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放学后,咲夜像往常一样去了文艺部的小教室。
她推开门的时候,愣住了。
那张破旧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不是灯子。
是小林夏帆。
小林坐在那里,背挺得直直的,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在等什么重要的面试。她穿着校服,书包放在脚边,表情有点僵硬。听到开门的声音,她猛地站起来。
“远野同学。”
咲夜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我——”小林开口,又停住。
“她知道,”灯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我都说了。”
咲夜转过头。
灯子站在窗边,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
咲夜又看向小林。
小林也看着她。
气氛有点尴尬。
很尴尬。
是那种三个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尴尬。
窗外有蝉在叫。吱吱吱,吱吱吱,吵得要命。阳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亮晃晃的光斑。灰尘在光线里飘浮,慢慢地,慢慢地,落下来。
没有人说话。
然后小林开口了。
“我其实不太懂,但是——”
她停住了。
咲夜等着。
小林深吸一口气。她握紧拳头,又松开。握紧,又松开。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但是,如果你们在一起的话,”她说,“要好好对灯子。不然我会生气。”
咲夜愣了一下。
她看着小林。
小林的眼睛很认真。不是那种随便说说的认真,是真的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她的脸有点红,大概是不习惯说这种话。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等咲夜的回应。
咲夜忽然觉得,这个人,其实挺好的。
她轻轻笑了。
“好,”她说,“我会的。”
小林看着她,好像想确认什么。
确认她是不是认真的。确认她会不会说到做到。确认她值不值得灯子喜欢。
然后她点点头。
“那,就这样。”
她弯腰拿起书包,转身要走。
“小林同学。”
小林回头。
咲夜看着她。
“谢谢你。”
小林的表情有点复杂。
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还有什么话想说。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像是终于做完了什么很难的事,又像是刚刚才开始。
她站在那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不用谢。”
顿了顿。
“我只是——”
她没有说完。
但咲夜知道她想说什么。
我只是希望她幸福。
门关上了。
小教室里突然安静下来。
窗外的蝉还在叫,但那声音好像远了。阳光还在照,但好像柔和了一点。灰尘还在飘,但好像慢了下来。
咲夜转过头。
灯子坐在沙发上。
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但咲夜看见,她的肩膀在轻轻颤抖。
咲夜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她们之间隔着一点距离。不远,刚好能看见对方,又刚好能给对方空间。
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灯子抬起头。
她的眼眶红了。
“她哭了,”灯子说,“昨天。”
咲夜没有说话。
“她抱着我。在楼梯间。她说对不起,说她以前说的话让我难过。她说她会努力理解,努力接受。”
灯子的声音有点颤。
“她从来没有那样过。她不是那种会抱人的人。”
咲夜握住她的手。
灯子的手有点凉。
“我也是,”灯子说,“昨天我也哭了。”
咲夜点点头。
她知道。
她看着灯子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好多好多的东西。有被理解的安心,有被接受的感动,有终于不用再躲的轻松,也有——害怕。
害怕什么呢?
害怕这是暂时的。
害怕有一天小林会变。
害怕那些“努力接受”最后变成“果然还是不行”。
咲夜知道那种害怕。
因为她也有。
“咲夜,”灯子看着她,“我们会被接受吗?”
咲夜想了想。
窗外的风吹进来。轻轻的,暖暖的。窗帘被吹起来,飘了一下,又落下去。
她想起小林刚才的表情。那个复杂的、认真的、努力的表情。
她想起灯子说的“她哭了”。
她想起那些她们一起走过的日子。雨季。烟火大会。那张纸条。那个吻。
“不知道,”她说,“但至少,有人愿意试试看。”
灯子看着她。
“这样够吗?”
咲夜握着她的手。
那只手还是有点凉。但她握紧一点,就会慢慢变暖。
“不够,”她说,“但可以从这里开始。”
从这里开始。
从一个人愿意试试看开始。
从她们愿意相信开始。
从今天开始。
灯子看着她。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
是那种特别特别温柔的笑。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脸上的害怕慢慢化开,笑得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嗯。”她说。
她们握着手,坐在那里。
窗外有风吹进来。翻动着桌上的笔记本。
笔记本翻开的那一页,上面写着咲夜最近在写的东西。只有一句话。
“她的避难所永远开着窗——给那些愿意走进来的人。”
风停了。
那一页安静下来。
阳光照在那行字上,把它照得发亮。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然后是敲门声。
咚咚咚。
“那个——”
是小林的声音。
咲夜和灯子对视一眼。
“进来。”灯子说。
门开了。
小林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三根冰棍。草莓味的,外面还在滴水。
“我买了这个,”她说,表情有点别扭,“便利店在打折。想着你们可能也在——”
她走进来,把冰棍递给她们。
咲夜接过一根。
灯子也接过一根。
小林在旁边坐下,坐在沙发的另一头。三个人,刚好坐成一排。
“好热,”小林咬了一口冰棍,“这教室没空调吗?”
“没有。”咲夜说。
“真够破的。”
“嗯。”
沉默了一会儿。
但这次不是尴尬的沉默。
是另一种。
是三个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但好像也不需要说什么的沉默。
灯子先笑出来。
“夏帆,你嘴角有冰棍。”
小林伸手擦了擦。
“哪里?”
“另一边。”
“这边?”
“不对,那边。”
咲夜看着她们,轻轻笑了。
小林转过头看她。
“你笑什么?”
“没什么。”
“骗人。”
“……真的没什么。”
灯子在旁边说:“她说没什么的时候,就是有什么。”
小林看看灯子,又看看咲夜。
然后她笑了。
“你们两个,真有意思。”
咲夜愣了一下。
有意思?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说她。
不是“奇怪”,不是“阴沉”,不是“难相处”。
是有意思。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冰棍。草莓味的,已经开始化了,粉红色的水滴下来,滴在她手上。
小林在旁边继续吃冰棍。灯子在旁边笑。
窗外有风吹进来。
蝉还在叫。
阳光还在照。
破旧的小教室里,坐着三个人。
吃冰棍的三个人。
咲夜想,这个画面,她大概会记得很久。
不是因为发生了什么大事。
是因为——
是因为有人走进来了。
走进了这个避难所。
不是因为喜欢灯子,不是因为需要躲起来。
只是因为想进来。
只是因为想和她们待在一起。
那就够了。
“远野同学。”
咲夜转过头。
小林看着她。
“以后,”小林说,“我可以偶尔来这里吗?”
咲夜愣了一下。
然后她看看灯子。
灯子在笑。
她转回头,看着小林。
“可以。”她说。
小林笑了。
笑得有点像灯子那种笑。眼睛弯弯的,亮亮的。
“那就说定了。”
“嗯。”
她们继续吃冰棍。
窗外有风。阳光很亮。破旧的小教室里,有三个人。
灯子在咲夜左边。小林在灯子左边。
她们坐成一排,吃着快要化掉的冰棍。
没有人说话。
但也不需要说话。
因为那些最重要的,已经说了。
剩下的,就是待在这里。
一起待在这里。
从今天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