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的时候,灯子来得比以前更频繁了。
不是一周一次。
是两三天一次。
有时候打电话来,说“我现在过去可以吗?”声音里带着一点犹豫,好像怕被拒绝。咲夜说可以,她就来了。有时候直接按门铃,叮咚,咲夜打开门,她就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从便利店买的冰淇淋,说“路过,顺便”。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就是来待一会儿,看书,发呆,然后离开。
咲夜的爸妈开始习惯了。
“篠宫同学又来啦?”妈妈会多准备一份点心。有时是切好的西瓜,有时是冰箱里冰着的绿豆汤。她把盘子递给咲夜的时候,眼角带着笑。
爸爸会假装在看电视,但咲夜知道他在偷偷观察。眼睛盯着屏幕,耳朵却朝着客厅的方向。偶尔灯子告辞的时候,他会突然冒出一句“路上小心”,然后继续盯着电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有一天,咲夜的姐姐回来了。
姐姐在东京读大学,暑假快结束才回家。她推开门的时候,灯子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书,面前放着半块没吃完的西瓜。
姐姐愣了一下。
咲夜从房间里出来,看见姐姐站在玄关,表情有点奇怪。
“哦,”姐姐说,“有客人啊。”
“这是篠宫,”咲夜说,“我同学。”
灯子站起来,微微鞠躬:“您好。”
姐姐点点头,换上拖鞋,走进了自己房间。
咲夜以为没事了。
过了一会儿,姐姐打开房门,朝她招手。
“咲夜,过来一下。”
咲夜走过去。刚进房间,姐姐就把门关上了。
“那个女生,”姐姐小声说,眼睛亮亮的,“是妳女朋友吗?”
咲夜差点把手里拿着的茶杯摔了。
“不是——我们只是朋友——”
姐姐眯起眼睛,看着她。
“真的?”
咲夜张开嘴,想说是真的。
但她发现,她说不出口。
因为那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姐姐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哦——”她拉长声音,“原来如此。”
“什么原来如此?”
“没什么。”姐姐拍拍她的肩膀,“慢慢来,不急。”
咲夜站在那里,莫名其妙。
那天晚上,灯子离开后,咲夜坐在房间里,想了很久。
窗外有虫子在叫。唧唧唧,唧唧唧,不知疲倦。月亮很圆,快十五了,把一切都照得亮亮的。
她想着姐姐的问题。
“是妳女朋友吗?”
女朋友。
这个词在脑海里转来转去。
她喜欢和灯子在一起。
她喜欢灯子对她笑。
她喜欢灯子叫她的名字。
她喜欢——
她喜欢灯子。
这是一件事实。
她没有办法否认。从雨季开始,从烟火大会开始,从那些触碰开始,她就知道。她喜欢灯子。喜欢和她待在一起。喜欢她说话的声音。喜欢她安静的样子。喜欢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喜欢她叫“咲夜”的时候,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好像和别人的不一样。
但这是哪一种喜欢?
是朋友的那种喜欢?
还是别的什么?
咲夜不知道。
她从来没有喜欢过任何人。没有喜欢过男生,也没有喜欢过女生。她不知道这种感觉算什么。不知道那种心跳加速、手心出汗、看到她就会开心、想到她就会失眠的感觉,是不是就是人们说的“喜欢”。
她只知道,每次想到“如果灯子不来了”,胸口就会闷闷的。
像是快要下雨的天空。灰蒙蒙的,沉甸甸的,透不过气。
第二天,灯子又来了。
她按门铃的时候,咲夜正在写东西。打开门,灯子站在外面,穿着白色的T恤和牛仔短裤,头发扎成马尾。
“打扰了。”她说。
咲夜侧身让她进来。
她们坐在客厅里。灯子带了新的书,是咲夜上次推荐的那个作家的另一本。咲夜继续写她的东西。
安静。
但咲夜写不进去。
她总是忍不住抬头看灯子。看她的侧脸。看她翻书的手指。看她偶尔蹙起的眉头,偶尔弯起的嘴角。
灯子好像感觉到了什么。
她抬起头。
目光相遇。
“怎么了?”灯子问。
咲夜摇摇头。
“没什么。”
灯子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合上书。
“咲夜。”
“嗯?”
“你是不是有话想说?”
咲夜愣了一下。
她看着灯子的眼睛。那双眼睛亮亮的,温柔的,好像在说“没关系,什么都可以说”。
她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想问什么?
想问“你对我是什么感觉”?想问“我们这样算什么”?想问“你也会对别人这样吗”?
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说不出口。
不是因为害怕答案。
是因为她不知道自己想问什么。
“没有。”她说。
灯子看着她。
然后笑了笑。
“那就好。”
她重新打开书。
咲夜也低下头,假装继续写。
但她知道,灯子一定看出来了。
灯子总是能看出来。
只是她不追问。
就像咲夜从来不追问她一样。
那天晚上,咲夜送灯子到门口。
灯子换好鞋,转过身。
“明天见。”
“……明天见。”
灯子走了。
咲夜关上门,靠在门上,站了很久。
她想起姐姐说的话。
“慢慢来,不急。”
不急吗?
可是暑假快结束了。九月一来,她们就升高二了。会有新的课程,新的教室,新的事情。还会有时间这样见面吗?还会这样坐在一起,什么都不说,只是待着吗?
咲夜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不管这是哪种喜欢,她都不想让灯子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