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下来的那天,老师找了她们两个一起去办公室。
不是班导师。
是训导主任。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金边眼镜,头发梳得很整齐,说话的声音很沉。咲夜在走廊上见过他几次,每次都是远远的,从来没想过会有面对面的一天。
通知是在午休时传来的。
一个三年级的学生干部走进教室,说:“远野咲夜同学,篠宫灯子同学,请到训导处。”
全班安静下来。
那些目光瞬间聚集过来。好奇的,兴奋的,看好戏的,幸灾乐祸的。咲夜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的重量,像一座山压在身上。
她站起来。
灯子也从座位上站起来。
她们没有看彼此。只是走出教室,一前一后,走在那个学生干部后面。
走廊很长。
很安静。
午休时间的校园本应该很吵,但那一段路,咲夜什么都听不见。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是有人在敲她的胸口。
训导处在教学楼的一楼尽头。门是深棕色的,上面挂着牌子,写着“训导主任室”。
学生干部敲了敲门。
“进来。”
门开了。
咲夜走进去。
办公室比她想象的要大。一张深色的办公桌,后面是一排书柜,里面摆满了文件夹和奖杯。窗户很大,但窗帘拉了一半,光线有点暗。
训导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什么文件。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那双眼睛从眼镜后面看过来,打量着她们。
“坐吧。”
办公室里有几张椅子,放在办公桌对面。咲夜和灯子坐下来。
沉默了几秒。
训导主任合上文件,摘下眼镜,放在桌上。他揉了揉眉心,然后重新看向她们。
“最近有一些传言,”他说,“关于你们两个。”
咲夜握紧了手。
她感觉灯子在旁边,离她很近。但没有说话。
“我不管传言是真是假,”训导主任说,“但学校有学校的规定。如果影响到校园秩序,我们必须处理。”
咲夜的心跳得更快了。
影响到校园秩序?
她们做了什么影响到校园秩序的事?
只是因为有人传她们的谣言,就是她们的错吗?
“什么意思?”灯子问。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咲夜有点惊讶。
训导主任看着她。
“意思是,”他说,“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你们其中一个人可能要转班。或者,转学。”
咲夜的心沉了下去。
转学?
她听见自己开口了。
“凭什么?”
训导主任的目光转向她。
“凭什么?”他重复了一次,“凭学校有权利维护学生的正常发展。”
正常发展。
什么是正常?
什么是不正常?
咲夜想说什么。想反驳。想问清楚。想说这不公平。
但灯子的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很暖。
很用力。
像是在说:别说了。
“我们知道了,”灯子说,“我们会注意。”
训导主任点点头。
“好了,回去吧。”
她们站起来。
走向门口。
咲夜的手还被握着。那只手一直没有松开。
走出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很长。
很安静。
午休时间快结束了,有人在远处走动,有说话声隐约传来。但那些声音很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只有她们的脚步声。
嗒。嗒。嗒。
咲夜想说点什么。想问问灯子为什么那么平静。想问问她是不是早就想到了这个可能。想问问她——
“灯子——”
“没事的,”灯子打断她,“先回去再说。”
她们没有再说话。
一路走回小教室。
推开那扇旧门,里面还是老样子。破旧的沙发,摇晃的书架,堆满旧书的桌子。窗外的天很阴,雨还没下,但乌云压得很低。
灯子关上门。
她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
低着头。
不说话。
咲夜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沙发吱呀响了一声。
沉默。
窗外的风很大。吹得窗户嘎嘎响。那盆绿萝的叶子在抖。
咲夜看着灯子的侧脸。
那张脸上没有表情。
但咲夜知道,那不是真的没有表情。
是太多了,反而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
“灯子。”
灯子没有回答。
咲夜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很凉。
“对不起。”灯子忽然说。
咲夜愣住了。
“为什么道歉?”
“因为我——”
“不要道歉。”
咲夜打断她。
“不是你的错。”
灯子抬起头。
那双眼睛红了。眼眶里有东西在打转,但忍着没有掉下来。
“可是——”
“没有可是,”咲夜说,“我们一起想办法。”
灯子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终于掉下来。
一滴。两滴。三滴。
但她笑了。
是那种特别温柔的笑。笑得眼泪流下来,笑得整个人都在抖,但还是在笑。
“好,”她说,“一起想办法。”
咲夜握紧她的手。
那只手慢慢暖起来。
窗外的雨终于下下来了。
先是几滴,啪嗒啪嗒打在窗户上。然后越来越大,哗哗哗的,像是有人在天上倒水。雨水顺着玻璃流下来,一道一道的,模糊了窗外的景色。
小教室里很安静。
只有雨声。
和她们的呼吸声。
“咲夜。”
“嗯?”
“你怕吗?”
咲夜想了想。
她想起训导主任说的话。想起“转学”那两个字。想起那些传言,那些目光,那些窃窃私语。
“怕,”她说,“但更怕的是——”
她停住了。
灯子看着她。
“更怕什么?”
咲夜看着她们握在一起的手。
“更怕的是,”她说,“如果我不在了,你一个人怎么办。”
灯子愣住了。
然后她的眼眶又红了。
“咲夜——”
“所以,”咲夜说,“我不会走的。”
灯子看着她。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笑得眼泪又掉下来。
“你好傻。”
“……我知道。”
“但是,”灯子握紧她的手,“我最喜欢这样的傻。”
窗外的雨还在下。
很大。
很响。
但她们在一起。
这就够了。
那天晚上,咲夜回到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想着白天的事。
想着训导主任的话。
想着“转学”。
如果真的转学怎么办?
如果她们被分开了怎么办?
如果以后不能每天见面了怎么办?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不管发生什么,她都不会放弃。
不会放弃灯子。
不会放弃她们之间的东西。
手机响了。
是灯子发来的消息。
“睡了吗?”
“没有。”
“在想什么?”
咲夜看着那行字。
想了想,她打字:
“在想你。”
发出去之后,她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但很快,灯子回复了。
“我也是。”
“在想你。”
咲夜看着那四个字,笑了。
她翻了个身,把手机抱在胸口。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月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
很亮。
第二天,她们去学校的时候,发现传言更多了。
有人说她们被训导主任叫去骂了一顿。有人说她们要被处分。有人说其中一个要转学。
那些目光更直接了。
那些窃窃私语更大声了。
但咲夜发现,自己好像没有那么在意了。
因为灯子在旁边。
因为小林也在。
那天午休,小林把她们拉到小教室。
“听说你们被叫去训导处了?”她问。
灯子点点头。
“说了什么?”
灯子把训导主任的话说了一遍。
小林听完,脸色很难看。
“太过分了,”她说,“凭什么?”
咲夜看着她。
和小林第一次听到传言时的反应一样。
生气。不平。觉得不公平。
“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办。”灯子说。
小林想了想。
“我问你,”她说,“你们打算怎么办?”
灯子和咲夜对看了一眼。
“不分开。”咲夜说。
小林看着她。
“不管发生什么?”
“不管发生什么。”
小林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那就好,”她说,“那我就放心了。”
她站起来。
“我回教室了。有事叫我。”
她走了。
门关上了。
咲夜和灯子坐在那里,听着她的脚步声远去。
“咲夜。”
“嗯?”
“我们真的能撑过去吗?”
咲夜想了想。
窗外的天很阴。但雨已经停了。
“不知道,”她说,“但我们会撑。”
灯子看着她。
然后她笑了。
“嗯,”她说,“我们会撑。”
她们握着手。
坐在那张破旧的沙发上。
窗外有风吹进来。
很轻。
很凉。
但手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