咲夜发现灯子的秘密,是在第六次见面的时候。
她们每周见一次。有时在小教室,有时在书店,有时只是在回家的路上顺路走一段。没有约定,却渐渐成了习惯。
那天是周六,灯子说要来咲夜家。
是灯子主动提出的。她说想看咲夜平时写东西的地方,咲夜犹豫了一下,点了头。她家在老旧的公寓楼里,两室一厅,没什么特别的。但灯子说想来看看,她就答应了。
约好下午两点。
咲夜提前收拾了房间,把散落的稿纸收进抽屉,把枕头摆正,把窗台那盆快枯死的绿萝浇了水。做完这些,她坐在客厅里等。
一点半。
一点四十五。
两点。
两点零五。
咲夜开始担心。
不是那种普通的担心。是那种——
她说不清。
只是坐在那里,听着墙上的钟嘀嗒嘀嗒地响,脑海里浮现出各种各样的画面。灯子在路上被车撞了。灯子突然生病了。灯子忘记了她,去别的地方玩了。
她知道这些都是胡思乱想。灯子不是那种会忘记约定的人。灯子如果来不了,一定会提前说的。
那为什么还不来?
两点十分,门铃响了。
咲夜几乎是跳起来跑过去的。
打开门,灯子站在门外。
她穿着平常的衣服——白色T恤和牛仔裙,头发扎成低马尾。但脸色不对,苍白得有些透明,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像是没睡好,又像是哭过。
“对不起,我迟到了。”灯子的声音比平时低。
“……没关系。”
咲夜侧身让她进来。灯子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她的动作很慢,像是身上哪里在疼。
咲夜去倒茶。
厨房在客厅旁边,她倒麦茶的时候,余光一直看着沙发那边。灯子坐在那里,没有翻茶几上的杂志,没有看窗外的风景,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指。
那样子,和在书店那天一模一样。
咲夜端着茶杯走回来。
茶放在灯子面前。茶几上还有一包没拆封的饼干,是上周母亲买的,咲夜不太吃甜的,就一直放在那里。
灯子盯着那包饼干发呆。
“要吃吗?”
灯子回过神,摇了摇头。
“……骗人。”
咲夜拿起那包饼干,拆开包装,抽出一片,塞到灯子手里。
灯子愣了一下。
然后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她吃得很慢,像是在嚼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但她的手没有停,一片吃完,又拿起一片。咲夜没有问,只是坐在一旁,安静地喝着茶。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茶几上。有灰尘在光线里飘浮。
吃到第三片的时候,灯子开口了。
“咲夜。”
那是她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嗯?”
“你会不会觉得,我一直在骗人?”
咲夜转过头看着她。
灯子没有看她。她低着头,手指抠着饼干包装袋的边缘,一下,一下,把那个地方抠得皱皱的。
“在学校的时候,我一直笑着,一直说着话,好像什么烦恼都没有。”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和人打招呼,聊天,开玩笑,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大家都觉得我很开朗,很阳光,很——”
她停住了。
咲夜等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可是你并不开心,对不对?”
灯子抬起头。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像是不敢相信刚才听到了什么。
咲夜看着她,说:“在书店那次,你的眼神,空空的。和现在一样。”
灯子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咲夜。眼眶慢慢变红,变湿,然后有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下来。
“对不起。”灯子慌忙抬手去擦。
咲夜没有说话。她从茶几下面抽了几张纸巾,递过去。
灯子接过来,捂着眼睛,肩膀微微颤抖。
咲夜等着。
窗外的风吹进来,窗帘轻轻晃动。远处有小孩玩耍的声音,有人在喊“轮到我了”,有人在笑。那些声音很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过了很久,灯子放下手。
她的眼睛红红的,睫毛湿漉漉的。
“我家里,”她说,声音发颤,“我爸妈上个月分居了。我和妈妈一起住,但她很少回家。”
咲夜静静地听着。
“冰箱里常常是空的。有时候放学回去,什么都找不到。我就喝点水,然后睡觉。第二天来学校,继续笑着,继续和大家说话。”
灯子把纸巾捏成一团。
“我不知道该跟谁说。因为——”
“因为不知道该怎么说。”咲夜接了下去。
灯子点了点头。
咲夜沉默了片刻。
她想起自己一个人吃饭的日子。在学校的食堂,一个人端着餐盘找角落的位置。在小教室,一个人吃着便利店的饭团,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变暗。在家里的餐桌,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对面,把饭吃完,然后洗碗,回房间。
她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不是饿。是空。
冰箱空着,胃里空着,心里也空着。
咲夜站起身,走进了厨房。
她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的东西。昨晚剩下的咖喱,母亲做的,放了两天,今天不吃就坏了。她把咖喱拿出来,倒在小锅里,打开煤气加热。又从碗柜里拿出一个盘子,盛上米饭。
微波炉在加热的时候发出嗡嗡的声音。咲夜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客厅里的灯子。
灯子还坐在那里,低着头,肩膀缩着,像一只淋了雨的鸟。
几分钟后,咲夜端着盘子走了回来。
盘子里是热好的咖喱饭。金黄色的咖喱浇在米饭上,旁边还摆了几块腌萝卜。
“吃吧,”咲夜把盘子放在灯子面前,“我妈妈做的,很好吃。”
灯子看着那盘咖喱饭。
她看着它,很久很久。
然后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没有出声,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掉,掉在茶几上,掉在盘子里,掉在米饭上。她慌忙用袖子去擦,但越擦越多。
“对不起,”她哽咽着说,“对不起,我——”
咲夜把筷子递给她。
灯子接过筷子,低下头,吃了一口。
她一边哭,一边吃着。
咲夜没有说话,只是坐在旁边,安静地陪着。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茶几移到沙发,又从沙发移到墙壁。咖喱饭渐渐变少,灯子的哭声也渐渐停了。
她吃完最后一口,把筷子放下。
“谢谢。”她说,声音沙沙的。
咲夜点点头。
那天,灯子待到了很晚。
太阳落山了,天色暗下来,咲夜开了灯。她们没有说很多话,只是坐在那里,一个看书,一个写东西,和往常一样。
但不一样。
有什么东西变了。
八点多的时候,灯子站起来说要走了。咲夜送她到门口。
灯子换好鞋,直起身,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咲夜。”
“嗯?”
“为什么你都不问?”
灯子的眼睛还有些红,但已经不再哭了。她看着咲夜,眼神里有一种咲夜看不懂的东西。
咲夜想了想。
她想起刚才灯子说话的时候,她没有问“为什么会分居”,没有问“你爸爸去哪里了”,没有问“你妈妈为什么总不回家”。她什么都没有问。
不是因为不关心。
是因为她知道,有些事,不想说的时候被追问,只会让人更难受。
“因为,”她说,“我也不喜欢被人追问。”
灯子看着她。
“那,如果我想说的话——”
“我会听。”
灯子笑了。
那是咲夜见过的,最温柔的笑容。
灯子的眼睛弯成月牙形,嘴角微微翘起,整张脸都亮了起来。明明刚刚才哭过,眼睛还是肿的,可那个笑容,比咲夜见过的任何笑容都好看。
“嗯。”灯子点点头。
她转身走进夜色里。
咲夜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然后她关上门,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
茶几上还放着那个空盘子,和那包拆开的饼干。空气里还有咖喱的味道,和一点淡淡的、说不清的什么。
咲夜坐了很久。
她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事会不一样了。
不是变坏。是变得更近。
近到能看见彼此的空,然后伸出手,放一点什么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