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夏帆没有告诉任何人。
她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这是她能做到的最好的选择。不说出去,不追问,不改变。让一切保持原样。让灯子继续拥有那个秘密,让自己继续当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好朋友。
但假装很难。
比她想得难得多。
因为每次看到灯子,她就会想起那个小教室。想起那扇半掩的门,想起那个走廊尽头的转角,想起自己躲在后面偷看时心跳的声音。
因为每次看到咲夜,她就会想起那扇阖上的门。想起那个安静的背影,想起那个从来不主动说话的人,原来在灯子面前会有不一样的表情。
因为每次听到她们说话——哪怕只是普通的“早安”“再见”——她就会竖起耳朵。想听出什么蛛丝马迹。想从那些平淡的对话里,找到一点能证明自己想法的证据。
她觉得自己快疯了。
明明是她自己决定假装不知道的。可最痛苦的,也是这个假装。
因为假装意味着不能问。不能确认。不能把心里的疑问说出来。
只能一个人憋着。
越憋越难受。
终于有一天,她忍不住了。
那天放学后,灯子正要离开教室。小林站起来,快步追上她。
“灯子。”
灯子回过头。
“嗯?”
小林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该说“我知道了”?该说“你和远野是什么关系”?该说“你是不是在谈恋爱”?
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出不来。
她只是看着灯子。
看着那张熟悉的脸。那个从初中就认识的人。那个总是在笑的人。那个她以为自己最了解的人。
但现在,她好像不了解了。
灯子看着她。看着她的表情,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样子,看着她握紧又松开的手。
然后灯子的眼神变了。
变得不一样了。不是那种“不知道你在想什么”的困惑,而是另一种——像是明白了什么,又像是有点害怕。
“夏帆,”灯子轻声说,“你想问什么?”
小林握紧了拳头。
指甲陷进掌心里,有点疼。但那点疼刚好能让她把话说出来。
“你和远野同学,”她说,“是不是……那种关系?”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不是后悔问。
是后悔用这种方式问。
太直接了。太冲动了。太——
但如果可以收回,她也不会收回。
因为她必须知道。
她必须知道答案。必须知道灯子会不会对她说实话。必须知道自己在灯子心里,到底值不值得被信任。
灯子沉默了一会儿。
很短的沉默。但对小林来说,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灯子开口了。
“如果我说‘是’,”她说,“你会怎么样?”
小林愣住了。
她没想过这个问题。
她只想知道答案。却没想过知道答案之后,自己会怎么样。
会生气吗?
好像不会。她早就猜到了。生气是因为被欺骗,但她没有被欺骗——灯子没有义务告诉她。
会难过吗?
也许有一点。不是因为灯子喜欢女生,是因为灯子没有第一个告诉她。是因为她不是那个最先知道的人。
会觉得恶心吗?
小林想了想。想那些电视上看过的画面。想两个女生牵手的样子。想两个女生接吻的样子。
奇怪吗?有一点。毕竟她从来没想过这种事会发生在自己身边。
恶心吗?
不会。
那是什么?
是——
“我不知道,”她老实说,“我没想过。”
灯子看着她。
那个眼神,小林从来没见过。
不是班上那种标准化的温柔。不是平时那种让人安心的笑容。是真的在看着她。在等她回答。在害怕她的答案。
那个眼神让小林心里一紧。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想起很久以前,她们一起看电视的时候。有个综艺节目在讲同性恋的话题。主持人用夸张的语气说“好奇怪哦”,嘉宾们跟着笑,现场观众也在笑。
那时候小林说了什么?
好像说了“真的有点奇怪”?
还是说了“无法理解”?
她不太记得了。那只是随口的一句话,看完节目就忘了。
但她记得灯子那时候的表情。
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然后低头喝水,继续看电视。
当时小林没在意。现在想起来,那个笑容——和灯子平时对着全班人笑的样子,一模一样。
那种“什么都没想”的笑容。
那种“不会让人看出任何东西”的笑容。
那种——
小林忽然觉得胸口很痛。
不是生气。
是难过。
为灯子难过。
为那个一直假装的人难过。
为那个听到好朋友说“好奇怪”却只能笑一笑的人难过。
为那个从来不敢让任何人知道真心的灯子难过。
“灯子,”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你是不是一直不敢说?”
灯子没有回答。
但她低下头。
走廊里很安静。放学后的喧嚣已经过去了,只剩下偶尔有人走过的脚步声。夕阳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灯子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小林看着那个影子,忽然好想哭。
不是为自己。是为灯子。
为她一个人扛着的那些东西。为她藏起来的那些心情。为她在这个世界上,不敢让任何人知道的自己。
“对不起,”小林说,“我以前说的话,如果让你难过了——对不起。”
灯子抬起头。
她睁大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光在闪。不是夕阳的光。是别的什么。是快要溢出来的什么。
然后,她的眼眶红了。
“夏帆……”
小林伸出手,抱住了她。
很笨拙。很突然。
她从来没有这样抱过任何人。肢体接触不是她的习惯,就算是好朋友,平时也只是拍拍肩膀的程度。
但她不知道还能怎么做。
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才能让灯子知道,她不是那个说“好奇怪”的人了。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才能让灯子相信,她真的没有觉得恶心。不知道该怎样证明,她想留在灯子身边,不管灯子喜欢谁。
所以她只能抱住她。
笨拙地,紧紧地。
“笨蛋,”她说,声音闷闷的,“你早点说啊。我虽然不太懂,但我——”
她停住了。
因为我什么?
因为我不会跑掉?因为我不会讨厌你?因为我还会是你最好的朋友?
那些话在脑子里转来转去,但到了嘴边,却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她只是抱着灯子。
感觉到灯子的身体在轻轻发抖。
感觉到有什么湿湿的东西,滴在她的肩膀上。
然后她听见灯子的声音。
闷闷的,从她肩膀传来。
“夏帆……”
就两个字。
但那两个字里,有好多好多的东西。
小林抱紧了一点。
“我在,”她说,“我在。”
楼梯间很安静。
只有她们的呼吸声。
和眼泪滴落的声音。
一滴。两滴。三滴。
小小的,轻轻的,落在地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
灯子先松开手。她往后退了一步,用袖子擦眼睛。眼睛红红的,睫毛湿湿的,看起来有点狼狈。
但她笑了。
不是那种标准化的笑容。
是真的笑。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脸上还有泪痕,笑得整个人都柔软了下来。
“谢谢你,夏帆。”她说。
小林看着她。
看着那个笑容。
忽然觉得,好像一切都值得了。
那些难受,那些纠结,那些一个人憋着快要疯掉的日子——好像都值得了。
“谢什么,”她说,“我又没做什么。”
“你在这里。”灯子说,“就够了。”
小林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笑得有点傻。笑得眼眶也有点热。
“那当然,”她说,“我不在这里在哪里?”
她们对视了一眼。
然后同时笑出来。
笑得莫名其妙。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像两个傻子。
楼梯间里都是她们的笑声。
夕阳继续西沉。光线从橙色变成淡紫。有人在远处喊“等等我”,脚步声匆匆跑过。
但那些都和她们没关系。
她们只是站在那里,笑着。
像初中时那样。像什么都没变那样。
但一切都变了。
变得更好。
那天晚上,小林躺在床上,又翻来覆去睡不着。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不是因为难受。
是因为她想起灯子的那个笑容。
那个真正的、从心里笑出来的笑容。
她想,原来灯子笑起来是这样的。
不是平时那种“我很好”的笑。
是这种眼睛弯弯的、脸上有光的、让人看了也想跟着笑的笑。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呢?
明明认识这么多年了。
但也许,不是她没发现。是灯子以前从来没有这样笑过。
而现在,灯子会这样笑了。
因为那个人吗?
因为远野咲夜吗?
小林想起那个安静的、总是坐在最后一排看书的女生。想起她走进小教室时的背影。想起那扇在她身后关上的门。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什么样的人。不知道她们在一起是什么样子。不知道灯子喜欢她什么。
但她知道一件事。
那个人让灯子笑了。
真正的笑了。
那就够了。
小林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淡淡的光。
她想,明天去学校,看到远野同学的时候,要说什么呢?
说“你好”?
说“加油”?
说“对灯子好一点,不然我饶不了你”?
她想着想着,自己笑出来。
太傻了。
但她想,总有一天,也许她们三个可以一起出去玩。去唱卡拉OK,去商场逛衣服,去吃冰淇淋。
到时候,灯子会露出那种真正的笑容。
远野同学大概会安静地坐在旁边,偶尔笑一下。
而她会看着她们,心想:
这两个人,真好啊。
那应该就够了。
窗外有风吹过。
树叶沙沙作响。
小林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