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后的第一个星期六,灯子没有来。
咲夜从早上就开始等。
她把房间收拾了一遍。把散落的稿纸收进抽屉,把枕头摆正,把窗台那盆快枯死的绿萝又浇了一次水。做完这些,她坐在客厅里,看着墙上的钟。
十点。
十一点。
十二点。
妈妈问:“篠宫同学今天不来吗?”
咲夜说:“不知道。”
下午一点。两点。三点。
她开始写东西。写了几行,又划掉。再写几行,再划掉。笔记本上留下一团一团的墨迹,像是什么也说不清的伤口。
四点。
五点。
太阳开始西斜,光线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咲夜放下笔。
她没有打电话。
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
问“你怎么不来”?她没有义务来。问“是不是出事了”?万一没事,听起来像是在抱怨。问“明天来吗”?听起来太迫切了。
所以她只是等着。
等到天黑。
星期日,灯子还是没来。
咲夜坐在房间里,看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没有消息。没有电话。
她想起上个星期,灯子几乎每天都来。想起她们坐在一起看书,想起灯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想起那天姐姐问“是妳女朋友吗”的时候,自己说不出口的感觉。
是不是那个感觉被灯子看出来了?
是不是她知道了什么,所以不来了?
星期一在学校,咲夜看见灯子。
在走廊上。灯子从对面走过来,和旁边的女生说着话。看见咲夜,她停下来,笑了笑。
“早安。”
和往常一样的笑容。和往常一样的声音。
咲夜也点点头。
“早安。”
她们擦肩而过。
咲夜往前走,没有回头。但她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闷闷的,像快要下雨的天空。
放學后,她去了文艺部的小教室。
推开门。
没有人。
沙发上空空的,窗台上的阳光空空的,空气里没有灯子带来的那种味道。只有旧书和灰尘的气息,和往常一样,又和往常不一样。
咲夜坐下来。
她拿出笔记本,想写点什么。但写不出来。
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一圈一圈的,像是永远停不下来。
灯子没有来。
星期二。
星期三。
星期四。
咲夜开始想,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是不是那天烟火大会,她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是不是她的表情太明显,让灯子发现了什么。是不是她不该让姐姐看见,不该让那些问题浮出水面。
是不是她不该喜欢灯子。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愣了一下。
喜欢。
她用了这个词。
不是“在意”,不是“觉得特别”,是“喜欢”。
她在心里对自己承认了。她喜欢灯子。不是朋友那种喜欢,是另一种。是会心跳加速的那种,是会胡思乱想的那种,是会因为对方不来就难受得睡不着的那个种。
可是那又怎样?
如果灯子不喜欢她呢?
如果灯子发现了,所以躲着她呢?
咲夜把脸埋进枕头里。
星期五放学后。
咲夜走出校门的时候,看见了灯子。
她站在对面的便利商店前面。穿着校服,书包背在肩上,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她好像在那里站了很久,眼睛一直盯着校门口。
看见咲夜,她走过来。
“咲夜。”
“……嗯。”
“对不起。”
灯子站在她面前。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但她的脸上有阴影,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像是没睡好,又像是哭过。
咲夜看着她。
“上周,”灯子说,“我妈回来了。发生了一些事。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没关系。”
咲夜打断她。
“你不用解释。”
灯子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好多的东西。疲惫,抱歉,还有一点害怕。像是在担心什么,又像是在期待什么。
“可是我想说,”灯子说,“如果妳愿意听。”
咲夜没有说话。
但她点了点头。
她们在便利商店前面的长椅坐下。
放学的时间,人来人往。有学生骑着自行车经过,有妈妈牵着小孩的手走过,有上班族拎着公文包匆匆赶路。那些声音远远的,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灯子开始说。
说她妈妈突然回来,说要带她走,说在那边已经找好了学校。说她爸爸打来电话,两个人在电话里吵了一架,她在旁边听着,不知道该站在哪一边。
说她妈妈最后还是走了。说冰箱又空了。说她一个人待在家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说她其实很想来找咲夜。
“可是,”灯子低下头,“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觉得,只有开心的时候才能来找你。不开心的时候来找你,好像在给你添麻烦。”
咲夜愣住了。
她没想到灯子会这么想。
“不是那样的,”她说,“不管开不开心,都可以来。”
灯子抬起头。
“真的?”
“真的。”
灯子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像是快要哭出来,又像是在忍着。
“可是你从来不说话,”她说,“我每次去,你都不怎么说话。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欢迎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只是不好意思拒绝。”
咲夜张了张嘴。
她想说不是。想说她喜欢灯子来。想说她每次等门铃响的时候,心跳都会变快。想说灯子不在的这些天,她每天晚上都睡不着。
但她说不出那些话。
它们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她只是看着灯子。
看着那双疲惫的眼睛,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个明明很累却还在努力笑的人。
然后她伸出手。
握住了灯子的手。
灯子愣了一下。
“我来告诉你我在想什么。”咲夜说。
声音很轻。但很稳。
“你来的时候,我很开心。你不来的时候,我会想你。我不说话,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和妳在一起,不说话也没关系。”
灯子看着她。
“真的?”
“真的。”
灯子低下头。
过了一会,她轻轻笑了。
不是那种平时用来应付人的笑。是另一种。轻轻的,软软的,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化开了。
“咲夜,你真的很奇怪。”
“……我知道。”
“但是,”灯子抬起头,看着她,“我最喜欢这种奇怪了。”
咲夜的心跳漏了一拍。
“最喜欢”?
那三个字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像是烟火一样,炸开,然后留下长长的尾巴。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所以她只是握紧了灯子的手。
夕阳继续西沉。橙色的光把一切都染成暖色。便利商店的自动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有人进进出出,有人买了冰淇淋边走边吃,有人骑着自行车按着铃从她们面前经过。
但她们只是坐在那里。
手握着手。
“所以,”过了一会,灯子说,“以后不管开不开心,我都可以来?”
“嗯。”
“那我不开心的时候,可以在你面前哭吗?”
“嗯。”
“那我想说话的时候,你会听吗?”
“嗯。”
“那我什么都不想说的时候,你就陪着我?”
“嗯。”
灯子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那就说定了。”
“嗯。”
她们继续坐着。
天慢慢暗下来。路灯亮了。便利商店的招牌亮起来,发出白色的光。有飞蛾绕着灯光转,一圈一圈的。
“咲夜。”
“嗯?”
“你知道吗,”灯子说,“我这几天,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在想,如果没有遇到你,我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咲夜转过头看她。
灯子看着远方。街上的人少了,偶尔有车开过,车灯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光。
“大概还是老样子吧,”她继续说,“每天笑着,和所有人说话,然后回家,对着空空的冰箱发呆。”
她转过头,看着咲夜。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现在,”灯子说,“我有地方可以去了。”
咲夜看着她。
灯子的眼睛在路灯下亮亮的。不是那种开心的亮,是另一种。是安心的,是放松的,是终于可以不用假装的那种亮。
“你也是我可以去的地方吗?”灯子问。
咲夜想了想。
她想起雨季那天,灯子握着她的手。想起烟火大会那天,她们小指勾着小指。想起这些天,她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等着门铃响。
“嗯。”她说。
“我也是,”灯子说,“你也是我可以去的地方。”
她们没有再说话。
只是坐在那里,手握着手,看着天黑下去。
远处有雷声滚过。
要下雨了。
雨季又要来了。
但这一次,咲夜想,好像没那么害怕了。
因为有人会和她一起听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