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园祭结束后，学校裡开始有一些奇怪的传言。
一开始只是很小的事。有人在走廊上多看了一眼，有人在背后窃窃私语，有人用那种意味深长的目光打量她们。咲夜察觉到了，但她没有在意。学校里总是有各种传言，今天说谁和谁在交往，明天说谁和谁分手了，过几天就忘了。
但这次的传言没有消失。
反而越来越大。
说二年二班的篠宫灯子，和那个文艺部的边缘人走得很近。
说她们放学后总是待在那间小教室里，一待就是几个小时。
说有人看到她们牵手，在走廊上，在校园里，在那间小教室的窗边。
说——
说了很多。
咲夜听到这些传言的时候，是在午休时间。
那天她没去图书馆。教室里太吵，她想去洗手间待一会儿，顺便透口气。走廊上人很少，午休时间大家都在教室里吃饭，只有几个学生匆匆走过。
她转过转角的时候，听见了声音。
几个女生站在楼梯间旁边，背对着她，正在说话。她们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很清楚。
“真的假的？”
“真的啊，有人看到她们牵手。在文艺部那间教室外面。”
“好恶心——”
咲夜停住脚步。
她站在那里，像被钉住了一样。
那几个女生没有发现她，继续说下去。
“灯子前辈怎么会喜欢那种人？”
“那种人”是谁？
咲夜知道。
是她。
“谁知道，说不定是被骗的。灯子前辈那么单纯。”
“要不要告诉老师？”
“再看看吧，先确认一下是不是真的。”
“好恶心哦，两个女生——”
声音渐渐远去。
她们走远了。
咲夜站在原地。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可能几秒，可能一分钟。走廊里有人经过，看了她一眼，然后走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脚边，很亮，很暖。
但她觉得冷。
从心里冷出来。
她转身离开。
没有去洗手间。
直接回了教室。
下午的课，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老师在黑板上写字，粉笔吱吱嘎嘎地响。周围的同学在记笔记，翻书，偶尔小声说话。一切都很正常。
但咲夜的脑子里全是那些话。
“好恶心——”
“两个女生——”
“要不要告诉老师——”
她握紧了笔。
笔尖戳在笔记本上，戳出一个黑点。
放学后，她去了小教室。
推开门，灯子已经在那里了。
灯子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本看了很久的书。但她的眼睛没有在看书，而是看着窗外。听到开门的声音，她转过头来。
“咲夜？”
咲夜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沉默。
窗外的蝉在叫。吱吱吱，吱吱吱，吵得要命。但在这间小教室里，那声音好像很远。
咲夜开口了。
“有人发现了。”
灯子看着她。
“我也听说了，”她说，“田径部的学妹告诉我的。”
咲夜低下头。
她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放在膝盖上，握成拳头，又松开。握成拳头，又松开。
“怎么办？”
灯子没有回答。
咲夜抬起头看她。
灯子的表情很平静。
太平静了。
那种平静让咲夜想起书店那天。想起灯子站在书架前，手里拿着书，眼神空空的。想起那个笑容背后的东西。
“你怕吗？”灯子问。
咲夜想了想。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很橙。很暖。但照不进心里。
“怕，”她说，“但更怕你受伤。”
灯子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动。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然后灯子轻轻笑了。
是那种特别轻的笑。不是开心的笑，是另一种。是“我知道了”的笑。
“我也是，”她说，“怕你受伤。”
她们看着彼此。
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咲夜说：“那，我们怎么办？”
灯子想了想。
窗外有风吹进来。窗帘飘起来，又落下去。桌上的笔记本被风吹动，翻了几页。
“不知道，”灯子说，“但我们一起想。”
咲夜看着她。
一起想。
一起面对。
一起——
“好。”她说。
她们的手握在一起。
灯子的手有点凉。咲夜握紧了一点，想把温度传过去。
窗外的夕阳很橙。很暖。照在她们身上，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不管发生什么事。
一起想。
一起面对。
一起走下去。
接下来的几天，传言越来越大。
有人说在车站看到她们。有人说在周末的商场看到她们。有人说她们根本不是普通朋友。
小林来找她们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你们知道了吗？”她问。
灯子点点头。
“知道。”
小林在沙发上坐下，叹了口气。
“怎么办？”她问，“要不要我去解释一下？”
“解释什么？”咲夜问。
小林张了张嘴，又闭上。
解释什么？
解释她们不是那种关系？但她们是。
解释那些传言都是假的？但那些传言是真的。
解释她们只是普通朋友？但她们不是。
“我不知道，”小林说，“但我不能看着你们被这样说。”
灯子看着她。
“夏帆——”
“别这样看我，”小林别过脸，“我又没做什么。”
咲夜看着她。
这个前几天还在说“我不太懂”的人，现在坐在她们旁边，说“我不能看着你们被这样说”。
“谢谢你，小林同学。”她说。
小林愣了一下。
然后她摆摆手。
“谢什么，我什么都没做。”
“你在。”灯子说。
小林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我想到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你们，”小林说，“要不要加入社团？”
灯子和咲夜对视一眼。
“什么意思？”
“文艺部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吗？”小林说，“如果多几个人加入，那间教室就不是只有你们两个人了。别人就不能说你们在那里单独相处了。”
咲夜愣住了。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
“可是——”她说。
“可是什么？”
“可是，谁会加入？”
小林看着她。
“我啊。”
咲夜睁大了眼睛。
“还有美香和优子，”小林说，“我问过她们了。她们说可以。”
灯子看着她。
“夏帆——”
“别这样看我，”小林又说了一遍，“我又不是为了你们。我是为了——”
她停住了。
为了什么？
为了朋友？为了正义？为了不让那些恶意的传言继续？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不能看着灯子一个人面对这些。
“反正，”她说，“我已经决定了。下周我就去拿入部申请书。”
她站起来。
“就这样。”
她走了。
门关上了。
咲夜和灯子坐在那里，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灯子笑了。
是那种真正的笑。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咲夜。”
“嗯？”
“我们，好像被保护了。”
咲夜想了想。
“嗯。”她说。
被保护了。
被那个说“我不太懂”的人。
被那个说“要好好对灯子”的人。
被那个现在说“我加入”的人。
窗外的夕阳很橙。
很暖。
咲夜握着灯子的手，心想：
也许，这个世界没有那么可怕。
因为有人在。
有人愿意走进来。
有人愿意站在她们这边。
一周后，文艺部多了三个新成员。
小林夏帆。美香。优子。
顾问老师看到入部申请书的时候，愣了一下。
“怎么突然这么多人？”
“因为，”小林说，“文艺部很有趣。”
顾问老师看着她们。
然后她笑了。
“好，”她说，“欢迎加入。”
那天放学后，小教室里坐了五个人。
小林在吃从便利店买的冰淇淋。美香和优子在翻书架上的旧书，一边翻一边笑那些书有多旧。灯子在旁边看着她们笑。咲夜坐在窗边，看着这一切。
她想起几个月前，这间教室里只有她一个人。
一个人写东西。一个人发呆。一个人看着夕阳落下。
现在，这里有五个人。
吵吵闹闹的五个人。
小林抬起头，看见她在看。
“远野同学，你干嘛一直看？”
“没什么。”
“骗人。”
灯子在旁边笑。
“她说没什么的时候，就是有什么。”
小林看着她，又看看咲夜。
然后她笑了。
“你们两个，真有意思。”
咲夜没有说话。
但她笑了。
窗外有风吹进来。
很轻。很暖。
传言还在继续。
有人说她们在交往。有人说她们是恋人。有人用那种奇怪的目光看她们。
但也有不一样的声音。
“文艺部不是好几个人吗？”
“小林她们也在啊。”
“应该只是朋友吧。”
那些传言，慢慢变淡了。
不是消失了。
是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因为有人在。
有人站在她们身边。
有人在她们被说“好恶心”的时候，站出来说“哪里恶心？”
有人在那间小教室里，陪着她们。
一起吃冰淇淋。一起看书。一起笑。
这样就够了。
至少现在够了。
那天放学后，灯子和咲夜一起回家。
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灯子停下来。
“咲夜。”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灯子看着她。
“谢谢你没有跑掉。”
咲夜愣了一下。
然后她轻轻笑了。
“你也是，”她说，“谢谢你没有跑掉。”
她们看着彼此。
夕阳在身后。
风在吹。
手还握在一起。
不管发生什么。
一起想。
一起面对。
一起走下去。
这是她们答应过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