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来的时候，很多事情都变了。
不是那种轰隆隆的变，是悄悄的，一点一点的，像雨水渗进泥土，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湿透了。
先是咲夜发现，灯子来的时候，会不自觉地靠她近一点。
以前她们坐在沙发上，中间会隔着一个人的距离。现在那个距离慢慢缩短，变成半个，再变成一拳。有时候咲夜一抬头，会发现灯子就在旁边，近得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灯子自己好像没有察觉。她只是自然地靠过来，像是那里本来就该有个人。
咲夜没有躲开。
再是灯子发现，咲夜说话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看着她的眼睛。
以前咲夜说话总是看着别处——看着窗户，看着书，看着自己的手指。现在不一样了。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会找到灯子的眼睛，然后停在那里。
灯子第一次发现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
她没有说破。只是暗暗地，记住了那个眼神。
然后是那个午后。
雨季的雨下得很大。不是那种温柔的细雨，是哗啦啦的，铺天盖地的，像是整个世界都被水淹没了。窗玻璃上水流成河，外面的景色模糊成一片灰绿。
她们在咲夜的房间里。
今天本来打算去书店的，但这雨太大了，出不了门。灯子说那就在你家待着吧，咲夜说好。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哗哗哗，沙沙沙，偶尔有雷声远远地滚过。
灯子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雨。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T恤，头发披着，侧脸在灰暗的光线里显得很柔和。
咲夜坐在床上，假装在看书。其实她一直没翻页。
“我喜歡雨季。”灯子忽然说。
她说的是中文。
咲夜愣了一下。灯子偶尔会说中文，她妈妈是中国人，从小就会一些。但平时在学校里她都说日语，只有在特别放松的时候，才会冒出几句中文来。
“为什么？”咲夜也用中文问。
灯子没有回头。她看着窗外，声音轻轻的。
“因为下雨的时候，好像可以不用假装。”
咲夜没有说话。
她明白灯子在说什么。晴天的时候，世界太清楚了，清楚到每个人都必须站在该站的地方，笑该笑的样子。下雨的时候不一样。雨水模糊了所有的轮廓，你可以躲在伞下，躲在屋檐下，躲在世界的缝隙里。
不用假装开心。
不用假装一切都好。
不用假装自己不是一个人。
咲夜看着灯子的侧脸。雨滴在玻璃上划过，一道一道的，像眼泪，又不像。光线透过雨水照进来，在房间里变得很柔软，像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纱。
然后，灯子转过头。
她们的目光相遇了。
那一瞬间，咲夜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不是比喻。
是真的听得见。咚、咚、咚，像是有人在她耳边敲鼓。那么大声，那么清楚，她甚至怀疑灯子也能听见。
灯子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很亮。像是里面有光，又像是倒映着窗外的雨。
“咲夜。”
“……嗯？”
咲夜的声音有点哑。
灯子看着她。
雨声很大。哗啦啦的，沙沙沙的，铺天盖地的。
但咲夜听见了灯子说的每一个字。
“我好像，”灯子说，“越来越喜欢来这里了。”
咲夜握紧了手。
她的手心里有汗。不知道是因为天气太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我也是。”她说。
声音很轻，轻得差点被雨声盖过去。
但灯子听见了。
灯子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笑——那种开朗的、阳光的、让人放心的笑。是另一种笑。轻轻的，软软的，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化开了。
然后她伸出手。
轻轻地，慢慢地，碰了碰咲夜的手指。
只是碰了碰。
指尖碰指尖。凉的，湿的，像雨。
但咲夜觉得，那比任何话语都要大声。
窗外有雷声滚过。轰隆隆的，远远的，像是天在说话。
咲夜没有动。
灯子的手指还停在那里，没有离开。
她们就这样坐着。窗外的雨还在下，哗哗哗，沙沙沙，整个世界都被雨水包围着。
咲夜看着灯子的眼睛。
灯子看着她。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动的，手指慢慢交叠在一起。
十指相扣。
灯子的手比她小一点，暖暖的，软软的，有一点点湿。咲夜握着那只手，觉得像是握着一只鸟。不敢用力，怕飞走；不敢松开，怕消失。
“咲夜。”
“……嗯。”
“你的手在抖。”
咲夜低头看了看。真的在抖。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冷吗？”
“不冷。”
灯子没有再问。她只是握紧了一点。
雨还在下。
时间好像停了。又好像从来没有这么慢过，慢到能听见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每一次雨滴落在窗台上的声音。
咲夜忽然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里就好了。
就停在这一刻。停在这间小小的房间里。停在雨声包围的午后。停在她握着灯子的手的时候。
不是因为外面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是因为这一刻太好了。好到让人害怕失去。
“咲夜。”
“嗯？”
“你在想什么？”
咲夜想了想。
“在想雨什么时候停。”
灯子轻轻笑了。
“希望它不要停。”她说。
咲夜转过头看她。
灯子也看着她。眼睛亮亮的，里面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又好像看得懂。
“为什么？”
“因为停了，”灯子说，“就要回去了。”
咲夜沉默了。
她知道灯子说的“回去”不只是回家。是回到那个必须笑着的世界，回到那个冰箱常常空着的家，回到那个没有人等她回去的地方。
“那就不回去。”咲夜说。
灯子愣了一下。
“雨停了也不回去？”
“嗯。”
“可是总要回去的。”
咲夜想了想。
“那就等到必须回去的时候再说。”
灯子看着她。很久。
然后她笑了。
是那种特别特别温柔的笑。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好。”她说。
她们继续握着手，坐在窗前，看雨。
雨真的下了很久。一直到天黑都没有停。
灯子没有说要走。咲夜也没有问。
后来雨小了一点，变成细细的雨丝。窗户上的水流慢下来，外面的世界渐渐清晰。
灯子站起来，说要走了。
咲夜送她到门口。
灯子换好鞋，转过身。
“今天，”她说，“谢谢你。”
咲夜摇摇头。
灯子看着她。忽然伸出手，又碰了碰她的手指。
和下午一样的触碰。轻轻的，凉凉的。
然后她转身，跑进雨里。
咲夜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雨幕中。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尖还留着一点温度。
她把那只手握成拳头，贴在胸口。
雨还在下。
她关上门，回到房间，坐在窗前。
窗户上有雾。她伸出手，在雾上画了一个圈。
想了想，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圆。
两个圆靠在一起。
就像下午那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