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开始的时候,小林提议大家一起去烟火大会。
那天是在文艺部的小教室里。小林又来了——自从上次之后,她好像觉得这里是个不错的地方,时不时会跑来待一会儿。咲夜渐渐习惯了她的存在。习惯了她的大嗓门,她的笑声,她毫无顾忌地躺在破旧沙发上的样子。
“灯子、远野同学,还有美香和优子——”小林扳着手指头数,“刚好可以凑一团!”
美香和优子也是田径部的。咲夜见过她们几次,在走廊上,在操场上,在灯子身边。都是很开朗的女生,笑起来很大声,走路的时候喜欢勾肩搭背。
“烟火大会诶!七月最后一个周六!”小林的眼睛亮晶晶的,“可以穿浴衣,可以吃苹果糖,可以捞金鱼——啊,还要拍好多照片!”
灯子笑了笑,说:“好啊。”
然后小林转向咲夜。
“远野同学也来吧!”
咲夜愣了一下。
她不太喜欢人多的地方。那种热闹,那种拥挤,那种所有人都兴高采烈的氛围——她不知道该把自己放在哪里。而且,和不太熟悉的人待一整晚,光是想想就觉得累。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不去了”。
但在这之前,灯子开口了。
“一起来吧。”
只是三个字。
咲夜看着她。
灯子也看着她,眼睛在笑,但不是那种“随便说说”的笑。是认真的。是希望她去的。
“……好。”咲夜说。
小林欢呼起来。
咲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心里有点后悔,又有点期待。两种感觉混在一起,像调色盘上被水晕开的颜料,分不清哪是哪。
七月最后一个周六。
天气很热。从早上开始,蝉就叫个不停,吱吱吱吱,吵得人心烦。咲夜把浴衣从衣柜里拿出来,是姐姐的。浅蓝色的底,上面有白色的牵牛花图案。姐姐说送给她了,但她从来没穿过。
现在穿起来,稍微有点大。
她在镜子前站了很久。系腰带的时候,试了好几次,怎么都系不好。最后还是母亲帮忙,才弄妥当。
“很好看。”母亲说。
咲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点陌生。
傍晚六点,她在车站前和大家会合。
人很多。到处都是穿浴衣的女孩子和穿甚平的男人,叽叽喳喳的,热热闹闹的。咲夜站在约定的柱子旁边,觉得自己像是一条逆流而上的鱼。
“远野同学!”
小林的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她挥着手跑过来,穿着粉红色的浴衣,上面有大朵大朵的向日葵。后面跟着美香和优子,一个穿紫色,一个穿黄色,都花花绿绿的,像一群移动的花朵。
“哇,远野同学好适合浴衣!”小林绕着她转了一圈,“这个花色好雅致!”
咲夜不知道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灯子呢?”美香问。
“还没来吗?”小林四处张望,“她说会准时到的呀——”
话音刚落,有人从人群里走出来。
灯子。
咲夜看见了,然后愣了一下。
灯子穿着深蓝色的浴衣。不是那种花哨的,是很简单的深蓝,只在腰间系了一条浅粉色的细带。头发挽起来,露出纤细的后颈。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布包,上面绣着金鱼。
她走过来,笑了笑。
“等很久了吗?”
“没有没有,我们也刚到!”小林说,“哇灯子你今天好好看!”
“谢谢。”灯子说。
但她的眼睛看着咲夜。
咲夜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说“你也很适合浴衣”,或者说“这个颜色很好看”。但那些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她只是看着灯子。
灯子笑了。
“走吧,”她说,“人越来越多了。”
她们挤进人群里。
小林她们走在前面,叽叽喳喳地讨论先去吃什么。章鱼烧还是炒面?苹果糖还是刨冰?捞金鱼还是射靶?
咲夜跟在后面,努力不被挤散。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涌过去。有小孩跑着穿过,有大人在喊“别走散”,有摊贩在吆喝“新鲜章鱼烧哦”。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嗡的,让咲夜有点头晕。
然后她发现灯子也在后面。
和她并肩走着。
不近不远,刚好能感觉到对方存在的距离。
“不跟她们一起吗?”咲夜问。
灯子摇摇头。
“这边比较好。”
咲夜没有说话。
但她觉得,周围的嘈杂好像小声了一点。
她们就这样走着。
偶尔有人从旁边挤过去,会把她们之间的距离缩短。肩膀快要碰到肩膀,又分开。然后下次有人挤过来,又碰到一起。
咲夜闻到了灯子身上的味道。不是平时那种洗衣液的香味,是另一种——大概是浴衣上带着的什么,有点甜,有点暖。
她们路过一个捞金鱼的摊子。灯子停下来看了看。
“想捞吗?”咲夜问。
灯子摇摇头。
“捞不起来。每次都破。”
“我也是。”
她们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移开目光。
继续往前走。
路过卖苹果糖的摊子。灯子买了两根,递给咲夜一根。
“谢谢。”
“嗯。”
她们一边走一边吃。苹果糖很甜,甜得有点腻。糖衣在嘴里咯吱咯吱地响。
“小时候,”灯子忽然说,“每年烟火大会,爸爸都会带我来。”
咲夜转过头看她。
灯子看着前方,表情很平静。
“他会把我扛在肩上,让我看得更清楚。妈妈在旁边笑,说小心别摔着。”
她咬了一口苹果糖。
“那时候觉得,每年都会这样的。”
咲夜没有说话。
她知道灯子在说什么。分居的爸妈。很少回家的妈妈。空空的冰箱。
那些事情,不会因为夏天来了就消失。
“走吧,”灯子忽然笑起来,“她们在前面叫我们。”
果然,小林在远处挥手,喊着“这边这边”。
她们加快脚步走过去。
烟火开始的时候,她们站在河堤上。
小林选的地方很好——不是最热闹的那段,人稍微少一点,能看到整个天空。河面黑漆漆的,倒映着岸边的灯光和对岸的烟火大会会场。
第一发烟火升上天空。
砰——
金色的光在夜空中炸开,像一朵巨大的菊花。然后是一发接一发,红色、蓝色、紫色、绿色,把整个天空都染成了彩色。
人群里响起欢呼声。
“哇——”
“好漂亮!”
“快看那个!”
咲夜抬头看着天空。
那些花朵一样的光在黑暗中绽放,然后消失。一瞬的灿烂,然后归于虚无。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有点悲伤。
“好美。”她说。
“嗯。”
咲夜转过头。
灯子没有在看烟火。
她在看她。
咲夜的心跳漏了一拍。
烟火的光映在灯子的眼睛里,一闪一闪的,红的,绿的,黄的。她的脸被光染成各种颜色,又暗下去,又亮起来。
“怎么了?”
“没什么。”灯子笑了笑,“只是想看看你看烟火的表情。”
咲夜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烫。
还好天黑,看不出来。
她转回头,继续看着天空。
烟火继续放着。一发接一发,轰轰轰的,把黑夜撕成碎片。
人群继续喧哗着。欢呼声,笑声,说话声,混成一片。
但她们没有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并肩看着天空。
偶尔,手背会碰到一起。
然后分开。
然后下一次烟火升起来的时候,又碰到一起。
咲夜不知道那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但她没有躲开。
最后一次烟火升上天空。
是一发特别大的,金色的,像瀑布一样洒下来,照亮了整个河面。人群里响起最大的欢呼声。
咲夜看着那道光。
然后她感觉到,有什么碰了碰她的手指。
不是手背。
是指尖。
轻轻地,慢慢地,碰了一下。
然后,那个触碰没有离开。
咲夜低下头。
灯子的手指勾着她的手指。
小指勾小指。轻轻的,像怕弄坏什么似的。
咲夜没有动。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比烟火的声音还大。
她慢慢转过头。
灯子也在看她。
烟火的光在她们之间明明灭灭。灯子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烟火的光,是别的什么。
咲夜想说点什么。
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是看着她。
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张被光染成金色的脸,看着那轻轻抿着的嘴唇。
然后——
烟火结束了。
最后一道光消失在夜空中,四周突然暗下来。人群开始散去,脚步声,说话声,呼朋引伴的声音,潮水一样涌过来。
灯子的手指松开了。
“走吧。”她说,声音很轻。
咲夜点点头。
她们跟着人群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小林她们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烟火好漂亮,明年还要来。灯子笑着应和,说对啊,明年再来。
咲夜走在旁边,没有说话。
她的手插在浴衣的袖子里。
右手的小指上,还留着一点温度。
电车站在前面。人们涌进去,涌上车厢,涌向各自的归处。
咲夜和灯子在同一站下车,然后走不同的方向。
“晚安。”灯子在路口说。
“晚安。”咲夜说。
灯子转身走了。
咲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小指。
她慢慢抬起手,把小指贴在嘴唇上。
凉的。
但她觉得,好像还是温的。
那天晚上,咲夜又失眠了。
她躺在黑暗中,看着天花板。窗外的月光很亮,把一切都染成淡蓝色。
她想着烟火。想着河堤。想着那些触碰。
小指勾小指。
轻轻的,像约定了什么。
可是她们什么都没有说。
那种触碰是什么意思?
是灯子不小心碰到的吗?是故意的吗?是有什么含义吗?还是只是——只是因为烟火太美了,人群太挤了,需要抓住什么才不会走散?
咲夜不知道。
但她记得那个瞬间。
灯子的眼睛。
烟火的光。
还有心跳的声音。
她把右手从被子里拿出来,看着自己的小指。
在月光下,那只手指看起来有点透明。
她慢慢地,慢慢地,把那只手指贴在嘴唇上。
闭上眼睛。
还是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