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咲夜在学校里的处境变了。
不是变得多受欢迎——她仍然不是那种会主动找人说话的类型，也不会突然出现在人群的中心。但变化是真实存在的，细微却清晰，像清晨窗玻璃上凝结的水珠，一点一点，慢慢地汇聚成流。
开始有人会和她打招呼。
最初是同班的女生，在早晨进教室时朝她点点头，“早安，咲夜同学。”然后是隔壁座位的人，会在发作业本时顺手把她的那本放在桌上，而不是像以前那样推过来。体育课分组的时候，她不再是最后剩下的那个——有人会犹豫一下，然后说“咲夜同学要不要和我们一组？”
最让她意外的，是午休。
那天她照例准备去图书馆，刚站起来，就听见有人叫她。
“咲夜同学，你今天不去文艺部吧？要不要一起吃饭？”
是班上几个女生，她们已经把课桌拼在一起，便当盒摆了一排。说话的那个女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上次运动会看你跑步好厉害，一直想问问你是不是有在练习……”
咲夜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从图书馆借来的书。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来吧来吧，”另一个女生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位置，“你总是一个人，多无聊啊。”
于是她坐下了。
便当是母亲早上做的，海苔便当，里面有小香肠和玉子烧。她慢慢吃着，听着周围的女生聊电视剧、聊周末去哪里玩、聊某个老师今天穿的衬衫很奇怪。她没有插话，但也没有人要求她必须说什么。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课桌上。
咲夜忽然想起刚开学的时候，她一个人坐在这个教室的角落里，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看她。现在她坐在这里，身边有人，耳边有声音。
都是因为灯子。
咲夜知道这一点。
是灯子在运动会上叫了她的名字。是灯子在她跑完后递给她毛巾。是灯子让周围的人开始注意到，原来这个总是一个人待着的女生，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发光。
但咲夜没有说谢谢。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怎么说。而且她隐隐觉得，如果说了，灯子大概会笑着摆摆手，说“这有什么好谢的”，然后就把话题带过去。
灯子就是这样的人。她做了很多事，却从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
咲夜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天没有路过操场，如果灯子没有叫住她，她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大概还是老样子吧。一个人上学，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回家。在文艺部的小教室里一个人写东西，写到天黑，然后一个人走夜路回去。
那样也没什么不好。
她习惯了。
但现在的样子，好像也不坏。
咲夜不知道的是，这条路是双向的。在她踏入灯子的世界的同时，灯子也在往她的世界走来。
那天放学后，咲夜照例去文艺部的小教室。
文艺部的活动室在教学楼的角落里，是一间很小的屋子，原本大概是储物间改的。里面只有一张旧沙发、两张课桌拼成的工作台、一个摇摇晃晃的书架。窗户朝西，傍晚的时候会有橙色的光照进来，把一切都染成暖色。
咲夜喜欢这里。
推开门，她愣住了。
灯子坐在那张破旧的沙发上。
夕阳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她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本书，是上次咲夜推荐给她看的那个短篇集。她的手指翻过书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听见开门的声音，她抬起头，笑了笑。
“打扰了，”她说，“文艺部可以让外人参观吗？”
咲夜站在门口，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你怎么知道这里？”
“上次问过你啊，你说放学后会来这里。”
咲夜想起来了。
那是几天前的事。她们在走廊上遇见，灯子问她放学后都做什么，她随口说去文艺部。灯子又问文艺部在哪里，她说在教学楼最里面的角落，门牌上写着“文艺部准备室”。
只是闲聊而已。
她没想到灯子会记得，更没想到灯子真的会来。
“顾问老师说，”咲夜走进来，在灯子旁边坐下，离她大概一个人的距离，“如果文艺部招不到新成员，明年就要废部了。”
这是她最近一直在想的事。文艺部现在只有她一个人。前任部长毕业了，她接任的时候还信誓旦旦说会努力招新，结果一个学期过去，还是只有她自己。
“那，”灯子合上书，转过头看她，“我加入可以吗？”
咲夜也转过头。
灯子的眼睛在夕阳里亮亮的，嘴角微微翘起，像是真的在认真提议，又像是在开玩笑。
咲夜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看着灯子。
“开玩笑的，”灯子眨了眨眼，“田径部不能同时参加两个社团。不过——”她指了指手里的书，“我可以偶尔来这里看书吗？”
“……可以。”
“那就说定了。”
灯子把书打开，继续看起来。
咲夜也拿出自己的笔记本，开始写东西。
小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窗外偶尔传来运动部的吆喝声，远远的，像另一个世界。
夕阳慢慢西沉，光线从橙色变成淡紫，又变成灰蓝。
灯子走的时候，把书放回书架上，朝咲夜挥了挥手。
“明天见。”
“……明天见。”
门关上了。咲夜坐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发了很久的呆。
从那天起，放学后的小教室，常常会有两个人。
有时候灯子来的时候，咲夜已经到了。她坐在那张旧沙发上，手里拿着和昨天不同的书。有时候是咲夜来的时候，灯子已经在了，靠在窗边，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
她们不说话。
只是各自做各自的事。咲夜写东西，灯子看书。偶尔聊几句，大部分时候沉默。
但那沉默不尴尬。
不像和陌生人一起等车时的那种沉默，不知道该看哪里、该说什么。也不像在人群中不得不保持的沉默，怕说错话、怕被笑话。
是另一种沉默。
像是两条溪流，各自流淌，却汇入了同一片湖。
有一次，灯子忽然问她：“你在写什么？”
咲夜抬起头，愣了一下。
“小说。”
“什么样的小说？”
咲夜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她写的东西都很短，几百字，几千字，没有连贯的剧情，只是些片段。一个人在下雨天等车，一只猫在屋檐下躲雨，一片叶子落在水洼里。
“就是……一些东西。”
灯子没有追问。她只是点点头，说：“写完了能给我看看吗？”
咲夜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你想看？”
“嗯。”灯子笑了笑，“你写的东西，我想看。”
咲夜低下头，看着笔记本上的字。
那些字歪歪扭扭的，是她一个人的秘密。从来没有给别人看过，也从来没想过给别人看。
但如果是灯子的话……
“好。”她说。
声音很轻，像是怕被听见。
但灯子听见了。
“那我等着。”她说，然后继续低头看书。
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咲夜看着灯子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有些事，真的很奇怪。
明明她们才认识不久。明明她们那么不一样。一个总是安静地待在角落里，一个总是站在人群的中心。
可是坐在一起的时候，什么都不说的时候，却觉得安心。
像是原本平行的两条线，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靠近的角落。
不是相交——相交的线会越走越远，最后再也看不见彼此。
是平行地靠近，然后一起向前延伸。
咲夜不知道以后会怎样。
但至少现在，夕阳照进来的时候，身边有人和她一起看着。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