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发生变化的,是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田径部的顾问老师。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短头发,总是穿着运动服,说话直接,对学生的要求很严格——跑不完不让休息,动作不标准要重来——但同时也很照顾他们。谁受伤了,她第一个发现;谁状态不好,她会单独留下来指导;谁家里出了什么事,她总是第一个帮忙。
灯子从初中就认识她。三年了,她一直觉得这个老师只是严格,只是负责,只是一个普通的体育老师。
直到那天。
那天放学后,顾问老师去了训导处。
她推开训导主任办公室的门时,训导主任正在看文件。他抬起头,看见是她,有点意外。
“田径部的老师?有什么事?”
顾问老师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主任,关于篠宫同学的事,我有话要说。”
训导主任皱了皱眉。
“什么事?”
“那些传言,”她说,“没有证据。”
训导主任放下手中的文件,看着她。
“但很多人都——”
“很多人都怎样?”顾问老师打断他,“很多人都说?说的人看到了什么?亲眼看到她们接吻?亲眼看到她们做什么不该做的事?”
训导主任没有回答。
“如果只是‘有人说’,那算什么证据?”顾问老师继续说,“学校要处罚学生,总得有确凿的证据吧?不能因为几个人在背后议论,就认定她们做了什么。”
训导主任沉默了一会儿。
“但她们的行为确实引起了争议——”
“争议?”顾问老师的声音提高了一点,“什么争议?两个女生走得近一点就是争议?那全校那么多好朋友是不是都要被调查?”
训导主任看着她。
“你对这件事好像很在意。”
顾问老师迎上他的目光。
“因为篠宫是我田径部的学生,”她说,“我看着她跑了三年。她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
训导主任没有说话。
“如果因为这种没有证据的传言就处分她,”顾问老师说,“我会觉得这个学校有问题。”
沉默。
很久的沉默。
窗外的夕阳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橙色的光。
然后训导主任开口了。
“我知道了。”
顾问老师站起来。
“那就好。”
她转身要走。
“等一下。”
她回头。
训导主任看着她,问:“你是不是也有过类似的经历?”
顾问老师愣了一下。
然后她轻轻笑了。
“不关你的事。”
她走出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
那天之后,事情慢慢平静下来。
不是完全消失。
那些目光还在。那些窃窃私语还在。偶尔还是有人会在背后说些什么。
但至少,没有人再提转班、转学的事了。
至少,她们不用再害怕被分开了。
灯子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是在田径部的练习后。
那天训练结束,大家都去更衣室换衣服了。灯子最后一个走出来,发现顾问老师站在门口,像是在等她。
“篠宫。”
灯子走过去。
“老师?”
顾问老师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不是平时那种严厉的目光,是另一种。是柔和的,是关心的,是——
像是在看曾经的自己。
“你和那个文藝部的女生,”顾问老师说,“是真的吗?”
灯子愣住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该说“是”?还是“不是”?该说实话?还是继续假装?
她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顾问老师看着她的表情,轻轻笑了。
“不用回答,”她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她停了一下。
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她的脸在逆光里,看不清楚表情。
但她的声音很轻。
“我年轻的时候,也喜欢过女生。”
灯子睁大了眼睛。
她看着顾问老师。看着这个总是严格、总是大声、总是一副“我很强”样子的人。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人也有过这样的经历。
“那时候没有人在我这边,”顾问老师说,“没有人帮我说话。我一个人扛着,很累。”
她看着灯子。
“所以,当我听说你们的事的时候,我想,至少要帮一把。”
灯子的眼眶红了。
“老师——”
“别哭,”顾问老师说,但她的声音也有点哑,“我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
她伸出手,拍了拍灯子的肩膀。
“加油,”她说,“好好珍惜。”
然后她转身走了。
灯子站在原地。
很久很久。
风很轻。夕阳很暖。操场上还有人在跑步,一圈一圈的,像是永远停不下来。
但灯子什么都听不见。
她只听见顾问老师的话。
“我年轻的时候,也喜欢过女生。”
“那时候没有人在我这边。”
“我想,至少要帮一把。”
眼泪掉下来。
但她笑了。
那天晚上,灯子去了咲夜家。
她站在门口,按了门铃。
门开了。咲夜站在门口,看见她的表情,愣了一下。
“怎么了?”
灯子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抱住了咲夜。
很突然。
很用力。
咲夜愣住了。
但她没有推开。她也伸出手,抱住了灯子。
“怎么了?”她又问了一遍。
灯子把脸埋在她肩膀上。
“今天,”她说,“有人帮了我们。”
咲夜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灯子开始说。
说顾问老师。说训导处的事。说那些话。
说“我年轻的时候也喜欢过女生”。
说“没有人帮过我”。
说“加油,好好珍惜”。
咲夜听着。
然后她轻轻笑了。
“我们,好像被很多人保护着。”她说。
灯子抬起头。
她的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
“嗯。”她说。
咲夜看着她。
“进来吧,”她说,“我妈做了咖喱。”
灯子笑了。
笑得眼泪又掉下来。
但她笑着。
“好。”
她们走进去。
客厅里,咲夜的妈妈正在看电视。看见灯子,她笑了笑。
“篠宫同学来啦?正好,咖喱刚做好。”
“谢谢阿姨。”
她们坐在餐桌旁。
咖喱很香。米饭热气腾腾。
灯子吃着咖喱,忽然想起几个月前,她一个人对着空冰箱的日子。
那时候她不知道,以后会有这样的时刻。
有人帮她说话。有人站在她这边。有人煮咖喱给她吃。
还有人,坐在她旁边。
“好吃吗?”咲夜问。
“嗯。”
咲夜的妈妈笑了。
“多吃点,还有。”
灯子点点头。
她吃着咖喱,偷偷看了一眼咲夜。
咲夜也在看她。
目光相遇。
然后她们同时笑了。
笑得莫名其妙。
但就是忍不住想笑。
窗外的月亮很亮。
客厅里很暖。
那天晚上,灯子回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优子在客厅里等她。
“回来了?”
“嗯。”
优子看着她。
“今天怎么样?”
灯子想了想。
“今天,”她说,“很好。”
优子点点头。
“那就好。”
灯子走过去,在优子旁边坐下。
“妈。”
“嗯?”
“谢谢你。”
优子愣了一下。
“谢什么?”
灯子看着她。
“谢谢你,”她说,“没有离开我。”
优子的眼眶红了。
她没有说话。
但她伸出手,摸了摸灯子的头。
和那天一样。
轻轻的。
暖暖的。
那天晚上,灯子躺在床上,给咲夜发消息。
“今天的事,我会一直记得。”
咲夜回复得很快。
“我也是。”
“记得什么?”
灯子想了想,打字:
“记得有人站在我们这边。”
咲夜回复:
“嗯。”
“还有呢?”
灯子笑了。
她打字:
“还有,你在我旁边。”
咲夜看着那行字。
笑了。
她回复:
“一直在。”
灯子看着那两个字。
“一直在。”
她把手机抱在胸口。
窗外的月光很亮。
她闭上眼睛。
明天还会继续。
但她知道,有人会和她一起。
咲夜。小林。那些愿意站出来的人。
还有顾问老师。
还有妈妈。
这么多人站在她们这边。
那就够了。
第二天去学校的时候,灯子在走廊上遇见了顾问老师。
顾问老师刚从操场回来,手里拿着秒表和文件夹。看见灯子,她停下脚步。
“篠宫。”
“老师。”
顾问老师看着她。
“还好吗?”
灯子点点头。
“嗯。”
顾问老师轻轻笑了。
“那就好。”
她走了。
灯子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那个背影和平时一样。穿着运动服,走路很快,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但灯子知道,那个背影里,有一个人。
一个曾经和她一样的人。
一个没人帮过的人。
一个现在帮了她的人。
“谢谢。”她轻轻说。
声音很轻。
但风把它带走了。