咲夜听说要去灯子家的时候,差点把手中的笔折断。
“什么?”
她们在小教室里。灯子坐在沙发上,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很好。咲夜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笔记本,笔尖停在半空中,还没来得及写下一个字。
“我妈说想见你,”灯子重复了一遍,“下周六,来吃饭。”
咲夜看着她,确认她是不是在开玩笑。
但灯子没有笑。
她的表情很认真。认真里还有一点期待,一点紧张,一点怕咲夜拒绝的不安。那种表情咲夜见过——在雨季那天,在烟火大会那天,在她们第一次接吻的那个下午。
是“我很认真地在说一件事,请你也要认真对待”的表情。
“等一下,”咲夜说,“你妈知道我们——”
“知道。”
“然后她要见我?”
“嗯。”
咲夜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见过灯子的母亲吗?没有。她只知道那个人叫优子,很少回家,冰箱常常是空的,灯子一个人的时候总是吃些奇怪的东西。她还知道灯子说起母亲的时候,语气总是很平淡,像是说一个不太熟悉的人。
现在,那个不太熟悉的人要见她。
“为什么?”咲夜问。
灯子想了想。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她们之间投下一道金色的光。有灰尘在光里飘浮,慢慢地,慢慢地,落下来。
“大概,”灯子说,“因为她想确认吧。”
“确认什么?”
“确认你是不是真的。”灯子说,“确认你会不会伤害我。确认——”
她停住了。
咲夜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有对母亲的期待,有对未来的不确定,有对这次见面的紧张,还有一点点的害怕。
害怕什么呢?
害怕咲夜拒绝?害怕咲夜去了之后不开心?害怕母亲说了什么让咲夜难过的话?
还是害怕——咲夜去了之后,发现她的家很糟糕,发现她的母亲很奇怪,发现她其实不值得?
咲夜不知道。
但她知道那种害怕。
因为她也有。
“确认你值不值得。”灯子终于说完。
咲夜沉默了一会儿。
她想起自己的母亲。那个总是笑着说“篠宫同学又来啦”的人,那个会多准备一份点心的人,那个从来不问她为什么和女生走那么近的人。
她想起自己的父亲。那个假装在看电视其实在偷偷观察的人,那个会在灯子告辞时说“路上小心”的人。
她想起姐姐。那个问“是你女朋友吗”的人,那个说“慢慢来,不急”的人。
她的家人,从来没有让她觉得需要害怕。
但灯子不一样。
灯子的家,是那个让灯子一个人面对空冰箱的地方。灯子的母亲,是那个灯子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人。灯子的过去,是那些空荡荡的夜晚和说不出口的孤单。
现在,她要走进那个地方了。
“好。”她说。
灯子看着她。
“你不怕?”
“怕,”咲夜说,“但还是要去。”
“为什么?”
咲夜想了想。
窗外的蝉在叫。吱吱吱,吱吱吱,吵得要命。但在这间小教室里,那声音好像很远。
“因为,”她说,“如果你妈不接受我,我们会很辛苦。”
灯子没有说话。
“但如果我不去,”咲夜继续说,“你会很难过。”
灯子睁大了眼睛。
“所以,”咲夜说,“为了让你不要太难过,我去。”
灯子看着她。
很久很久。
久到咲夜开始觉得自己是不是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然后灯子笑了。
是那种特别特别温柔的笑。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脸上的紧张慢慢化开,笑得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咲夜,你真的很奇怪。”
“……我知道。”
“但是,”灯子说,“我最喜欢这种奇怪了。”
窗外的阳光很亮。
咲夜觉得,好像没有那么害怕了。
因为灯子在笑。
因为那个笑容,值得她去面对任何事。
下周六。
上午十点。
咲夜站在灯子家门前,深吸一口气。
这是一栋普通的公寓楼,和咲夜家那栋差不多,旧旧的,墙壁有点脏,楼梯间有股说不清的味道。灯子家在三楼,没有电梯,要走上去。
咲夜爬楼梯的时候,一直在想。
想灯子每次回家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爬楼梯。想那些灯子一个人待着的夜晚,是不是也是这样推开那扇门。想那个冰箱空空的厨房,想那张灯子一个人吃饭的餐桌。
她站在门前。
门是普通的棕色防盗门,上面贴着一个小牌子,写着“篠宫”。旁边有一个小小的门铃,红色的,有点褪色。
她按了门铃。
叮咚。
里面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
开门的是灯子。
她穿着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看起来有点紧张。看见咲夜,她笑了笑。
“来了?”
“嗯。”
“进来吧。”
咲夜走进去。
玄关很小,只能站两个人。地上摆着几双鞋,有灯子的运动鞋,有一双看起来是大人穿的皮鞋。鞋柜上放着一把钥匙,和一盆小小的多肉植物。
咲夜换好拖鞋,跟着灯子走进客厅。
客厅比想象中要小。沙发是深蓝色的,有点旧,坐上去大概会吱呀响。茶几上摆着水果和茶,还有一盘看起来是刚买的点心。电视开着,但声音关掉了,只有画面在动。
厨房在客厅旁边,开放式的,能看见灶台和水槽。灶台上正煮着什么,冒着热气,飘来香味。
然后咲夜看见了优子。
灯子的母亲站在厨房里,正在切什么东西。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来。
那张脸和灯子有点像。同样的眉眼,同样的轮廓。但眼睛不一样。灯子的眼睛总是亮的,总是带着笑意。优子的眼睛更深沉,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在想什么。
她穿着围裙,手里还拿着菜刀。
“来了啊。”她说。
声音很平淡。听不出是欢迎还是不欢迎。
咲夜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妈,这是咲夜。”灯子在旁边说。
咲夜鞠了一躬。
“您好。我是远野咲夜。今天打扰了。”
优子看着她。
那双眼睛在打量她。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像是在检查什么。
咲夜没有躲开。
她只是站在那里,让优子看。
她知道这是必须的。知道这是每个见家长的人都要经历的。知道优子不是在刁难她,是在确认。
确认她是不是真的。
会不会伤害灯子。
值不值得。
过了很久——其实可能只有几秒——优子点了点头。
“坐吧,”她说,“饭快好了。”
然后她转身继续切菜。
咲夜松了一口气。
灯子拉着她在沙发上坐下。
沙发果然吱呀响了一声。
“紧张吗?”灯子小声问。
“嗯。”
“我也是。”
她们对视了一眼。
然后都笑了。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笑。
优子端菜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两个女生坐在沙发上,对着彼此傻笑。
她愣了一下。
然后把菜放在桌上。
“吃饭了。”
餐桌上摆着四菜一汤。有鱼,有肉,有蔬菜,有味噌汤。还有一大碗米饭,热气腾腾的。
“哇,”灯子说,“做这么多?”
优子没有回答。她只是盛饭,一碗给灯子,一碗给咲夜,一碗给自己。
“吃吧。”她说。
她们开始吃饭。
咲夜吃得很小心。不是不好吃,是太好吃了,好吃到她有点意外。灯子不是说母亲很少回家吗?不是说冰箱常常是空的吗?那这一桌菜——
她偷偷看了一眼优子。
优子在吃饭,表情和刚才一样,看不出在想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优子开口了。
“远野同学。”
咲夜放下筷子。
“是。”
“你们怎么认识的?”
这个问题,灯子已经问过了。但现在优子问起来,感觉完全不一样。
咲夜想了想。
“在书店。”她说。
“书店?”
“嗯。灯子忘了带钱包,我借了她五千圆。”
优子看着她。
“五千圆?”
“嗯。”
“然后就认识了?”
“嗯。”
优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你借给一个陌生人五千圆?”
咲夜愣了一下。
她没想过这个问题。
当时为什么会借?她也不知道。只是看见那个人站在收银台前,表情有点无助,就自然而然地伸出手了。
“因为,”她说,“她看起来需要帮忙。”
优子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然后她点点头。
“吃饭吧。”
继续吃饭。
咲夜松了一口气。
吃完饭,灯子帮忙收拾碗筷。咲夜也想帮忙,但优子说“你是客人,坐着就好”。
她只好坐在客厅里,听着厨房里的水声和碗盘碰撞的声音。
偶尔能听见灯子和优子说话的声音。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普通的事。
咲夜看着这个客厅。
沙发,茶几,电视。墙上挂着几张照片,有灯子小时候的,有全家福。全家福里的人都在笑,灯子还很小,被抱在怀里。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优子端了茶过来。
“喝点茶。”
“谢谢。”
优子在对面坐下。
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优子说:“灯子喜欢你。”
咲夜看着她。
“我知道。”她说。
“你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吗?”
咲夜想了想。
“知道一点。”她说,“知道她会笑。知道她会假装。知道她一个人的时候,会露出那种空空的、疲倦的表情。”
优子看着她。
“知道她家里的事吗?”
“知道一点。”咲夜说,“知道她妈妈很少回家。知道她一个人吃饭。知道冰箱常常是空的。”
优子没有说话。
“但她没有怪你。”咲夜继续说,“她说的时候,只是在说事实。不是在抱怨。”
优子的眼眶红了。
“她说的?”
“嗯。”
优子低下头。
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咲夜。
“远野同学。”
“是。”
“我——”优子顿了顿,“我不知道该怎么当一个好妈妈。很多事,我都做错了。”
咲夜没有说话。
“但是,”优子说,“灯子是我女儿。不管她喜欢谁,她都是我女儿。”
她看着咲夜。
“你明白吗?”
咲夜点点头。
“明白。”
优子看着她。
然后她轻轻笑了。
那个笑容,和灯子有点像。
“那就好。”她说。
那天下午,咲夜在灯子家待了很久。
喝茶,聊天,看电视。优子没有再多问什么,只是偶尔说几句话,像是在慢慢习惯她的存在。
灯子坐在她旁边,偶尔偷偷看她一眼。
每次对视,都忍不住笑。
傍晚的时候,咲夜说要走了。
优子送她到门口。
“远野同学。”
“是。”
“下次再来。”
咲夜愣了一下。
然后她点点头。
“好。”
她走出门。
灯子跟着出来,送她到楼下。
夕阳把一切都染成橙色。公寓楼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们站在楼下,谁都没有动。
“怎么样?”灯子问。
咲夜想了想。
“你妈,”她说,“挺好的。”
灯子看着她。
“真的?”
“嗯。她说下次再来。”
灯子愣住了。
“她说的?”
“嗯。”
灯子没有说话。
但她的眼眶红了。
“咲夜——”
咲夜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和第一次牵手时一样。轻轻的,暖暖的。
“我在,”她说,“我在。”
灯子笑了。
眼泪掉下来。
但她笑着。
“谢谢你,”她说,“谢谢你愿意来。”
咲夜看着她。
看着这个人的眼泪,这个人的笑容,这个人的一切。
“不用谢,”她说,“因为你在这里。”
她们站在夕阳里。
手还握在一起。
风很轻。
天很暖。
下周六,还会再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