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咲夜站在灯子家门前,手心全是汗。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今天特意穿了新的衬衫,浅蓝色的,姐姐说这个颜色显得人温柔。裤子也是新买的,不是什么名牌,但至少没有褶皱。头发扎了起来,露出耳朵,看起来精神一点。
她手里提着一盒点心——妈妈帮她准备的,“第一次去人家家里,要带伴手礼,这是礼貌”——那盒点心用漂亮的包装纸包着,上面还系了一个蝴蝶结。
咲夜站在门前,深呼吸了好几次。
第一次。第一次见家长。第一次正式地走进灯子的家。第一次面对那个让灯子露出复杂表情的母亲。
她想起灯子说的话。“我妈说想见你。”
她想起自己说的“好”。
现在,她站在这里,手心全是汗,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
她按下门铃。
叮咚。
里面传来脚步声。很快,像是跑过来的。
门开了。
灯子站在门口。她穿着家居服,一件宽松的T恤和棉质长裤,头发随便扎着,看起来很放松。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点紧张,一点期待,还有一点“你终于来了”的安心。
看见咲夜,她笑了笑。
“来了?”
“……嗯。”
那一个字,咲夜觉得自己用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来。
“进来吧。”
咲夜走进去。
玄关很小,和上次一样。地上摆着几双鞋,有灯子的运动鞋,有优子的皮鞋。鞋柜上还是那盆多肉植物,看起来被照顾得很好,叶子饱满,绿油油的。
她换上拖鞋。是上次穿过的那双,淡蓝色的,有点旧,但很干净。
跟着灯子穿过短短的走廊,走进客厅。
客厅里,一个女人坐在沙发上。
优子。
灯子的母亲。
咲夜见过她一次,但那一次太短了,短到她没来得及好好看。现在,她站在客厅中央,终于能看清这个人。
优子穿着家居服,和灯子一样随意。头发比灯子短一点,扎在脑后。脸上没有化妆,但皮肤很好,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
她和灯子很像。同样的眼睛,同样的轮廓,同样的——
同样的,让人看不透的表情。
那双眼睛正看着咲夜。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咲夜站在那里,让那双眼睛看。
她知道这是必须的。知道这是每个见家长的人都要经历的。知道优子不是在刁难她,是在确认。
确认她是不是真的。确认她会不会伤害灯子。确认她值不值得。
“妈,”灯子说,“这是远野咲夜。”
咲夜鞠了一躬。
“打扰了,篠宫阿姨。这是伴手礼。”
她把点心盒递过去。
优子接过来,看了看。不是看点心,是看她。看她的眼睛,看她的表情,看她的每一个细微的反应。
然后优子说:“坐吧。”
咲夜在沙发上坐下。
沙发还是那张沙发,深蓝色的,有点旧,坐下去会吱呀响。她坐得很直,腰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小学生等待老师提问。
灯子在旁边坐下。
然后,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那一瞬间,咲夜觉得没有那么紧张了。
那只手很暖。和每一次牵手时一样暖。那只手告诉她,你不是一个人,我在这里,我和你一起面对。
优子看着她们的小动作。
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
然后她站起来。
“我去做饭,”她说,“你们聊。”
她走进厨房。
咲夜松了一口气。
那口气松得太明显,灯子忍不住笑了。
“还好吗?”灯子小声问。
“……还好。”
“骗人,你的手在抖。”
咲夜低头看自己的手。
真的在抖。
被握着的那只手还好,但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微微地发抖。
“……没事。”
灯子轻轻笑了。
“没事的,”她说,“我妈虽然看起来有点凶,但其实——”
“我听得到。”
厨房里传来优子的声音。
灯子闭嘴了。
咲夜忍不住笑了。
紧张还在。手心还在出汗。心跳还是很快。
但她也忍不住想笑。
因为灯子被妈妈吐槽的样子,太好笑了。
晚餐很丰盛。
餐桌上摆满了菜。汉堡排,炸虾,沙拉,味噌汤,还有一大碗白米饭。都是灯子喜欢的东西。
咲夜看着这一桌菜,想起灯子说过的话。“冰箱常常是空的。”“我一个人吃饭。”
但现在,这个厨房里飘着香味,这个餐桌上摆满了菜,这个母亲站在旁边,给她们盛饭。
不一样了。
一切都不一样了。
“吃吧。”优子说。
她们开始吃饭。
咲夜吃得很小心。不是不好吃,是太好吃了。汉堡排外焦里嫩,炸虾酥脆可口,沙拉清爽,味噌汤浓郁。每一道菜都像是用心做的,不是随便应付的。
“阿姨,”咲夜说,“很好吃。”
优子看着她。
“叫阿姨就好?”
咲夜愣了一下。
她以为自己叫对了。难道应该叫别的?叫伯母?叫——
“……优子阿姨?”
优子点点头。
然后她继续吃饭。
咲夜偷偷看了一眼灯子。灯子低着头,但嘴角在笑。
吃过几口饭,优子又开口了。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咲夜放下筷子。
这个问题,灯子问过她,她自己问过自己,现在优子问起来,感觉完全不一样。
她开始说。
说书店的事。说那天她本来只是去还书,结果看见一个女生站在收银台前,表情有点无助。说她不知道为什么就走过去了,递出去五千圆。
说五千圆的事。说那个女生后来找到她,还钱,还要了联系方式。说那时候她觉得这个人真有意思。
说每周一次的事。说她们约定每周见一次面,从书店开始,后来变成她家,后来变成文艺部的小教室。说那个“每周一次”慢慢变成了“想见就见”。
说慢慢变成朋友的事。说一起看书,一起发呆,一起吃饼干,一起听雨。说那些什么都不做只是待在一起的时间,比任何热闹的聚会都让她安心。
说——
说喜欢的事。
说雨季那天,她们坐在窗前看雨,灯子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指。说烟火大会那天,她们小指勾着小指,看着天空发光。说那张纸条,那两行字,那个下午的吻。
和灯子说的一样。
但不一样的是,这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
从她的角度,她的感受,她的心跳。
优子听着。
偶尔问一两句。
“你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喜欢她的?”
“雨季。”
“她什么时候说的?”
“比我晚一点。”
“谁先表白的?”
“她。”
优子点点头。
偶尔点点头。
偶尔喝一口茶。
等咲夜说完,优子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阳光已经变成夕阳,橙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上。碗筷已经收走了,只剩下三杯茶,冒着淡淡的热气。
然后优子开口了。
“你会保护她吗?”
咲夜看着她。
那双眼睛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不是在试探,是在真的问。
“会。”
“不管发生什么事?”
“不管发生什么事。”
优子看着她的眼睛。
很久。
久到咲夜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敲鼓一样响。
然后优子点点头。
“好,”她说,“我相信你。”
咲夜愣住了。
就这样?
不需要更多的证明?不需要更多的考验?不需要更多的——
优子看着她的表情,轻轻笑了。
那是咲夜第一次看见优子笑。
和灯子一样。眼睛弯弯的,整个人都柔和下来。
“你们还年轻,”优子说,“未来会有很多困难。会有很多人反对。会有很多时候想放弃。”
她停了一下。
“但如果你们确定,那就走下去。”
灯子的眼眶红了。
“妈——”
优子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那个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但灯子的表情告诉咲夜,这个动作,很少发生。
“我没有资格说什么,”优子说,“我自己也没做好。但是——”
她看向咲夜。
“谢谢你,”她说,“谢谢你喜欢她。”
咲夜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只是低下头。
“我才要谢谢您,”她说,“谢谢您愿意见我。”
优子没有说话。
但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咲夜的肩膀。
一下。
就一下。
但那一瞬间,咲夜觉得自己被接受了。
不是被审视,不是被考验,是被真的接受了。
那天晚上,咲夜离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优子送她到门口。
灯子站在旁边,也在送她。
咲夜换好鞋,转过身。
“今天谢谢招待。”她鞠躬。
优子看着她。
“远野。”
咲夜抬起头。
优子站在门口,身后的客厅亮着暖黄色的灯。她的脸在逆光里,看不清表情。
但她的声音很清楚。
“如果有一天,你们累了,这里随时可以回来。”
咲夜睁大了眼睛。
优子没有再说别的。
她只是点点头,然后关上了门。
咲夜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很久很久。
灯子轻轻拉了拉她的手。
“走吧,送你到车站。”
她们并肩走在夜路上。
路灯把路照成暖黄色。有虫子在叫,唧唧唧的。偶尔有车开过,车灯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光。
“还好吗?”灯子问。
咲夜点点头。
“你妈,”她说,“很好。”
灯子笑了。
“嗯,”她说,“她只是不太会表达。”
咲夜看着她。
“你也是吧。”
灯子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大概吧。”
车站到了。
电车的灯光从远处照过来,轰隆隆的声音越来越近。
咲夜要上车了。
“咲夜。”
她回头。
灯子站在站台上,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光。路灯的光,电车的灯光,还有别的什么光。
“谢谢你今天来。”
咲夜看着她。
“以后还会来。”
灯子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好,”她说,“等你。”
车门关上了。
电车开动了。
咲夜站在车厢里,隔着玻璃看着站台上的灯子。
灯子朝她挥手。
她也挥手。
电车越来越快,站台越来越远,灯子的身影越来越小。
但咲夜知道,她们不会真的分开。
因为那个地方,那个人,永远在那里等她。
就像她说过的。
“如果你没有地方可以去,就来我这里。”
就像优子说的。
“如果你们累了,这里随时可以回来。”
现在,她有两个地方可以去了。
一个是自己家。
一个是灯子家。
都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