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言越来越多。
越来越多。
越来越难忽视。
一开始只是窃窃私语，在走廊转角，在教室后排，在体育课的角落。后来变成了明目张胆的打量，变成了擦肩而过时的嗤笑，变成了写在笔记上故意让人看见的字句。
咲夜走在校园里，能感觉到那些目光。
像针一样。
扎在身上。
不重。但很多。密密麻麻的，让人无处可逃。
但她没有告诉灯子。
因为灯子承受的更多。
有一天，班导师把灯子叫去办公室。
那是在午休时间。班导师走进教室，扫了一眼，目光落在灯子身上。
“篠宫，来一下办公室。”
灯子站起来。
她走过咲夜身边的时候，轻轻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在说：没事的。
咲夜想拉住她。
但她没有。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灯子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教室里很吵。有人在吃饭，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大笑。那些声音嗡嗡嗡的，像一群苍蝇。
咲夜什么都听不进去。
她的手心全是汗。
她想起那些传言。想起那些目光。想起那些“好恶心”。想起那些“要不要告诉老师”。
现在，老师叫灯子去了。
老师会说什么？
会问什么？
会——
她不敢想。
时间过得很慢。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咲夜看着教室门口，等那个身影出现。
但一直没有。
她开始想一些可怕的事。
如果老师通知家长怎么办？如果灯子的妈妈又变回原来的样子怎么办？如果学校要处分她们怎么办？如果——
门开了。
灯子走进来。
她的表情很平静。
那种平静让咲夜心里一紧。
灯子走回座位，坐下。旁边有人问她怎么了，她笑着摇摇头，说“没什么”。
但咲夜知道。
那笑容是假的。
放学后，她们去了小教室。
推开门的时候，小林已经在那里了。她坐在沙发上，脸色很难看。
“喂，”她说，“那些传言，怎么办？”
咲夜和灯子对看了一眼。
她们在灯子旁边坐下。沙发吱呀响了一声，和往常一样。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不知道。”灯子说。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的事，又像是在说一件无能为力的事。
小林看着她。
“老师说什么了？”她问。
灯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要注意言行。不要让别人误会。”
“误会？”小林的声音提高了，“什么误会？”
灯子没有回答。
咲夜握紧了手。
她们都知道那不是误会。
但老师不知道。
或者，老师不想知道。
小林站起来，在教室里走来走去。她的脚步声咚咚咚的，像是心里有火在烧。
“那些人太过分了，”她说，“她们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就在那里乱说——”
“夏帆。”灯子叫住她。
小林停下来。
灯子看着她。
“坐下吧。”
小林看着她。然后叹了口气，坐回沙发上。
沉默。
窗外的天很阴。乌云压得很低，像是快要下雨。风很大，吹得窗户嘎嘎响。那盆放在窗台上的绿萝，叶子在风里抖个不停。
“你们要怎么办？”小林问。
咲夜和灯子又对看了一眼。
这个问题，她们这几天一直在想。
怎么办？
继续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那些传言不会消失。
公开承认？但她们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退让？躲起来？不再见面？
那个念头一出现，就被咲夜否定了。
不可能。
不见灯子？不可能。
“不知道，”灯子说，“但不会退。”
小林看着她。
“你确定？”
“嗯。”
小林又看向咲夜。
咲夜点点头。
“当然。”
小林沉默了一会儿。
她看着她们。看着这两个坐在破旧沙发上的人。看着这两个明明很害怕却还是说不退的人。
然后她开口了。
“那我也一起。”
咲夜愣住了。
“什么？”
“我是你们的朋友，”小林说，“如果你们被攻击，我也会被攻击。所以——”
她停了一下。
“与其被动，不如主动。”
灯子看着她。
“夏帆——”
“别说了，”小林摆摆手，“我只是不想失去朋友而已。”
咲夜看着她。
看着这个前几天还在说“我不太懂”的人。看着这个为了她们去拉拢美香和优子的人。看着这个现在说“我也一起”的人。
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因为有人愿意站在她们这边。
因为有人愿意一起面对。
“谢谢你，小林同学。”她说。
小林愣了一下。
然后她摆摆手。
“谢什么，我又没做什么。”
“你在。”灯子说。
小林看着她。
然后她笑了。
是那种有点不好意思的笑。笑得别过脸去，笑得耳朵有点红。
“行了行了，”她说，“别说这些肉麻的话。”
窗外的风更大了。
啪的一声，窗户被吹开了一道缝。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笔记本哗哗翻动。
咲夜站起来，走过去关窗。
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
乌云很厚。很低。像是随时会压下来。
快要下雨了。
暴风雨要来了。
但她回过头，看见灯子和小林坐在沙发上。灯子在看着她，小林在低头玩手机。
她忽然觉得，好像没有那么害怕了。
因为有人在。
在这间小教室里。
在一起。
关好窗，她走回沙发坐下。
“要下雨了。”她说。
“嗯。”灯子点点头。
小林抬起头，看看窗外。
“下吧，”她说，“反正我们在室内。”
咲夜轻轻笑了。
是啊。
下吧。
反正她们在室内。
在这间小教室里。
在一起。
雨真的下起来了。
先是几滴，啪嗒啪嗒打在窗户上。然后越来越大，哗哗哗的，像是有人在天上倒水。雷声远远地滚过来，轰隆隆的，震得窗户都在抖。
小教室里很安静。
只有雨声。
和三个人的呼吸声。
“喂，”小林忽然开口，“如果有一天，所有人都反对你们，你们会怎么办？”
咲夜想了想。
她看着窗外的雨。看着那些水流从玻璃上滑下去，一道一道的，像眼泪。
“那就继续。”她说。
“继续？”
“嗯。继续在一起。”
小林看着她。
“不累吗？”
“累，”咲夜说，“但分开更累。”
小林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看向灯子。
“你呢？”
灯子也在看窗外的雨。
“我也是，”她说，“分开更累。”
小林看着她们。
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你们两个，真是一对。”
咲夜愣了一下。
一对。
这个词，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第一次让她觉得不是害怕。
是安心。
“谢谢。”她说。
小林摆摆手。
“别谢了，再说谢谢我就走了。”
灯子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
咲夜也笑了。
雨还在下。
很大。很响。
但她们在室内。
在这间小教室里。
在一起。
那天晚上，雨停了。
咲夜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七点。
妈妈问她吃饭了没，她说吃了。妈妈问她今天怎么样，她说还好。妈妈看着她的眼睛，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说“早点睡”。
咲夜回到房间，躺在床上。
天花板很白。灯关了之后，有月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淡淡的光。
她想着今天的事。
想着老师叫灯子去办公室的事。想着那些传言。想着小林说的“我也一起”。
想着灯子的表情。
灯子说“不知道”的时候，那种平静。灯子说“不会退”的时候，那种笃定。灯子看着窗外的时候，那种——
那种她在想什么？
咲夜不知道。
但她知道，明天还要继续。
还要去学校。还要面对那些目光。还要听那些窃窃私语。
还要——
和灯子一起。
她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来。
灯子的名字在上面。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她只发了四个字：
“明天见。”
几秒后，灯子回复了。
“明天见。”
就三个字。
但咲夜看着那三个字，笑了。
明天见。
明天还会见面。
不管发生什么。
明天还会见面。
窗外的月光很亮。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明天，暴风雨还会继续吗？
不知道。
但至少，今天过去了。
至少，她们还在一起。
至少——
她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