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紧,不要离开我身边。”奈落说完,托着骨符,率先踏入了那片浓郁的黑暗之中。
紫黑色的光球如同一个脆弱的气泡,将奈落和紧随其后的云芽包裹起来。踏入黑暗的瞬间,云芽感觉像是穿过了一层冰冷粘稠的水膜,外界的声音——风的呜咽、隐约的低语——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压抑的寂静,以及无数充满恶意的“视线”聚焦在光球上的毛骨悚然感。
扭曲的影子在光球外疯狂舞动、撞击,试图突破这层屏障,但都被那紫黑色的幽光挡开,只激起一圈圈涟漪。光球内,奈落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托着骨符,稳定地向前走去。他的步伐甚至比在外面更加平稳,仿佛行走在自家的庭院。
云芽紧紧挨着奈落,他能看到光球外,那些影子变换出各种恐怖而痛苦的形态,有残缺的士兵,有哀嚎的魔物,有破碎的旗帜和武器……它们无声地嘶吼,用扭曲的手爪抓挠着光壁,空洞的眼眶死死“盯”着光球内的两个活物。
一段并不长的路,在精神的高度紧绷下,显得无比漫长。就在云芽觉得自己快要被那无处不在的恶意压垮时,前方出现了一点微光。
那不再是幽紫色魔法石的光,而是一种更加自然、更加柔和的白光?虽然依旧微弱,但在这片绝对黑暗和压抑的“墙中之怨”领域里,显得如此突兀而珍贵。
奈落步伐不变,托着骨符,平稳地走向了那点白光。
光球终于彻底穿透了浓郁的黑暗区域。周遭的压力骤然一轻,那种无数亡魂窥视的冰冷感如潮水般退去。云芽忍不住大口喘息了一下,虽然这里的空气依旧带着陈腐和铁锈味,但比刚才那令人窒息的“墙中之怨”领域要好上太多了。
他们站在一个相对狭小的岩洞出口。洞口外,不再是魔王城那永远晦暗的暗红色天光,而是一片深沉夜幕下,点缀着稀疏星辰的、真正的夜空。微冷的、带着草木和泥土气息的风,从洞口外吹拂进来。
云芽几步跑到洞口,向外望去。
眼前是一片荒凉但相对开阔的丘陵地带。夜色下,远处是起伏的黑色山峦轮廓,近处是稀疏的、在夜风中瑟瑟发抖的枯草和低矮灌木。空气中弥漫着焦土、血腥和硝烟未散尽的气息,地面上随处可见战斗的痕迹——翻起的泥土、碎裂的岩石、熄灭的篝火余烬,以及一些来不及收拾的、破损的装备碎片。这里显然不久前还发生过战斗,规模不大,但足够惨烈。
这里的气息与魔界有些相似,却又截然不同。魔力更加稀薄、平和,少了那种狂暴的焦灼感,多了一种属于正常世界的、尽管荒凉却蕴含着生机的感觉。
最重要的是,他回头望去,来时的洞口仿佛镶嵌在一面看不见的、微微波动空气的“墙壁”上,那墙壁向上延伸,没入夜空,左右延伸,仿佛无边无际。墙壁的这一侧,是荒凉的丘陵与夜空;墙壁的那一侧,透过那层微微波动的、半透明的屏障,隐约能看到截然不同的景象——暗红色的、不祥的天光,以及扭曲大地的轮廓。
叹息之墙。他穿过来了。
“这里已经是墙的另一侧,人类实际控制的边境缓冲区的边缘地带。”奈落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管家收起了那枚骨符,不知何时,手中多了一个小巧的、用某种黑色皮革缝制的包裹。
他将包裹放在云芽脚边。“这里面有一些人类世界的通用货币——金币和银币,一些干粮,一份地图,以及一枚一次性的短程传送符文,激活后可以将您随机传送到百里外的某个安全地点,作为紧急脱身之用。当然,使用之后也意味着你极有可能会暴露在人类面前,所以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要随便使用。”
云芽低头看着那个朴实无华的包裹,又抬头看看奈落。
“你……”云芽张了张嘴,有太多问题想问,有太多话想说。最终,他只挤出一句:“……谢谢。”
“职责所在,大人。”奈落微微欠身,“此地不宜久留。人类的巡逻队和冒险者偶尔会经过这片区域,虽然频率不高,但您仍需小心。”
他顿了一下,暗紫色的眼眸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幽深。“记住,收敛好您的龙威和魔力气息。人类对魔族的感知很敏感,尤其是对高阶魔族和龙族。在您拥有足够的自保能力或完美的伪装之前,尽量低调行事。另外……”
奈落看着云芽浅蓝色的眼睛,语气依旧平淡,却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
“无论您最终选择何种道路,无论您如何定义自己,请务必活下去,大人。活着,才有未来,才有……选择的可能。”
说完,他不等云芽回应,身影向后退去,如同融化的蜡像,迅速没入岩洞的阴影之中,消失不见。连同那岩洞入口处微微波动的空气屏障,也在一阵细微的涟漪后,彻底隐去,仿佛从未存在过。只剩下荒凉的丘陵、清冷的夜风,和站在原地、爪边放着一个小包裹的幼龙。
云芽独自站在陌生的夜空下,望着奈落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看爪边的包裹,最后,他转过身,望向眼前这片对他来说全然未知的、人类的世界。
没有魔王城的压抑,没有奈落时刻跟随的“保护”,没有必须成为战争兵器的使命。只有辽阔的、黑暗的荒野,和远处山峦后隐约透出的、未知的晨光。
自由的气息冰冷而凛冽,是云芽喜欢的味道。
他深吸一口气,用爪子笨拙地勾起那个皮包裹,甩到背上。然后,他迈开步子,向着奈落指出的东北方向,头也不回地走去。
幼小的黑色身影,渐渐融入边境丘陵沉沉的夜色之中。
身后,叹息之墙如同沉默的巨人,静静矗立,隔开了两个世界,也隔开了他短暂而充满矛盾的过去。
前方,是漫长而未知的旅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