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期末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其实不是什么大事。现在回想起来,咲夜甚至说不清那算不算“事”。只是那天之后,有些东西变得不一样了。像是原本平静的水面,被投进了一颗小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很久很久都没有消失。
那天放学后,咲夜像往常一样去文艺部的小教室。
六月的阳光已经很烈了,走廊里闷热得像蒸笼。她走得有些慢,手里拿着刚从图书馆借来的书,心里想着今天要写的那段故事该怎么继续。
推开门的瞬间,她愣住了。
小教室里不只有灯子。
还有另一个人。
那个人坐在那张破旧的沙发上,正仰着头打量着摇摇晃晃的书架。听见开门的声音,她转过头来,露出一张咲夜认识的脸。
小林夏帆。
田径部的王牌。短跑记录的保持者。灯子的队友,也是灯子的朋友。
“远野同学!”小林看到她,热情地挥手,那笑容灿烂得像是能照亮整个房间,“灯子说这里很安静,我也来看看——哇,真的好破旧!”
咲夜站在门口,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向灯子。
灯子坐在沙发的另一头,手里拿着那本还没看完的短篇集。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眼睛弯成月牙形。
“抱歉,没先跟你说。”
“没关系。”
咲夜走进来,在小林对面的椅子坐下。那是她平时坐的位置,靠窗,能看见外面的操场。现在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一圈一圈的,像是永远停不下来。
小林是个很会说话的人。
从她进门开始,嘴就没停过。
说学校的八卦——某某老师和某某老师在交往,听说是真的;说田径部的练习——新来的顾问超严格,跑不完不让回家;说暑假要去海边的计划——她们家租了栋别墅,可以带朋友去,灯子你要不要来?
“灯子当然要来,”小林说着,转向咲夜,“远野同学也一起来吧!人多好玩!”
咲夜愣了一下。
“我……”
“她不去。”灯子忽然开口。
小林眨眨眼:“为什么?”
“她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咲夜看着灯子。
灯子没有看她,只是翻着书页,语气很平常。像是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小林歪了歪头,看看灯子,又看看咲夜,然后笑起来。
“这样啊。那好吧,下次有机会再约!”
她继续说下去。说暑假要去买的泳衣,说最近迷上的偶像团体,说下周的期末考绝对会挂。
咲夜大部分时候只是听着。
但她发现一件事。
灯子在笑。
不是那种空空的、标准化的笑容。
是真的在笑。
和小林说话的时候,灯子的眼睛会亮起来。和小林斗嘴的时候,她会假装生气,然后忍不住笑出声。和小林一起抱怨数学老师的时候,她会用力点头,说“对对对,那个人超烦的”。
那种笑,和在书店时的笑不一样。和在咲夜面前的单独相处时的笑也不一样。
更轻松。更自然。更像一个普通的十六岁女生。
咲夜看着她,心想:
原来,我不在的时候,灯子是這樣的。
原来,她不只会对我笑。
原来,她对很多人都会这样笑。
咲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手指放在膝盖上,握成拳头,又松开。握成拳头,又松开。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个动作。
小林待了大概半小时。
走的时候,她拍拍灯子的肩膀,说“明天练习别迟到”,然后朝咲夜挥挥手,“远野同学,下次见!”
门关上了。
小教室里突然变得很安静。
窗外的蝉在叫,吱吱吱的,吵得人心烦。阳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亮晃晃的光斑。灰尘在光线里飘浮,慢慢地,慢慢地,落下来。
灯子合上书,看向咲夜。
“生气了?”
咲夜抬起头。
“没有。”
“真的?”
“……为什么要生气?”
灯子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咲夜,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咲夜旁边,在窗台上坐下。
“小林就是这样的人,”她说,“说话很大声,想什么说什么,有时候有点烦,但人很好。”
咲夜点点头。
“我知道。”
“她是我在田径部最好的朋友。”
咲夜又点点头。
“我知道。”
灯子看着她。
“那你在想什么?”
咲夜没有回答。
她看着窗外。操场上跑步的人还在跑,一圈一圈的。太阳已经偏西了,影子拉得很长。
她想起第一次在小教室遇见灯子的时候。那天灯子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书,夕阳从她身后照进来。她说,我可以偶尔来这里看书吗?
从那之后,这个小小的房间就变成了她们两个人的地方。
两个人。
不是三个人。不是很多人。是只有她们两个。
可是现在——
咲夜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灯子本来就有很多朋友。灯子本来就是那种会站在人群中心的人。田径部的王牌,班上的开心果,谁见了都会笑着打招呼的那种人。
她凭什么觉得自己特别?
就因为灯子来过她家?就因为灯子在她面前哭过?就因为灯子握过她的手?
那些都算什么?
什么也不算。
灯子对很多人都好。灯子对很多人都笑。灯子对很多人都会伸出手。
她只是其中之一。
只是运气好,先发现了灯子的秘密。仅此而已。
“咲夜。”
灯子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咲夜转过头。
灯子坐在窗台上,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你在想什么?”她又问了一遍。
咲夜想了想。
“没什么。”
“骗人。”
咲夜愣了一下。
灯子看着她。阳光在她身后,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她的眼睛在阴影里,却亮亮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
“你每次说没什么的时候,”灯子说,“其实都有什么。”
咲夜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灯子等了一会儿。
然后她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咲夜面前。
很近。
近到咲夜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香味,阳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汗味,大概是刚才和小林说话的时候热出来的。
“咲夜。”
“嗯?”
“你听我说。”
咲夜看着她。
灯子的眼睛很认真。没有笑,没有开玩笑,没有平时那种游刃有余的轻松。
“小林是我的朋友,”她说,“很重要的朋友。”
咲夜点点头。
“但你是不同的。”
咲夜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
“你是不同的。”灯子重复了一遍,“我不知道怎么解释,但就是不同的。”
她顿了顿,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和小林在一起的时候,我可以笑,可以闹,可以说很多话。但是和你在一起的时候——”
她停下来。
咲夜等着。
窗外有风吹进来,热热的,带着蝉鸣。窗帘被吹起来,轻轻拂过咲夜的手臂。
“和你在一起的时候,”灯子说,“我可以什么都不说。”
她看着咲夜。
“就只是待着。不用假装开心,不用说话,不用做任何事。只是待着,就觉得安心。”
咲夜没有说话。
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很快。咚、咚、咚,像是有人在敲她的胸口。
“所以,”灯子说,“小林来的时候,你不用担心。”
她笑了笑。
“我不是她的。也不是任何人的。”
她没有说完。
但咲夜听懂了。
那天晚上,咲夜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窗外的月亮很亮,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光。有虫子在叫,唧唧唧的,不知疲倦。
她想着灯子说的话。
“你是不同的。”
“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可以什么都不说。”
“我不是她的。也不是任何人的。”
她想着灯子说话时的眼睛。
认真的。坦率的。没有一丝玩笑的意思。
咲夜把手放在胸口。
心跳已经慢下来了。但那里还是热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正在慢慢地烧着。
她想起下午的时候,自己坐在那里,看着灯子和小林说话,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
那是什么?
嫉妒吗?
可是她有什么资格嫉妒?她和灯子是什么关系?
朋友。
只是朋友。
对吧?
可是朋友之间,会那样在意对方和别人说话吗?会因为看到对方对别人笑,就觉得心里堵堵的吗?
咲夜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不知道。
她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从来没有这样在意过一个人。从来没有这样期待过和谁见面。从来没有这样,因为一个人的一句话,就心跳加速,就胡思乱想,就睡不着觉。
这到底是什么?
她想起雨季那天,灯子握着她的手。十指相扣,暖暖的,软软的。
她想起灯子的笑容。那种温柔的、特别的笑容。
她想起灯子说“希望雨不要停”的时候,眼睛里的光。
咲夜把棉被拉过头顶。
她不想再想了。
可是那些念头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过来,怎么也挡不住。
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月光在天花板上移动,一点一点,慢慢地。
咲夜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开学后会发生什么。不知道自己和灯子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但有一件事她知道了。
灯子说的没错。
她是不一样的。
对灯子来说,她是不一样的。
那对她来说呢?
灯子是什么?
咲夜想着这个问题,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