的画面闪现：阳光下金色的麦浪摇曳，清澈溪流倒映着蓝天白云，孩童的欢笑，还有……那些穿着奇怪统一服装的少男少女，在宽敞明亮的房间里，对着写满奇怪符号的板子……
“你想去那边？”奈落的声音将他从失神中拉回。
“有什么问题吗？”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仿佛无数金属片刮擦的嘶鸣声，混合着翅膀剧烈拍打空气的呼啸，由远及近，迅速变得震耳欲聋！
云芽和奈落同时抬头。
只见暗红色的天幕下，一个庞大的黑影正以惊人的速度从城堡更高的塔楼方向俯冲而下！那黑影展开的双翼遮天蔽日，投下的阴影瞬间笼罩了整段空中走廊。黑影周身缠绕着硫磺火焰与黑色的闪电，恐怖的龙威如同实质的海啸，轰然压下！
是龙！另一头龙！而且体型远比云芽庞大无数倍，是真正的成年巨龙！
黑影在他们头顶不远处猛然悬停，带起的狂暴气流几乎将云芽掀翻。硫磺与臭氧的浓烈气味扑面而来。
那巨龙低下头，暗金色的竖瞳如同两轮燃烧的小型太阳，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好奇，以及一丝……玩味，锁定了被奈亚护住的云芽。
一个轰隆作响、带着金属摩擦质感、却又奇异地混合着一种优雅腔调的宏大声音，直接在两人的意识中响起：
“哦？看看这是谁溜达到了我的阳台上？奈落，这就是陛下新孵出来的那个‘小惊喜’？”
巨龙的目光扫过云芽，最后落在旁边微微躬身、仿佛对巨龙的出现毫不意外的管家身上。
奈落姿态不变，平静回应：“日安，阿斯塔特大人。这位正是索尔菲罗斯大人。索尔菲罗斯大人，这位是阿斯塔特阁下，城堡的‘守门人’，陛下最古老的盟友之一，也是一条魔龙。”
守门人？最古老的盟友？魔龙
阿斯塔特巨大的头颅又凑近了些，喷出的灼热气息几乎要燎到云芽的鼻尖。
云芽的浅蓝色竖瞳瞬间睁大，一眨不眨地仰视着悬停在空中的庞然大物。
这才是……真正的龙。
与他幼小的身躯相比，阿斯塔特如同移动的山岳。漆黑的鳞甲并非他那样带着幼嫩的哑光，而是如同最深邃的夜空打磨而成，边缘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每一片都大如盾牌，上面天然铭刻着暗红色的诡异纹路，仿佛干涸的血迹，又像是某种古老的咒文。那些硫磺火焰与黑色闪电并非装饰，而是实质化的狂暴能量，缠绕着祂的躯干与双翼，偶尔迸溅出几点火星，落在下方的空中走廊护栏上，便将坚硬的石材灼烧出嗤嗤作响的小坑。
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双暗金色的竖瞳，并非阿斯塔罗斯那种灼热暴戾的黄色，而是一种冰冷、古老、仿佛能洞悉灵魂本质的色泽。此刻，这双眼睛正饶有兴味地打量着他，如同巨人在观察脚下偶然发现的一只颜色奇特的甲虫。
“呃，你好？”云芽有些不知所措地打了一个招呼。
“呵呵……”阿斯塔特发出低沉的笑声，那声音直接在脑海中回荡，带着金属震颤的余韵。“真是一个有趣的小家伙。”他的目光转向奈落，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奈落，陛下这次是换了培育配方，还是从哪个古老坟场里挖出了这么个有趣的灵魂残片？”
灵魂残片？
云芽的思维逐渐发散，根据传承记忆的描述，想要孕育一条完美的魔龙，最重要的便是一个强大的灵魂。
这样一想，他还真的有所谓的前世？所以他上辈子应该是个人类？
不，不对，制作魔龙所需要的灵魂可是专门洗涤过的，按理来讲，应该不存在所谓的前世记忆……
奈落微微欠身，姿态依旧无可挑剔：“阿斯塔特阁下，云芽大人刚刚苏醒，一切尚在适应与成长之中。”
等等？
云芽又意识到了不对。
为什么，奈落一直称呼他大人啊？明明看起来比他厉害很多的阿斯塔特他都只叫阁下的！
可阿斯塔特却似乎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他那巨大的头颅微微歪了歪，暗金色的龙瞳在云芽和奈落之间缓缓转动，那金属摩擦般的笑声再次在意识中响起，带着洞悉一切的玩味。
“奈落，你还是这么恪尽职守。”
“这是我的优点。”
“确实如此。”阿斯塔特的声音平静无波，似乎对奈落滴水不漏的反应感到有些无趣。他的注意力重新完全落回云芽身上，那审视的目光变得更具穿透力，仿佛要透过那层薄薄的鳞片，看到他灵魂的深处去。
突然，巨大的头颅转向城堡更深、更高的方向，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缠绕在祂周身的硫磺火焰和黑色闪电也微微凝滞了一瞬。
阿斯塔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带着金属质感的宏大和平静，先前那丝玩味悄然隐去，“看来我也该回到我的位置上了，毕竟，‘守门人’总不能擅离岗位太久。”
是魔王。
云芽没由来的，同样看向了身后城堡顶端的位置。
回过神，阿斯塔特巨大的翅膀开始缓缓展开，带起的风压再次让云芽眯起了眼睛。
那山岳般的身躯以一种与体型不符的灵巧和优雅，猛然向上攀升，双翼展开，在暗红色的天幕下投下更加巨大的阴影。仅仅几次有力的拍击，那庞大的黑影便化作一个黑点，消失在城堡更高处那些尖塔与浓雾之中，只留下空气中渐渐散去的硫磺味，和仍在微微震颤的走廊石栏，证明着刚才并非幻觉。
狂风依旧呼啸，带着灰烬的气息。
“我们该回去了，云芽大人。”
云芽转过头，看向奈落。管家先生黑色的礼服依旧笔挺，银发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奈落，”云芽忍不住开口，浅蓝色的眼睛紧紧盯着他，“为什么你叫我‘大人’，却叫他‘阁下’？阿斯塔特不是更厉害吗？”
奈落微微低头，对上云芽的目光。他的眼神平静无波，回答道：“称呼基于身份与契约，而非单纯的力量对比。您是大人，这是您的身份。我如此称呼，是遵循城堡的规则与陛下的意志。”
又是规则，又是陛下的意志。这个答案还真是万能啊，似乎解释了，又似乎什么都没解释。
但他能感觉到奈落不会再说更多了。
“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