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到篠宫灯子，是在四月的某个午后。
那时远野咲夜还不认识她。虽然是同班同学，但咲夜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灯子坐在前排靠门的位置，中间隔着三十多个人，以及一条看不见的界线。
咲夜知道她是谁——那种人你不可能不知道。班上的中心人物，笑起来像杂志模特，对谁都温柔，成绩也好，据说还是田径部的王牌。每天放学，她的桌子旁总会围着几个人，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咲夜从未靠近过那个圈子。
不是因为讨厌，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当她在书店看到篠宫灯子的时候，第一个念头是：啊，原来她也会来这种地方。
第二个念头是：她为什么在发呆？
那是家小型书店，在车站附近，咲夜每周三放学后会来这里待一会儿。不是为了买书——零花钱有限——只是喜欢被书包围的感觉。那天她站在文库本区域，翻着一本不知道翻过多少次的小说，余光瞥见了站在柜台前的身影。
篠宫灯子。
她穿着制服，背对着咲夜，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对柜台里的大婶说着什么。咲夜听不清内容，但她看见灯子的肩膀微微垮了下来，然后把书放回柜台上，转身要离开。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咲夜看到了她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笑容。
不是生气，也不是悲伤，只是……空空的。
像是忘了带钥匙回家，发现家里没人，坐在玄关等待时的那种表情。
咲夜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走过去。
等她回过神来，已经站在柜台前，把那本书拿了起来。
“这个，”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干的，“你要买吗？”
灯子愣住了。
她看着咲夜，眨了眨眼，然后露出一个——咲夜后来回想起来，那大概是灯子那天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啊，远野同学。”她说，“你也在这里？”
咲夜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记得自己的名字。她们从未说过话。
“钱不够吗？”
话一出口，咲夜就后悔了。太直接了。太奇怪了。她们根本不熟，她凭什么问这种问题？
但灯子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嗯，差一点点。”她说，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有点冷，“没关系，下次再来就好。”
咲夜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是本轻小说，封面是两个女孩的背影，书名是《我买下了与她的每周密会》。
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
她从钱包里拿出那张唯一的五千日元纸币——本来是要用来看了三个月的那本文库本的——放在柜台上。
“用这个。”
灯子睁大了眼睛。
“不行，”她摇头，“我不能——”
“没关系。”
咲夜把书往灯子手里塞，然后转头对柜台大婶说：“结账，多的找给她。”
大婶看着她们，一脸有趣的表情，但什么也没说，默默结了账，把找零和发票递给灯子。
灯子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本书和几枚硬币，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咲夜已经转身要走了。
“等等！”
灯子追上来，拉住她的袖子。
咲夜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会还你的，”灯子说，声音有点急，“五千日元，我一定会还的——”
咲夜转过身。
她看着灯子，看着那双明明在笑却又好像随时会哭出来的眼睛，然后听见自己说了一句话。
一句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说出口的话。
“那，用时间来还吧。”
“……欸？”
“每周一次，”咲夜说，“放学后，陪我一会儿。”
灯子愣住了。
夕阳从书店门口斜斜照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远处传来电车驶过的声音。柜台的大婶假装在整理杂志，但耳朵明显竖得老高。
然后，篠宫灯子笑了。
不是班上那种标准化的笑容，是真正的、有点困惑又有点好笑的、像是很久没用过的表情。
“远野同学，”她说，“你是不是有点怪？”
“……大概吧。”
咲夜低下头，心想：完蛋了，她一定觉得我是个怪人。
但下一秒，她听见灯子说——
“好啊。”
咲夜抬起头。
灯子站在夕阳里，手里抱着那本书，对她说：“每周一次，用五千日元买下我的时间——这个借口，还不错。”
那天的夕阳很橙，书店的门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咲夜不知道，这会是她人生中，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