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灯子回到家,发现优子坐在客厅里。
又在。
最近她回来的频率变高了。
以前一个月都见不到几次面,现在一周能见到两三次。有时候优子会做饭,有时候只是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是待着。像是要补回那些缺席的时间,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灯子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但她已经习惯了进门时看见有人在家。
“妈,”灯子换好拖鞋,“今天不用上班?”
“请假。”
灯子愣了一下。
优子很少请假。她总是说工作很重要,说要赚钱,说没时间。就算生病了,也会撑着去公司。请假这种事,对优子来说像是天方夜谭。
“为什么?”
优子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灯子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平时那种疏离的、若有所思的目光。是另一种。是认真的、在等什么的、有点紧张的目光。
“因为,”优子说,“我想和你谈谈。”
灯子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大概知道要谈什么。
最近发生的那些事。那张纸条。那些晚归的夜晚。那些周末不见踪影的日子。还有那天,她抱着小林哭完之后回家时,优子看她的眼神。
优子什么都没问。
但优子一直在看。
灯子走过去,在母亲旁边坐下。沙发上还有优子刚坐过的温度,暖暖的。茶几上摆着两杯茶,一杯在优子面前,一杯在灯子会坐的位置。是早就准备好的。
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茶几上。光线里有灰尘在飘浮,慢慢地,慢慢地,落下来。
优子开口了。
“那个女生,是你喜欢的人吗?”
直接。
毫无转圜。
没有铺垫,没有试探,没有“妈妈想问你一件事”。就是这样直接地问出来了。
灯子握紧了手。
指甲陷进掌心里,有点疼。但那点疼刚好能让她保持冷静。
“是。”
优子看着她。
很久。
久到灯子开始害怕。
她不知道母亲会说什么。会生气吗?会反对吗?会说“你还小,不懂什么是喜欢”吗?会说“不要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专心读书”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得很快。咚、咚、咚,像是在敲着什么危险的警钟。
然后优子说:“她叫什么名字?”
灯子愣了一下。
“……远野咲夜。”
“远野,”优子重复了一次,“你们怎么认识的?”
灯子开始说。
说书店的事。说那天她忘了带钱包,正站在收银台前不知所措的时候,旁边有人递过来一张五千圆的纸钞。说那个人不怎么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低头看书。
说五千圆的事。说她还钱的时候,顺便要了联系方式。说那时候她只是觉得这个人很有意思,想再多说几句话。
说每周一次的事。说她们约定每周见面一次,从书店开始,后来变成咲夜家,后来变成文艺部的小教室。说那个“每周一次”慢慢变成了“想见就见”。
说慢慢变成朋友的事。说一起看书,一起发呆,一起吃饼干,一起听雨。说那些什么都不做只是待在一起的时间,比任何热闹的聚会都让她安心。
说——
说喜欢的事。
说雨季那天,她握着咲夜的手,说希望雨不要停。说烟火大会那天,她们小指勾着小指,看着天空发光。说那张纸条,那两行字,说那个下午的吻。
她说得很慢。一边说,一边看着优子的表情。
优子没有表情。
只是听着。
听她把那些藏在心里的话,一点一点说出来。
等灯子说完,优子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茶几移到沙发,从沙发移到墙壁。挂钟嘀嗒嘀嗒地响,一秒一秒地往前走。
然后优子开口了。
“你确定吗?”
“什么?”
“确定这是喜欢?”
灯子想了想。
她想起咲夜的笑。不是那种大声的笑,是轻轻的、从眼睛里漾出来的笑。笑的时候眼睛会弯起来,整个人都变得柔和。
她想起咲夜的手。牵手的时候总是轻轻的,像是怕弄坏什么。但那份轻里,有好多好多的认真。
她想起咲夜说的话。“我们是想要一直在一起的人。”说那句话的时候,咲夜的表情那么笃定,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好的事。
“确定,”她说,“比什么都确定。”
优子看着她。
然后,优子的眼眶红了。
灯子慌了。
“妈?”
优子摇摇头。
“没事,”她说,声音有点哑,“只是想起一些事。”
灯子不知道该怎么说什么。
她从来没见过母亲这样。
优子总是冷静的,疏离的,让人猜不透在想什么。工作的时候是女强人,回家的时候是沉默的室友。灯子习惯了这样的母亲。习惯了不追问,习惯了保持距离,习惯了各自过各自的生活。
但现在,优子的眼眶红了。
“妈——”
优子站起来。
她走过来。
然后她伸出手,抱住了灯子。
很突然。
灯子僵住了。
优子很少抱她。
从小到大,屈指可数。灯子记得的几次,都是小时候生病发烧,优子半夜抱着她去医院。那时候母亲的怀抱很暖,让她安心。
但后来,就没有了。
分居之后,更没有了。
现在,优子抱着她。
那个怀抱和记忆里一样暖。
“对不起,”优子说,“对不起,我一直不在。”
灯子的眼眶也红了。
“没关系——”
“有关系,”优子说,“我应该都在的。我应该——”
她没有说完。
但她们都懂。
应该陪着你长大。
应该看着你变成现在这样。
应该在你说喜欢一个人的时候,第一个知道。
应该让你知道,无论你喜欢谁,妈妈都在。
灯子的眼泪掉下来。
她靠在母亲肩膀上,像小时候那样。
“妈……”
“我在,”优子说,“我在。”
她们就这样抱着。
窗外的阳光很暖。风很轻。茶几上的茶早就凉了。
但那个怀抱是暖的。
那天晚上,优子做了灯子喜欢吃的咖喱。
不是便利店买的速食咖喱,是真的从切洋葱开始做的咖喱。厨房里飘着香味,洋葱在锅里滋滋地响,优子站在灶台前,背影看起来很认真。
灯子坐在餐桌旁,看着那个背影。
她想起小时候,优子也常常这样做饭。那时候爸爸还在,一家人围着餐桌吃饭,说着学校里的事,说着公司里的事,说着那些现在看来很平常的事。
后来那些平常就没有了。
分居。空冰箱。一个人吃饭。
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
但现在,看着优子做饭的背影,她忽然发现自己好想念这个画面。
“开饭了。”
优子端着锅走过来,把咖喱盛进碗里。金黄色的咖喱,里面有大块的肉和胡萝卜。米饭是刚煮好的,热气腾腾。
她们一起吃晚餐。
“好吃吗?”
“嗯。”
“那就好。”
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优子开口了。
“灯子。”
“嗯?”
“妈妈以前,”优子说,“也有喜欢过的人。”
灯子抬起头。
优子看着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怀念,有点苦涩,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高中的时候。是个女生。”
灯子睁大了眼睛。
“那时候不敢说。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后来就那样过去了。”
优子低下头,看着碗里的咖喱。
“所以,当我知道你的事的时候——我第一个念头是,不能让你也那样过去。”
灯子说不出话。
“虽然我不太懂,”优子继续说,“但如果你确定了,那就去吧。”
她抬起头,看着灯子。
“妈妈支持你。”
灯子的眼眶又红了。
“妈……”
“下次,”优子说,“带那个女生来家里吃饭吧。”
灯子愣住了。
“……可以吗?”
优子点点头。
“我想认识她,”她说,“那个让你这么确定的人。”
灯子笑了。
眼泪掉下来。
但她笑着。
“好,”她说,“下次带她来。”
窗外的月亮很亮。
客厅里还亮着灯。
灯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着今天发生的事。想着优子说的话。想着那个拥抱。
原来妈妈也喜欢过女生。
原来妈妈也经历过那种不能说出口的喜欢。
原来妈妈看着她的眼神里,不只是担心,还有理解。
她忽然好想告诉咲夜。
想告诉咲夜,妈妈知道了。妈妈没有反对。妈妈想见她。
想告诉咲夜,她不用害怕。
想告诉咲夜——
她拿起手机。
屏幕上亮起咲夜的名字。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她只发了四个字:
“我妈知道了。”
几秒钟后,咲夜回复了。
“然后呢?”
“她说想见你。”
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咲夜回复:
“好。”
就一个字。
但灯子看着那个字,笑了。
因为她知道,咲夜说“好”的时候,就是真的准备好了。
不管多害怕,不管多紧张,只要她需要,咲夜就会说“好”。
就像那天在楼梯间,小林抱住她的时候。
就像那天在小教室,咲夜说“从这里开始”的时候。
就像现在。
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明天醒来,一切都会不一样。
但没关系。
因为她不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