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夏帆觉得自己快疯了。
不是因为功课。她成绩中等,不好不坏,混过去就行。不是因为社团。田径部的训练确实累,但她习惯了。也不是因为家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爸妈最近又在吵架,她已经学会戴上耳机把音量调到最大。
是因为她的好朋友。
篠宫灯子。
最近很奇怪。
不对,应该说,从上学期开始就很奇怪。
但最近更奇怪了。
比如说,放学后常常不见人影。以前她们会一起走,有时去便利店,有时在操场边坐着聊天。现在每次问她“一起回去吗”,她都说“你先走吧”。问她去哪,她说“有点事”。问她什么事,她说“没什么”。
比如说,周末约不出来。以前周末她们常一起去唱卡拉OK,或者去商场逛衣服。现在每次发消息问她“这周末有空吗”,回复都是“有事”。问她什么事,都是“下次”。那个“下次”永远不来。
比如说,偶尔会露出那种表情——
那种小林从来没见过的表情。
不是班上那种标准化的笑容。那种笑容小林太熟悉了。灯子对谁都那样笑,笑得好看,笑得让人舒服,但笑完之后什么都没留下。
但最近不一样。
有时候,小林会看见灯子看着手机,嘴角慢慢弯起来。不是那种应付人的笑,是真正的、柔软的、像是看着什么很珍贵的东西的笑。
那种笑让小林心里有点堵。
小林不是笨蛋。
她大概猜得到是怎么回事。
十六岁的女生,突然变得神神秘秘,突然总是看着手机笑,突然周末都约不出来——能是怎么回事?
喜欢上谁了呗。
但那个人是谁?
如果是班上的男生,为什么不告诉她?如果是其他社团的人,为什么不说出来让她帮忙参谋?她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这种事不是应该第一个告诉她吗?
除非——
除非那个人不能告诉她。
小林想到这个可能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
她不敢再往下想。
但她控制不住自己。
那天放学后,小林决定跟踪灯子。
她知道这样不对。
但她控制不住自己。
放学铃声响起的时候,小林假装在收拾书包,眼睛一直盯着灯子的方向。灯子站起来,和旁边的女生说了几句话,然后走出教室。
小林等了几秒,然后跟上去。
她尽量保持距离。不要太近,会被发现。不要太远,会跟丢。心跳得很快,像是做了什么坏事。
灯子穿过走廊。穿过中庭。穿过图书馆旁边那条很少有人走的路。
她走得不快,像是知道要去哪里。路上有人和她打招呼,她笑着回应,然后继续往前走。
小林躲在转角,等那些人走远,再继续跟。
最后,灯子停在一间小教室前面。
那间教室在教学楼的最里面,门牌上写着“文艺部准备室”。小林从来没注意过这里。门是旧的,漆有点剥落,窗户上贴着泛白的报纸。
灯子推开门,走进去。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小林躲在转角,偷偷看着。
她在等什么?她也不知道。
几分钟后,另一个人来了。
那个人从走廊的另一头走过来。穿着校服,头发有点乱,背着旧书包。走得不快,但很稳,像是也经常走这条路。
小林认出了那张脸。
远野咲夜。
班上的边缘人。那个总是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一个人看书的女生。那个从来不主动和人说话、分组时总是剩下的人。那个——灯子最近常常提到的名字。
“咲夜今天借我那本书……”
“咲夜说这个作者还有另一本……”
“昨天去咲夜家,她妈妈做了好好吃的咖喱……”
小林当时没在意。觉得只是普通的同学关系。毕竟灯子对谁都好,和谁都处得来。
但现在,她看着咲夜推开那扇门走进去。
看见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看见窗帘——那扇贴着报纸的窗户后面,窗帘被拉了起来。
小林站在转角,心跳得很快。
她想了很多。
想灯子最近那些她从来没见过的笑容。想灯子总是看着手机时那种柔软的表情。想那些“有事”的周末,那些“下次”的借口。
想那张学园祭时一起拍的照片。当时她们穿着浴衣,在摊位前面合影。后来看照片的时候,小林发现灯子的眼睛看着的方向——不是镜头,是旁边,是拿着相机的那个人。
那个人是远野咲夜。
当时小林没多想。现在想起来,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和她刚才想着的、那种柔软的笑容,是一样的。
小林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
她转身离开。
脚步很轻。
但心里很重。
那天晚上,小林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就在枕头旁边。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打开和灯子的聊天记录,往上翻。
“周末去不去唱K?”
“这周有点事,下次吧。”
“放学后一起去便利店?”
“今天不行,你先去。”
“你最近好忙啊,在忙什么?”
“没什么啦~”
没什么。
下次。
没事。
那些字在黑暗中闪着光,像是在嘲笑她。
小林把手机扣在床上。
她想,她有什么资格生气呢?灯子又没有义务什么都告诉她。灯子喜欢谁,和谁在一起,是灯子的自由。她只是朋友。只是朋友而已。
可是——
她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
从初中开始就认识了。一起进田径部,一起训练,一起比赛。灯子家里那些事,她是第一个知道的。灯子说“我妈又走了”的时候,是她陪着灯子在便利店门口坐到天黑。
她以为她们之间没有秘密。
她以为灯子什么都告诉她。
她以为——
她以为了很多。
但那些以为,现在看来,都只是她以为。
第二天在学校,小林看见灯子。
灯子在走廊上和别人说话,笑得和往常一样。看见小林,她挥挥手。
“早安!”
小林也挥挥手。
“早安。”
她走过去了。
没有停下来多说话。
因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该问“你昨天放学后去哪了”吗?那不就等于承认她跟踪了吗?
该说“你和远野同学是不是在交往”吗?如果灯子不想说,她这么问算什么?
该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像往常一样继续当好朋友吗?
可是她能假装吗?
她已经知道了。
知道灯子有秘密。知道灯子瞒着她。知道在灯子心里,她可能没有那么重要。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小林觉得胸口好闷。
像是被人轻轻打了一拳。不重。但刚好打在最疼的地方。
那天放学后,小林没有跟踪灯子。
她直接回家了。
路过那栋教学楼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那个方向。走廊尽头,那扇门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她站在中庭,看着操场上跑步的人。一圈一圈,一圈一圈,像是永远停不下来。
她想,灯子现在在做什么呢?
和那个人一起,在那间小教室里,在做什么呢?
在笑吗?
在说话吗?
还是什么都不做,只是待在一起?
那个笑容,那个她从来没见过的笑容,现在是不是正出现在灯子脸上?
小林握紧了书包带子。
她想,她应该祝福的。
如果灯子真的找到了喜欢的人,如果那个人能让灯子露出那样的笑容,她应该高兴才对。
可是为什么,她高兴不起来?
不是嫉妒。她知道自己不是那种感觉。
是别的什么。
是——
是被排除在外的感觉。
是“原来我不再是那个最重要的人了”的感觉。
是失去的感觉。
小林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直到操场上的灯亮起来,她才发现自己已经站了快一个小时。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脚步还是那么轻。
心里还是那么重。
但她想,至少,她知道了。
知道灯子有秘密。知道灯子有喜欢的人。知道那个人是谁。
知道以后,她可以装作不知道。继续当灯子的好朋友。继续像以前一样说笑。继续陪着她。
因为那是灯子。
那个初中时陪她一起哭过的灯子。那个总是在她难过时第一个发现的灯子。那个她不想失去的人。
即使灯子有了更重要的人,她也还是想待在灯子身边。
哪怕只是朋友。
哪怕只是第二重要的朋友。
哪怕只是偶尔被想起的人。
她也想待在那里。
因为——
因为那是灯子啊。
小林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灯子发来的消息。
“明天周末,要不要一起去商场?好久没一起出去了。”
小林看着那行字。
手指在屏幕上悬着。
然后她打字:“好啊。几点?”
发送。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
抬头看天。天已经黑了。有几颗星星在闪,很淡,要很努力才能看见。
她想,也许一切都没有变。
也许灯子还是那个灯子。她们还是最好的朋友。只是多了一个人,多了一个秘密。
也许,她可以习惯。
也许。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